第零章 第6篇

不灭残魂归零 · 作家只是一个零 · 第6章 · 272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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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送与相遇

随后的日子里,残次品小组重新被编入常规作战序列,作为消耗品执行更艰难的任务。在一次替补任务中,残次品小组被派去替补一支已经被打残的护送小队。原护送小队中的超能者全部阵亡——不是0号实验体,只是普通批次的改造体,那些蓝色的“7”、绿色的“23”、橙色的“156”,被分类、被期待、被预估的改造体们,死在了这条护送路线上。而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从焚化炉里走出来的四个人之一。

他在掩体后喝完了最后几滴凉水。身边的队员一个接一个倒下,敌人的火力越来越密,脚步越来越近。弹药打光了。他听到撞针在空仓里发出那一声干涩的脆响,然后把枪扔在地上,拔出腰间的刀,冲向前面的敌人。

敌人抬起枪口瞄向他的躯干。他仍在向前冲,刀握在手里,脚步没有减速。就在子弹即将击中他时,一道白色夹杂着金色的屏障在他身前凭空展开。子弹打在上面,没有弹开,没有穿透,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力场轻轻含住,然后无力地坠落在屏障内侧的地面上。

那一瞬间,他看清了。这道屏障不是从他掌心里迸出来的。不是从他左臂上那个黑色“0”烙印深处涌出来的。不是他无数次试图驾驭却始终沉寂的能力突然苏醒。那道白色夹杂着金色的光,是从他身后涌来的——温暖,明亮,带着他曾在山顶上感受过的那种暮色般的温度。他猛地回过头,看到她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只手向前伸出,五指张开,掌心正对着那道挡在他身前的屏障。她的眼睛已经从紫蓝色转换为金色,白色长发被战场上的热风吹起,脸上是从容而笃定的神情。是她。在子弹即将贯穿他身体的那一刻,是她出手了。黑雾的力量依旧拒绝着他。他仍然使不出任何能力,仍然无法从体内调动哪怕一丝雾丝。但她在。

“你又一次幸存了下来。”她放下手,金色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那个他认得的弧度。

倒下与苏醒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剩下的交给我就好了,你可以休息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山顶上第一次问他“害怕吗”时那样,像花圃前说“慢慢教你”时那样。然后他倒下了——不是被击倒,不是被子弹命中,不是被黑雾吞噬。是身体终于相信它可以不必再硬撑。从淘汰赛到焚化炉,从残次品小组到这条护送路线,他已经撑了太久。每一次接近报废时他都用凉水和蜂蜜线把自己重新拼起来,每一次被判定为不值得投资时他都用沉默和不反驳把那些词咽下去。但现在她在这里,金色眼睛看着他,手还搭在他肩上。她说他可以休息了。于是他闭上眼睛。

那只玻璃杯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滚在掩体边的碎石上。杯沿上的蜂蜜线沾了一层灰,但没有碎。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意识被按下,沉入一片没有黑雾也没有幻象的安静黑暗。那不是虚无——虚无是连呼吸都会被吸走的空洞,而这片黑暗是温热的,是被她拍在肩上的那只手留下的温度,是她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撑开的安全距离。他在黑暗中隐约能听到交火声逐渐远去,听到她的脚步声在周围移动,听到敌人的枪声被那道白金色的屏障一次次弹开。她说了“剩下的交给我”,所以她还在战斗,而他被允许不必参与。他从未被允许过这种事。从培养皿里睁开眼的第一天起,休息就意味着被归档,倒下就意味着被替换。但她用一句话改变了这个定义——不是损耗,不是报废,不是需要被校准的偏差。是累了就可以把重量交给另一个人。

然后他睁开眼睛。

不是战场,不是掩体,不是她金色眼睛倒映着硝烟与屏障残余的光。是休息室——残次品小组的休息室,旧墙壁上那些前任使用者留下的划痕还在,空气里弥漫着被反复过滤后的人造气息,几十张铺位安静地排列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铺位在角落,灰色石头放在枕边,便签纸压在石头下面,那罐已经开封的蜂蜜放在床头台面上,蜡封被剥开的断口还是新鲜的,罐口沾着他上一次用指尖取蜜时留下的指纹。杯沿上那道蜂蜜线已经干了,但线圈还在,首尾相衔,没有断。

他活着。任务结束了。她从血泊幻象里走出来,从金色眼睛的暮色里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过了他所有还没来得及用完的力气。然后他倒下,她挡在他身前。现在他醒来,空气里没有硝烟,远处没有炮火,只有几十个残次品同伴均匀的呼吸声在铺位间轻轻起伏。

他坐起身,端起那只玻璃杯。杯沿上的蜂蜜线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极淡的暖色。他重新斟满凉水,喝了一口。水很凉,和他每一次重新斟满时一样。但他不知道她在哪里。她有没有受伤?任务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她是不是又在他昏睡时独自承担了什么?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他也没有任何渠道可以获得答案。她是机构的重要合作人员,他只是残次品小组里一个连能力都使不出来的消耗品。他们之间隔着那道他从未有权限跨越的门。在护送任务中,在战场上,在子弹即将击中他的那个瞬间,她跨越了那道门走到他面前。但现在任务结束了,她大概已经回到高级区域,回到那些催促她的长官身边,回到圣父的视线之下。而他坐在这里,在残次品休息室的角落铺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凉水,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何时。

也许是下一次任务。也许是下下次。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后。也许她会被派往更远的战场,也许他会在某次消耗战中报废,被归档为“已终止”,被一个全新的克隆体替代。到那时候,她还会记得他吗?还会记得那个在山顶上用手遮挡死亡的克隆人吗?还会记得她差点给他一个名字吗?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台面上,和那罐已开封的蜂蜜并排。不,她会记得。她记得他在伏击现场用手遮挡死亡的动作,记得他在山顶上回答不出“害怕”时的沉默,记得他在淘汰赛后接近报废的数据,记得他在圣父面前被移开目光时站得笔直的姿态。她全都收下了,在查看他记忆时,用触碰月光花瓣的温柔。她不会忘记他,就像他不会忘记她。所以他会继续等。等下一次命运的转动,等下一次重逢,等那只紫蓝色眼睛再次倒映他满脸硝烟的脸。不管要等多久。

几天后,管理员来了。不是任务分配,不是替补通知,不是残次品小组日常那些被标准化语调念出的调令。管理员站在休息室门口,手里拿着数据板,叫出他的编号。“残次品,你被调离了,外面接你的车辆到了,收拾下你的东西,即刻上车。”

他站起来,手里还端着刚重新斟满的凉水。等待的节奏被打破了——不是漫长的循环,不是无止境的沉默。才几天,齿轮又转了。他把那只玻璃杯用旧布包好放进随身行囊,灰色石头放回衣袋,便签纸贴着胸口,已开封的蜂蜜罐拧紧盖子,和杯子放在一起。他不知道这次召唤意味着什么,但等待已到尽头。不是等待结束,而是另一段旅程开始。

调离车辆内部没有窗户,四壁是冰冷的金属板,只有头顶一盏微弱的应急灯发出昏黄光晕。车子颠簸得厉害,每一次碾过坑洼都把他从座位上颠起来,行囊里的杯子和蜂蜜罐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清脆响声。他不知道这辆车开往哪里——不是残次品小组的任务集结,不是又一轮替补,不是护送路线上的作战地点。但他没有不安。他见过比这更暗的地方。他只需要继续呼吸,继续活着,继续带着行囊里那几样东西。不管这辆车把他运到哪里,他都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