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火锅
2006年8月的傍晚，天还大亮着，热浪没散。
陆泽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说：“妈，晚上吃火锅吧。“
李素华正切着黄瓜，头也没抬：“大热天的，吃什么火锅？灶台一点火，屋里跟蒸笼似的，嫌不上火啊？“
“想吃。“陆泽难得提一回要求，“我看橱柜最里头那个紫铜锅，搁了好几年了，一直没用过，再不用都生锈了。“
李素华切菜的手顿了一下，顺着儿子指的方向抬起头。
那口紫铜火锅，是当年她跟陆建国结婚时，二舅李广发省吃俭用攒了半个月工资买的贺礼。厚实的紫铜肚，中间烟囱凸起，当年风光得很。只是后来日子过得紧，除了前几年过年舍得买一斤羊肉涮一顿，平日里一直用布包着，塞在柜子最深处落灰。
“行行行，听你的。“李素华擦了擦手，去解腰上的围裙，“我拿钱去菜市场买两斤羊肉，再抓点黄花菜——“
“妈，不用你掏钱，我有。“陆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百元大钞，抽出几张搁在桌上，“多买点肉和白菜。顺便叫上对门的李叔和李明，咱们两家一起吃，热闹。“
李素华看着桌上的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儿子自打给二舅的网店出主意后，手里有些零花钱她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这孩子出手越来越阔绰了。
……
晚上七点，紫铜锅从橱柜最里面翻出来，陆建国下班回家，挽起袖子，用铜丝球把那口锅擦得锃亮。
木炭在灶眼里烧得通红，被一块块夹进铜锅中间的烟囱里。不多时，清汤便在锅肚里咕嘟咕嘟剧烈地翻滚起来。葱段、姜片、红枣与枸杞在清汤里起起伏伏，散发着一股诱人的原汁原味。
“下肉！下肉！“李明盯着盘子里手切的羊肉片，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滚汤里一涮，肥瘦相间的羊肉片瞬间打卷，泛出诱人的嫩白。夹出来往调好的芝麻酱韭菜花碗里一蘸，一口塞进嘴里，烫得李明直呼气，含糊不清地怪叫：“香！太香了！比那家小肥羊火锅店的好吃多了！“
陆泽顺手夹了一把白菜放进锅里：“铜锅涮肉讲究的就是个清汤，肉好汤清，吃的就是个鲜味。“
坐在对面的李明他爸——在厂里跑了二十年运输的李叔，晒得一身黑红。他端着白酒杯，跟陆建国碰了一下，仰头抿了一大口，辣得滋了一声：
“建国啊，你家小泽是真的给咱们家属院争脸！咱们这片儿二三十个九零年的娃，就小泽一个人考上了重点一中！将来那绝对是上重点大学、光宗耀祖的料！“
说到这儿，李叔看了一眼埋头大吃大喝的李明，叹了口气：“不像我家这傻小子，没那个读书的脑子。不过我也想开了，过两天带他去县中专报个汽修。三百六十行，学门手艺也饿不死。将来自己开个小修车铺，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就知足了。“
李明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拍着胸脯亮堂地接话：“爸！你别小看人！等我在中专学好了技术，以后肯定开全县最大的修车厂，到时候买辆大卡车让你开！“
“少吹牛！先把你的烂成绩单藏藏好吧！“李叔笑骂了一句，眼底却全是慈爱。
两个中年男人再次举起酒杯，清脆的玻璃磕碰声在喧闹的客厅里回荡。
“建国啊，“李叔看着陆建国，感慨道，“咱俩这辈子的兄弟情分，往后就看这俩孩子的了。等他们将来各奔东西，咱老哥俩还在这个破院里，常聚聚，喝两杯。“
陆建国端着酒杯，深深地看了一眼多年的老哥们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夜，紫铜锅里的木炭红光微亮，白气蒸腾。两家人的欢声笑语穿透了薄薄的防盗门，在夏夜的老巷里荡漾开来。
……
散席时快十点了。李明一家回了对门，陆泽帮着母亲收拾完碗筷，转身到厨房接水洗漱。
手拧开水龙头——“嘶……嘶……“水管里只发出几声空洞的喘息，接着便彻底没了动静。
“又停水了啊？“李素华拿着抹布走进来，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这顶楼五楼就是这样，夏天用水高峰期，水压根本上不来。得等半夜一点后大家都睡觉了，水才会来。“
老家属院是八十年代盖的老楼，没有二次加压设备。每到盛夏，四五楼的住户天天遭罪，家里常年备着几个大塑料桶和脚盆。
陆泽没说话，只是把接水的空桶放在了水龙头底下。
夜深人静，凌晨一点半。
一阵微弱的“滴答“声将陆泽惊醒。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小卧室，借着客厅里微弱的月光，看到了厨房里的一幕——
