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 第5篇

不灭残魂归零 · 作家只是一个零 · 第5章 · 316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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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印

他被带到一个空旷的场所,摆满了用于标记与分类的器材。所有从实验中幸存下来的个体都在这里,排成队列,等待被刻上新的编号。

在进入刻印室之前,他们曾被带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板,透过隔板可以看到其他批次的实验体正在接受编号刻印。他走在队列里,目光透过玻璃,看到了那些从普通实验室里走出来的改造体——不是0号实验室,不是焚化炉,不是四十二进四出的那个地狱。他们的左臂上正被激光刻上各自的编号。蓝色的“7”,绿色的“23”,橙色的“156”——每个数字都有不同的颜色,有的明亮如火焰,有的深沉如深海,有的柔和如初春的新叶。那些颜色或许代表着实验批次,或许代表着能力等级,或许代表着机构对他们未来的不同期待。他看到有个被刻上金色“89”的实验体走出刻印室时,实验人员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看到有个被刻上红色“12”的实验体被立刻带往另一条走廊,那条走廊的尽头隐约能看到更精良的装备与更宽阔的训练场。

然后他们四个——0号实验体——被带到了另一间刻印室。不是那条走廊两侧的任何一间,是更深处的一间。更小,更安静,没有其他批次的人排队。

他是最后一个被刻上编号的。激光刺入皮肤的那一刻,他没有闭眼。短暂的灼痛从左臂蔓延到指尖,他低头看着那片皮肤被烧灼、定型、冷却——一个黑色的“0”,永久地刻在了他的左上臂。另外三个人,和他一样。

黑色。不是蓝色,不是绿色,不是橙色,不是金色,不是红色。是黑色。不是数字序列,不是批次编号,只是一个“0”——一个完美的、空洞的圆圈。

他忽然明白了。其他实验体的编号是分类——把他们放进不同的格子,标注不同的属性,预估不同的用途。但0号实验体不能被分类。他们是从焚化炉里走出来的,是四十二个人里仅存的四个,是机构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异常数据。黑色不是颜色,是颜色的缺席。“0”不是数字,是数字的起点——或者说,是数字无法定义的东西。机构不知道如何标记他们,所以用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符号。不是身份,不是等级,不是期待。只是“这里站着四个不应该存在的人”。

他不介意这个烙印。“0”不是耻辱。他曾经被评估为“不值得投资”,曾被丢进焚化炉,曾在黑雾中被拆解品尝。现在他是“0”——可以被定义为零,也可以被定义为首尾相衔的完整。它和BK-201并排在他身上。旧编号在她报告上被写下“唯一幸存”,新编号在左臂上被刻成黑色圆圈。两个都是他。不是覆盖,是叠加。

训练与垫底

他被编入了0号成员的训练小队。片刻过后,四名“0”成员便被带去特殊的训练场所,这里将会是他们需要长久停留的地方。经过一段时间的基础身体训练后,便开始了对新的能力驾驭的训练。这场训练不同于以往任何的常规训练——不再是比谁更快、更准、更稳定,而是要驯服从黑雾里带出来的东西。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后,其他三名队友都能简单地驾驭能力进行作战使用,而他却怎么努力都无法使出一点能力的技能。每次训练的成绩都会被记录下来,贴在训练场墙上的数据板上。他的编号总是排在最后一栏——体能测试,反应速度,黑雾适应性评估,每一项都稳稳地垫在四个人底下。那个比他更优秀的成员依旧名列前茅,另外两个人的数据也在他之上。只有他,每次都在最末。

训练结束后,教官在离开训练场前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严厉,甚至不是失望——是一种更轻的、更随意的、像在看一件被归类为“报废”的设备时那种不带任何期待的目光。“看来只是个运气爆棚的幸运儿罢了。”教官丢下这句话,不是当着全队的面羞辱,不是正式评估报告里的结论,只是随口一句,像吐掉嚼了太久的合成口粮,说完就忘了。

