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 第4篇

不灭残魂归零 · 作家只是一个零 · 第4章 · 297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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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

他睁开眼。不是培养皿,不是虚无,是一片他从未见过却似曾相识的作战地点。附近传来交火声,队友从身边经过——那些和他一样穿着标准制服的克隆人,正朝某个方向推进。有名合作公司的人穿着不同的制服,走过来想拉他起来。那个人伸出手,嘴还在动,可能在说“快走”或“你还好吗”。然后那个人的头炸开了。

血溅在他脸上,是热的。不是冷却后的黏稠,是刚从活人体内喷涌而出的、带着体温的血。他能感觉到它在颧骨上流淌的速度,能闻到那股浓烈的铁锈味混着硝烟钻进鼻腔。他见过无数次死亡——敌人的,队友的,陌生人的。但这个人不是克隆人。这个人穿着合作公司的制服,有名字,有职位,有他从未被允许拥有的身份。这个人刚才还想拉他起来,手都已经伸出去了,下一秒就没了。不是倒下,不是受伤,是没了。脑袋像被重锤砸碎的瓜果,碎片和血雾混在一起,溅了他满脸。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瞳孔收缩,手指攥紧,呼吸在瞬间被掐断又猛地吐出。他用手背抹掉眼睛上的血,动作冷静得像在做任务前的武器检查。但他的心跳不是任务参数。他的心跳是山顶上她问他“害怕吗”时的节奏,是禁闭室里等待销毁时的节奏,是那个还没说出口的名字在胸腔里撞击肋骨的声音。

他捡起那个人掉落的武器——不是机构的制式装备,是合作公司的型号,握把上还残留着上一个人的体温,不是温的,是正在冷却的、从活着到死了之间的那种温度。他没有低头看那具倒下的尸体,没有时间默哀,没有时间把对方的手从握手姿势放回身侧。他只是扣紧握把,让那支枪的重量压进自己掌心里那道被金属杯沿磨出的旧茧,然后起身,朝着交火的方向冲去。

他冲着冲着,眼前的场景突然变得模糊。手上的武器消失不见,脚下的地面也消失了。面前闪过无数他所经历的作战——每一次扣动扳机,每一个倒在他枪口前的敌人,每一张在硝烟中渐渐冷去的脸。那些脸不是从外面飘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涌出来的。他们围着他,不是来索命,不是来复仇,只是看着他。用那种被剥夺了一切的表情,看着他。他从未被训练过如何面对这个——机构只教他如何扣动扳机,没教他如何面对扣下扳机后那些不肯消失的眼睛。

他挥拳砸向前方。每一拳都穿过它们,像穿过烟雾,像穿过水面,什么也打不到,什么也停不住。他越用力,它们越清晰。他的指节破了,嘴唇咬开了,血滴进杯底残酒里。他没有打到那些回忆,但他打到了自己——在痛,在流血,在发抖。

突然一阵强烈的“风”袭来。不是空气的流动,是那些脸、那些声音、那些他从未被允许记住却再也无法忘记的东西,被压缩成一股不可见的力量,迎面撞上来。他抬起手,挡在眼前——和他在伏击现场第一次感到恐惧时一模一样的姿势。手指张开,掌心朝外,手背对着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风。但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他透过指缝,看着这片什么都没有的风暴,看着那些在风暴中翻涌的脸和声音,看着自己这一路咽下的所有残酒、烈酒、祭酒、浊液在这片风暴中被重新搅起。

风停了。他缓缓放下手。周围的环境似曾相识——他认得这里。不是用眼睛,是用脚底踩在坎坷地面上的触感,用鼻腔里那股混着旧石头和干草的气味,用皮肤上这片没有温度却也不冷的空气。这是之前护送任务的地方。倒下的队员还保持着当初倒下的姿势,弹壳还散落在他们身边,血迹早已干涸成深褐色。一切都没有变。

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倒在血泊里。白色长发浸在暗红色的液体中,像被撕碎的云。那个在舱门打开时站在光里的少女,那个在战场上问他“害怕吗”的人,那个在山顶上差点给他名字的人,此刻一动不动地躺在他身后。怎么会这样?他跪在她倒下的血泊旁边,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在反复撞击颅骨。胸腔里涌起一股无法表达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但他跪在她倒下的血泊旁边,感觉胸腔里那颗被蜂蜜线缝合的心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攥紧,紧到他无法呼吸,紧到他眼眶里涌出某种温热的液体。