父亲陆建国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水瓢，极其小心地从桶里舀水，一瓢一瓢地倒进老旧的半自动洗衣机里。母亲李素华蹲在一旁，双手端着一个塑料盆接着水，极力压低声音：“轻点儿……别把水泼出来，别吵醒小泽。“
陆建国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应了一声，动作愈发小心翼翼。
陆泽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父母在黑暗中佝偻着腰，为了明天的一桶洗涤水而折腾得满头大汗。
前世的很多个半夜，他其实都听见过这个声音。可那时候的他，只觉得这声音刺耳，翻个身捂上耳朵便继续睡去。他从未想过，父母为了维持这个家最基本的体面，在背后付出了怎样沉重而隐秘的代价。
“爸，妈，我来吧。你们去睡。“
“小泽？你怎么醒了？没事，爸弄就行——“
“我来。“
陆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沉稳。他在冰冷的水桶旁蹲了下来，一瓢一瓢地接水、倒水，整整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腿蹲麻了，就换条腿。
看着水流漫过洗衣机的刻度线，陆泽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换房。
这个破旧的五楼，这个动不动就停水断电的老家属院，他的父母不能再住下去了。
……
周末早晨，阳光正好。
陆泽换好衣服走出来：“妈，今天别做饭了。一会儿叫上我爸，咱们出去看个东西。“
“看什么啊？大周末的。“
“看房子。“陆泽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正在阳台上抽烟的陆建国手一抖，烟灰掉在了裤腿上。李素华更是瞪大了眼睛：“看房子？！小泽你发烧了吧？咱家哪有钱买新房子啊！“
“先去看看，又不要钱。“
二十分钟后，城东新楼盘“金色家园“售楼处。这里距县一中不过两公里，是县城今年刚开发的第一个带电梯的高档小区。
售楼小姐看着这一家三口——穿着朴素的父母和神色自若的少年，虽然心里有些疑虑，还是客客气气地带他们参观了样板间。
推开防盗门的那一刻，李素华整个人都僵住了。
宽敞明亮的客厅大得能打羽毛球，整洁的大理石地砖在阳光下泛着光；双卫设计、主卧带独立阳台；最重要的是，楼下就是电梯，再也不用爬那令人窒息的五楼。
李素华走在样板间里，手小心翼翼地抚过洁白的大理石台面，眼里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惊艳与喜欢，却又像烫到手一样赶紧收了回来。
陆泽没急着表态，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了看窗外，又抬头看了看户型图，问了售楼小姐几个问题：
“这栋是东边户还是中间户？”
“东边户，南北通透，主卧朝南。“售楼小姐答，“上午采光最好，下午也不西晒。“
“楼间距多少？“
“这排跟前面那栋隔了三十多米，您看，这个点太阳还能照到客厅。“
陆泽点点头，又问：“样板间跟到时候交的房子，差别大吗？“
“除了这些能搬走的家具家电，其他一模一样。“售楼小姐耐心解释，“咱们金色家园是县城头一家带装修交付的盘，墙地都铺好了，厨卫全包，您搬进来就能住。“
“周边怎么规划的？“
“小区南边规划了个菜市场，西边是县医院的新院区，东边那条路直通一中。“售楼小姐笑着转向陆建国和李素华，“你们家孩子要上一中吧？这儿离一中骑车十分钟，正合适。“
陆泽没接话，转头看向父母。陆建国没说话，径直走到南向的阳台上，扶着栏杆朝远处看去。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视野极其开阔。远处青黛色的北山连绵起伏，山脊线在蓝天白云下清晰可见——正是那个暑假，陆泽和苏落落他们四个少年曾共同爬过的北山。
老工人站在阳台上，默默地掏出一根烟点燃，一口一口缓缓地抽着，半晌没说话。
“爸，妈，这房子行吗？“陆泽走过去问。
李素华赶忙拉了拉儿子的袖子，低声急道：“行是行……可这得多少钱啊！小泽，咱别做梦了，赶紧走吧。“
“妈，您别急，我心里有数。“陆泽转向售楼小姐，“这套多大？总价多少？“
“这套一百一十平，三室两厅，总价二十二万。首付三成，六万六。“
“贷款呢？“
“商贷最长二十年，现在五年以上利率是六点八四，月供大概一千一。“
陆泽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点点头：“行，这套我们要了。首付，您先帮我算一下具体要准备多少，我爸妈这两天就能凑出来。贷款我这边来安排。“
