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 第7篇

不灭残魂归零 · 作家只是一个零 · 第7章 · 220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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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

车辆停下。他按照指示沿一条没有标识的通道往前走,一直走到一处机构普通人员地图中不曾出现的空白之地。然后他闻到了——不是消毒剂,不是机油,不是硝烟。是花香。白色、粉红色、紫红色的花草铺满了设施周围的地面。

“这些花草很漂亮对吧!”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回来了——紫蓝色的眼睛,白色长发,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她蹲在花圃前,指尖轻轻点过那些花瓣,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气,一种不属于任务简报、不属于命令、不属于机构术语的语气,向他介绍地上的花草。“这些白色漂亮的花朵叫月光花,而这些紫红色和粉红色的这些呢是月见草,还有这些……这些……”她的声音还在继续,但那些名字从他耳边流过时,他没有全部记住——不是因为他不想记住,而是因为太多了,每一朵花都有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她漫步在这颗星球上时亲手收集的。她还在说着,手指从月见草移向另一丛淡黄色的花朵,又移向一簇垂着细长花瓣的蓝紫色花穗,那些名字像花圃里的香气一样层层叠叠地涌来,他站在花丛中间,让那些名字和她的笑容一起,像月光花在夜间绽放时一样安静而明亮地刻进他的记忆里。

“这些啊~都是我漫步在这颗星球上所找到的美丽的生命。”她回过头,对他微笑。那个笑容被他完整地刻进了记忆里,和蜂蜜线、灰色石头、便签纸上的凹痕放在同一个位置。

她缓缓起身,靠近他。“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我已经向你的上层申请调离了,现在我们是一个小组的人了。欢迎你,我的伙伴。”她向他伸出手。

伙伴。

这个词落在他耳中,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了太久的水面。他的数据库开始自动检索——关键词:伙伴。搜索结果:无。近义词检索:同类——同批次制造的克隆人,作战单位,损耗率。同僚——机构内部有合作关系的职员,不适用于克隆人。搭档——临时任务编组中的协作人员,任务结束后自动解除。没有一条定义能对应她此刻看着他的眼神,没有一条解释能涵盖她握着他手的力度,没有一条备注能说明为什么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时,他胸腔里那条被蜂蜜线缝合的裂缝会突然发烫。

他不理解。克隆人之间没有“伙伴”。他们只有队列里的相邻编号,只有任务编组里的临时协作,只有损耗报告里被一同归档的数字。他们不会互相称呼“伙伴”——没有人教过他们这个词,也没有人给过他们使用这个词的权利。“伙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会在任务结束后被自动解除的关系?意味着对方倒下时你不能只是把它归档为损耗?意味着有人会挡在你身前说“剩下的交给我”,而你也可以在她倒下时伸出手去扶住她?这些念头在他的数据库里没有对应的答案,但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选择——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曾端过无数杯残酒与凉水,曾在风暴中心给自己画蜂蜜线,曾在虚无中被光拉住,曾在幻象里为倒下的她调过还没凉透的水。现在它握住了她的——不是被拉住,不是被接住,是平等地、主动地、作为她所说的“伙伴”地握在一起。他还不完全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但他知道他收下了。把它放在胸腔最深处那条裂缝里,和蜂蜜线、灰色石头、便签纸放在同一个位置。从此刻起,他会在每一次任务、每一次并肩、每一次她回过头对他微笑时,慢慢学会它。

记忆检查

“在进入基地之前,请允许我对你进行一下检查。请允许我查看一下你的记忆。”她请求道。她的声音很轻,像山顶上第一次问他“害怕吗”时那样,像花圃前说“慢慢教你”时那样。不是命令,不是任务简报,不是机构那种不容拒绝的标准化流程。是一个伙伴在进入她的秘密基地之前,礼貌地、郑重地、像她曾经问他“你愿意我为你取个名字吗”那样,向他发出的请求。

他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拒绝。不是不愿意——是记忆里装着太多东西。伏击现场那只遮挡死亡的手,黑雾幻象里她倒在血泊中的白色长发,风暴中心那些不肯消失的脸,淘汰赛后接近报废的残损评估,圣父移开的目光,教官那句“运气爆棚的幸运儿”,负责人嘀咕的“晦气”,以及无数次在残次品休息室里独自斟满凉水、对着便签纸上凹痕等待命运转动的沉默。这些她都会看到。他不是害怕被看见,是不知道她看到这些之后,紫蓝色眼睛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看着他。

但他没有拒绝。他从来没有拒绝过她。从山顶上她第一次问他“害怕吗”开始,从她第一次用“任务细节”替他撒谎开始,从她第一次在报告上把他的“偏差项”改成“唯一幸存”开始,他就没有拒绝过她。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只是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指节,像在说:你看吧。所有那些我自己不敢看的角落,那些被归零太多次又被蜂蜜线重新缝合的裂缝,那些在虚无里坠落的夜晚和从光里站起来的瞬间。你看吧。我都给你。

“那么~请闭上你的眼睛,我们开始吧。”他照做了。不是伏击现场那次用手遮挡死亡时不敢看的黑暗,不是培养皿合上后营养液漫过头顶时被程序按入沉睡的黑暗,不是黑雾吞噬一切时从身体内部渗出的虚无。是她请求他闭上,是她将双手移到他面前,是她要查看那些他自己都不敢看的角落。

黑暗中,他感觉到她的双手移到他面前——那双曾为他画蜂蜜线、曾在掩体前拉住他、曾在花圃里沾满花瓣碎屑与泥土的手,正轻轻贴在他的皮肤上。她的指尖微凉,带着花圃里月见草的微甜气息,掌心却是温热的,像山顶上暮色刚降临时最后一缕被阳光晒过的暖意。然后是光。不是刺眼的光,不是灼烫的光,是他在风暴中心喝下的那杯澄澈波本的颜色,是她山顶上给他画蜂蜜线时指尖散发的微光,是他从虚无里被拉起时那只发光的手穿过黑雾握住他的力度。那道白光穿透他闭着的眼睑,穿过他所有被归零太多次又被蜂蜜线重新缝合的裂缝,涌入他记忆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