就在疑惑之时,身经多场战斗的直觉反应让他感到了危险。他回过头,前方陆续出现了许多人影——模糊的,看不清楚脸的,像被黑雾扭曲过的轮廓。没等他做出反应,一声枪响做出了回应。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像被切断的提线一样倒了下去。他想爬起来,想去够她的手,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倒在她面前,手指离她的手只有一掌的距离。他想要伸手去抓住对方,却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任何部位。周围开始变得黑暗,眼前的景象一点一点地消失。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睁着眼睛,想把她的样子多留住一秒。然后她的脸也消失了。

周围浮现出黑色的迷雾,从他自己身体里渗出来——从那些被子弹贯穿的旧伤、被黑雾渗透的细胞、被无数次归零却从未真正愈合的裂痕里,一点一点涌出来。那些黑雾他在培养皿里见过,在0号实验室中心的大圆圈里见过,它曾通过无数管线连接到他的培养皿,在他沉睡时渗透他的意识。现在它回来了,从他体内被枪声唤醒,从她倒下的血泊旁边升起来,像一个终于等到猎物的捕食者,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包围住他,一点一点地吞噬着。

黑雾在品尝他。不是疼痛,不是冰冷,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往外掏空的感觉。那些他一路带过来的东西——黑胡椒的辛辣,石粉的矿物感,蜂蜜线的甜,她问“害怕吗”时空气里那一丝微凉——正在被它一口一口地品尝,然后吞掉。他问自己:难道这就是我的结局了吗?

但就在他闭上眼睛的一瞬间,一道刺眼的光芒出现在他眼前。光是从那片黑暗中出现的,它冲散浓重的黑暗,从黑雾的裂缝里迸出来的。光化作一只手,朝他伸来——那是……一只手吗?,这只手散发着温和的光芒。黑雾似乎是被激怒了,狂暴地环绕着这只手,企图把它吞没。但光从指缝间透出来,从黑雾最密集的地方透出来。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这只手。但缠绕在他手臂上的黑雾在阻止着他继续向前伸。他的手感觉越来越重,越是向前一点越是无力。就在他彻底失去力气、手即将垂落的那一刻,那只散发着温和光芒的手从下方一把接住了他。指节抵着指节,掌心的光烧断那些缠绕他的黑雾丝线,然后用力一拽,把他从倒下的地面上、从血泊旁边、从这片被黑暗吞噬的战场上一把拽起。他站起来了。

新生

培养皿的玻璃罩缓缓升起。他睁开眼睛——不是从黑暗中睁开,不是从血泊边睁开,而是从培养皿里睁开,就像他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上时那样。但这一次,他不是BK-201,不是那个刚被制造出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知道的克隆人。他记得一切。

培养皿周围,站着几名实验人员。他们以为自己在执行一个高淘汰率的改造程序,以为送进去的四十二个人能活着出来一两个就算成功。但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四个人。那个和他同组、比他更优秀的成员站在不远处,身上没有任何损伤,呼吸平稳。另外两个编号他也认得。他们也走出来了,不是被抬出来的,不是爬出来的,而是用自己的腿,一步步走出来的。加上他自己,一共四个人。

“这次的实验出乎预料,实验体存活率比起以往有着明显巨大的提高,或许我们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实验人员激动地记录着笔记。他们看到的是数字——42进,4出,存活率9.5%,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但他们不知道这四个人是怎么走出来的。

他被带离实验室。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中心那个大圆圈。里面的黑雾不同了——不再是实验前那个狂暴的、饥饿的、在玻璃后面不停冲撞翻滚的东西。它慢下来了,懒洋洋地蜷缩在底部,像吃饱了的野兽在打盹。他忽然明白了:那些没能挺过来的人——那三十八个被黑雾拆解、品尝、吞噬的意识——不是被抹去了。他们被吸收了。他端起杯子里最后一口凉水,替他们喝下去。然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