“你安排？“售楼小姐终于没忍住，多看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一眼，“同学，你是……“
“我爸妈做主，我帮他们跑腿。“陆泽笑了笑，转向父亲，“爸，您说呢？“
陆建国站在阳台上，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他转过身，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头的儿子，眉头紧紧拧着：“小泽，你跟爸说实话……你到底哪来的底气？这房子，咱买得起吗？“
“买得起。“陆泽看着父亲的眼睛，声音平稳如水，“首付用你们攒的积蓄，剩下的按揭贷款，我来还。“
陆建国脸色一沉，声音高了八度：“你还？！你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你拿什么还？！你哪来的钱？！“
看着有些动怒的父亲和满脸焦急的母亲，陆泽没有多做解释。他掏出手机，翻出二舅李广发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按下免提。
嘟——嘟——
“喂！小泽啊！“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轰鸣的机器运转声和工人搬运货物的大喊声，二舅正忙得脚不沾地。
“二舅，我爸妈在我身边呢，他们想问您个事。“
李素华连忙凑到手机旁，声音发紧：“广发啊！是我！姐问你——小泽在你那儿到底赚了多少钱？他这……这是要给我们买房子啊！“
电话那头的李广发停顿了一下，接着爆发出一阵爽朗而骄傲的大笑：
“姐！姐夫！你们可算问到点子上了！你们平时老唠叨小泽不着家，以为他是跑出去瞎玩呢？我告诉你们，我这新厂房能开起来、这几百万元的订单能接下，有一半的功劳是小泽拿的主意！这孩子是个经商的奇才啊！“
顿了顿，二舅的语气郑重起来：“姐，钱的事你们一百个放心！小泽在我这儿的分成白纸黑字，一分没少他的！别说供一套房子的贷款了，他手里的现钱，再买一套都绰绰有余！你们就安心住新房子，这孩子能顶天立地了！“
挂了电话。豪华的样板间客厅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飘浮的微尘。
李素华眼眶通红，手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与心疼，看着高出自己一头的儿子：“小泽……你跟妈说实话，你干这些……累不累啊？“
陆泽走上前，轻轻握住了母亲粗糙的手掌：“妈，不累。“
他微笑着，语气温和而坚定：“我念书，花的是家里的钱。现在我长大了，能赚钱了，该我为这个家搭把手了。我不想再看见你们半夜一点爬起来，蹲在地上接水了。“
一句话，精准地击中了父母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李素华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去抹着眼泪。
而一向坚硬如铁的老工人陆建国，站在阳台的光影里，背对着大家，宽阔的肩膀微微地耸动了几下。
很久很久以后，他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眼神里充盈着前所未有的骄傲与释怀。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说出了两个字：
“买吧。“
……
办完交定金的手续，从售楼处出来，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绚丽的晚霞。
走在回家的路上，陆建国和李素华像是做了一场梦，走路的脚跟都有点发软，可脊梁骨却挺得比什么时候都直。
陆泽陪在父母身边，看着漫天的晚霞，看似无意地开口：“爸，房子定了，接下来咱家得考虑资产保值了。我听做生意的朋友说，现在的股票行情要起来了，这波可能是几十年难遇的大牛市。“
陆建国眉头一皱，本能地有些抗拒：“股票？那玩意儿不是跟赌博一样吗？天天听说有人炒股赔得跳楼。你一个学生，可不能沾那个！“
“爸，未成年人开不了户。“陆泽转过头，微笑着看着父亲，“所以，我想用您的身份证去开个户。“
“用我的？“陆建国愣住了，“我这一辈子拧螺丝的工人，哪懂什么股票啊！“
“您不需要懂，我来操盘。“陆泽眼神平静，“我知道您怕亏。我不贪心，也不加杠杆，就拿手里富余的一小笔钱放进去。这一波大牛市，我盯着呢。等到了高点，咱们稳稳地落袋为安，一分钱都不留。“
他看着父亲，补充道：“您就当是帮我这个忙。户头用您的名字，钱存进去，咱们爷俩一起看着。好吗？“
陆建国看着面前这个在售楼处面对几十万房款依然谈笑风生、谈吐比成熟商人还要老练的儿子，心里百感交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长叹了一声：