但他听到了。他坐在训练场角落的长凳上,汗水还没从额角滴落,手里端着那只玻璃杯,杯里的凉水微微晃动。他没有反驳——不是因为他认了这句话,而是因为他不需要反驳。运气——这个词他太熟悉了。他曾经被评估为“不值得投资”,被丢进焚化炉,曾在黑雾中被拆解品尝,曾在风暴中用手遮挡死亡。他走出0号实验室,不是靠运气,是靠她画的蜂蜜线,靠他在风暴中心给自己画的那道同样的线,靠那只从黑暗的裂缝里迸出来的、在他最无力时接住了他的手。教官不知道这些,也不需要知道。数据板上的数字衡量不了他咽下过多少东西。他只需要继续喝水,继续训练,继续垫底,继续在每一次垫底之后重新站起来。

残次品与圣父

他被调离了。没有正式通知,没有评估报告,只是某天训练结束后被教官叫出队列——“你去收拾东西,有人带你去新的地方。”

新地方不新。它比0号成员的训练场更旧,墙壁上残留着前任使用者留下的划痕,器材是别的组淘汰下来的。这里的成员全是从各批次实验中幸存下来、却被判定为成绩不理想的个体。他们不是没有活下来,而是活下来之后没能达到期望值。和他一样——垫底的,使不出能力的,被圣父移开目光的。他们都曾在数据板上垫过底,也曾被教官叹过气。他把那只玻璃杯用旧布包好放进随身行囊,从衣袋里取出灰色石头和便签纸放在新铺位上,又从包里拿出那罐还没开封的蜂蜜。它经历了调离、搬运、重新安置,蜡封完好。

几天后,训练人员和实验负责人在训练场另一侧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勘察。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以为没人能听到。“过几天圣父将会亲自来勘察0号实验体,我们需要带上这个残次品一起去吗?”“也带去吧,毕竟多一个人上头批的培养金也会多一份,到时候把他放不显眼的位置就行了。”

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他正在角落里喝水,杯子端在嘴边,液面纹丝不动。他已经不需要用颤抖来回应这些了。他曾被当面讨论要不要拖去销毁,曾被丢进焚化炉,曾在数据板上垫底,曾在教官嘴里变成“幸运儿”。现在他是“残次品”,是“多一份培养金”的筹码,是“放不显眼位置”就够了的累赘。

到了勘察的那一天,他们四个被带到了有众多安保人员驻守的地方。他们整齐地排列站在那里——四名左臂上烙着黑色“0”的实验体。他被安排在最边缘的位置,和其他三人之间隔着一段若有若无的距离,像是被刻意放在视线最容易滑过去的地方。他没有抗议,没有移动,只是端着那杯凉水,站在那个不显眼的位置上。

圣父从远处走来。不是管理员,不是实验人员,不是教官——是这里最高的统领者,是所有克隆人的创造者,是赋予他第一串编号、第一口营养液、第一次呼吸的人。圣父来到他们面前,打量着这四名从焚化炉里走出来的0号实验体。

他先走向那个比他更优秀的成员。圣父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留了很久,上下端详着他完好的姿态、平稳的呼吸、训练数据板上名列前茅的成绩,然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有认可,有期待,有一种看着自己最优秀的作品时才会流露的骄傲。然后圣父走向另外两个人,同样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们的数据不如第一个人,但至少能使出能力,至少能在训练场上让教官点头。

然后圣父走到了他面前。

他是最后一个。站在最边缘的位置,和其他三人之间隔着那段被刻意拉开的距离。圣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端详,不是审视,不是评估,只是简单看了几眼便移开了,似乎是已经知道了他的表现。他在数据板上垫底的排名,他使不出任何能力的训练记录,他被教官吐槽为“运气爆棚的幸运儿”的评语——圣父大概全都看过了。那个目光里没有满意,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看见”。只是扫过,像扫描一份已经被判定为不值得细看的文件。

“着重培养这3个实验体,至于最后一个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培养资金按3.5发放。”圣父交代完了处理意见便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声在宽阔的空间里渐渐远去,没有回头。

“晦气。”实验负责人在一旁小声嘀咕。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大概以为没人能听到。但他听到了。他什么都听到了——“残次品”、“不显眼的位置”、“多一份培养金”,现在又多了“晦气”。他是3.5份培养金里被抹掉的那0.5。圣父的目光已经不在了,但那目光从来没有在他的水里留下任何温度,所以它的离开也不会带走任何东西。他端着那杯凉水,水面没有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