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 第3篇

不灭残魂归零 · 作家只是一个零 · 第3章 · 229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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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环

然后他回到了循环里。休息,醒来,执行任务。机构以为他被校准了,以为那次偏差已经被归零。但他们不知道,他每次醒来时会比设定早四秒睁开眼睛——那四秒里,他在想她。

他以为循环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天,广播响起。

广播里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用那种被复制过无数次的标准音色,将高层的指令均匀地洒进基地的每一条走廊——命令所有行动小组的管理员挑选出适合“超能”计划实验的人员单位。

“超能”计划。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平静了太久的心湖。万一呢?万一这个计划和她有关?万一那扇他从未有权限靠近的门,正在被这个广播撬开一道缝隙?

几天后,他所在小组的管理员召集了所有成员集合。队列里站满了和他一样穿着标准制服的克隆人。他站在队列中,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他的数据不是最优的,他的损伤不是最轻的,他的编号不是最靠前的。但他知道自己会被选中——不是因为他特殊,而是因为他从未失手。每一次任务,每一个目标,每一份被归档为“完成”的报告,都是他用自己的效率一笔一划刻在机构数据库里的证据。

管理员念出了几个代号:“144,179,186,199,201,253……”

201。他的编号被念到了。他和其他被念到编号的克隆人一起出列,站在了被选中的那一侧。

几千名参赛成员从各个行动小组被抽调而来,填满了淘汰赛的场地。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是机构不允许他回头,是他自己不允许。他尝过蜂蜜线的甜,听过她问“害怕吗”,用手指碰过她画在杯沿上的那圈线圈。他无法再假装这些没有发生过。所以哪怕前方是死路,他也要走到底。

几轮试炼下来,许多成员被淘汰报废。淘汰赛不是演习,不是训练,是真正的搏杀。每一轮都有编号被划掉,每一轮都有躯体被拖走。他靠着多年战斗经验和稳定的心境勉强通过了试炼,但状态已接近报废。左臂关节在最后一轮测试中发出不该有的异响,右眼视线因冲击而模糊不清,身上每一块被战斗服覆盖的皮肤都在发出警报。同他小组的成员中,只有另一个比他更优秀的队员只受到些许损伤——那个人呼吸平稳,姿态笔直,像刚从训练场走出来。他不嫉妒那个人,只是看着他,像看着另一个版本的自己。但他还站着。几千个编号只剩下不到两百个。他的名字还在名单上。

他通过了淘汰赛,却卡在了最后一道门槛前。他的数据不够新,不够干净,不够让实验人员放心地在他身上投资珍贵的改造程序。他被留在等待区,看着其他幸存者一个接一个被带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门禁后面。他等了一天,两天,也许更久。没有人来叫他的编号。

然后他听到了。几名实验人员在安保人员的陪护下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他的数据板,用评估零件的语气讨论他的价值。“只剩下这个小子了吗?”“是的,他机体损耗程度不支持参加这几项实验的任何一项,强行进行改造只会是白白浪费资源。”“将它拖走销毁吗?它看起来已经不算合适的实验单位了。”“就这么丢了有些浪费,上头已经催促我们抓紧实验进度了。”“给它丢去0号实验室吧。”“0号?那不是比这些存活概率还要低还要苛刻的改造吗?”“你傻啊,要是它在这几个稳定的实验中失败了上头肯定又会怪罪咱们没有使用好资源进行惩罚,相反给它丢去0号实验就算它没能坚持下来上头也不会多说什么,大家都知道那个地方就是个焚烧炉,没几个出得来的,所以也就不会怪罪我们了。”

他们没有避讳他。也许是因为在他们眼中,他只是一件待处理的设备,没有听觉,没有知觉,没有那个曾在山顶上被一只手指画出蜂蜜线的灵魂。然后他们替他做了决定——不是因为他有价值,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没有价值。正因为他被判定为残次品,他才被丢进那个最苛刻、最残酷、存活率最低的实验室。不是相信他能挺过去,而是他即使失败了也无所谓。

但对他来说,这恰恰是唯一的路。他们以为这是抛弃,却不知道,这正是他需要的——一个机会。哪怕它是焚烧炉,哪怕没几个人能活着出来。他不需要他们相信他。他只需要一个入口。

0号实验室里,一同被带来的成员一共有四十二名。其中一名便是那个和他同小组但比他更优秀的个体。他们把最好的和最差的都扔进了同一个焚烧炉。实验室中心坚固的大圆圈里关着一团黑色的雾状物质——活的,在缓慢地蠕动、翻滚、呼吸。那些管线连接着每一个培养皿。那就是“超能”的来源——注入某种被囚禁在机构最深处的、不可名状的东西。而那团雾正在等待这四十二个被选中的人,躺进培养皿,成为它的容器,或它的食物。

所有实验体进入了培养皿。培养皿的盖子缓缓合上。他最后看到的,是那团黑雾在玻璃后面蠕动了一下。然后世界归于黑暗。在意识完全沉入黑暗之前,他想起山顶上那片暮色,想起她问“害怕吗”时微微侧过头的样子,想起她指尖沾着蜂蜜沿杯沿画下那圈线圈时专注的神情。他会带着它们,在黑雾最深处,找到回来的路。

在黑暗中

营养液已经排空。他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漆黑——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而是睁开眼睛和闭上眼睛没有任何区别的、彻底的、绝对的虚无。没有声音,没有动静,没有温度,没有触感,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这片黑暗吸走了。

他试着走动。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变——没有墙壁从黑暗中浮现,没有门从虚无中显现。他可能在原地踏步,也可能已经走了很远,但在这片没有参照物的黑暗里,“移动”本身变成了一种无法被证实的假设。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沉。疲惫不是从某一次战斗开始的,而是从禁闭室,从淘汰赛,从被评估为“不值得”,从培养皿里的黑雾渗透他的每一个细胞——这些疲惫一层一层地叠加,终于在这一步,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平面。

他踩空了。他坠入了真正的、无底的虚无。

然后他砸在了坎坷的地面上。疼痛迟了一瞬才追上来,从左肩胛骨沿着脊柱一路炸开。但疼痛是真实的。疼痛意味着他有身体,而身体意味着他还在。黑暗已经不再是虚无。脚下有实质,手边有碎石,身体有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