“行。明天爸陪你去证券营业部开户。就一条——赚钱亏钱是小事，绝对不能上头，听见没？“
“知道了，爸。“陆泽笑着答应。
在他的脑海深处，2007年那场载入史册的滔天大牛市路线图，早已清晰无比地刻在记忆里。用父亲的名字开户，在这场时代的大浪潮里稳稳地分一杯羹，然后赶在2007年10月崩盘前全身而退——有了这笔资金，哪怕到了2008年化工厂面临改制下岗的风暴，他的父母也能握着充沛的存款，带着骄傲与底气，提前享受轻松的退休生活。
晚霞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泽走在前面，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低着头，闷头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这个2006年夏天的尾巴，格外长。
陆泽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说：“妈，晚上吃火锅吧。“
李素华正切着黄瓜，头也没抬：“大热天的，吃什么火锅？灶台一点火，屋里跟蒸笼似的，嫌不上火啊？“
“想吃。“陆泽难得提一回要求，“我看橱柜最里头那个紫铜锅，搁了好几年了，一直没用过，再不用都生锈了。“
李素华切菜的手顿了一下，顺着儿子指的方向抬起头。
那口紫铜火锅，是当年她跟陆建国结婚时，二舅李广发省吃俭用攒了半个月工资买的贺礼。厚实的紫铜肚，中间烟囱凸起，当年风光得很。只是后来日子过得紧，除了前几年过年舍得买一斤羊肉涮一顿，平日里一直用布包着，塞在柜子最深处落灰。
“行行行，听你的。“李素华擦了擦手，去解腰上的围裙，“我拿钱去菜市场买两斤羊肉，再抓点黄花菜——“
“妈，不用你掏钱，我有。“陆泽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百元大钞，抽出几张搁在桌上，“多买点肉和白菜。顺便叫上对门的李叔和李明，咱们两家一起吃，热闹。“
李素华看着桌上的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儿子自打给二舅的网店出主意后，手里有些零花钱她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这孩子出手越来越阔绰了。
……
晚上七点，紫铜锅从橱柜最里面翻出来，陆建国下班回家，挽起袖子，用铜丝球把那口锅擦得锃亮。
木炭在灶眼里烧得通红，被一块块夹进铜锅中间的烟囱里。不多时，清汤便在锅肚里咕嘟咕嘟剧烈地翻滚起来。葱段、姜片、红枣与枸杞在清汤里起起伏伏，散发着一股诱人的原汁原味。
“下肉！下肉！“李明盯着盘子里手切的羊肉片，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滚汤里一涮，肥瘦相间的羊肉片瞬间打卷，泛出诱人的嫩白。夹出来往调好的芝麻酱韭菜花碗里一蘸，一口塞进嘴里，烫得李明直呼气，含糊不清地怪叫：“香！太香了！比那家小肥羊火锅店的好吃多了！“
陆泽顺手夹了一把白菜放进锅里：“铜锅涮肉讲究的就是个清汤，肉好汤清，吃的就是个鲜味。“
坐在对面的李明他爸——在厂里跑了二十年运输的李叔，晒得一身黑红。他端着白酒杯，跟陆建国碰了一下，仰头抿了一大口，辣得滋了一声：
“建国啊，你家小泽是真的给咱们家属院争脸！咱们这片儿二三十个九零年的娃，就小泽一个人考上了重点一中！将来那绝对是上重点大学、光宗耀祖的料！“
说到这儿，李叔看了一眼埋头大吃大喝的李明，叹了口气：“不像我家这傻小子，没那个读书的脑子。不过我也想开了，过两天带他去县中专报个汽修。三百六十行，学门手艺也饿不死。将来自己开个小修车铺，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就知足了。“
李明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拍着胸脯亮堂地接话：“爸！你别小看人！等我在中专学好了技术，以后肯定开全县最大的修车厂，到时候买辆大卡车让你开！“
“少吹牛！先把你的烂成绩单藏藏好吧！“李叔笑骂了一句，眼底却全是慈爱。
两个中年男人再次举起酒杯，清脆的玻璃磕碰声在喧闹的客厅里回荡。
“建国啊，“李叔看着陆建国，感慨道，“咱俩这辈子的兄弟情分，往后就看这俩孩子的了。等他们将来各奔东西，咱老哥俩还在这个破院里，常聚聚，喝两杯。“
陆建国端着酒杯，深深地看了一眼多年的老哥们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夜，紫铜锅里的木炭红光微亮，白气蒸腾。两家人的欢声笑语穿透了薄薄的防盗门，在夏夜的老巷里荡漾开来。
……
散席时快十点了。李明一家回了对门，陆泽帮着母亲收拾完碗筷，转身到厨房接水洗漱。
手拧开水龙头——“嘶……嘶……“水管里只发出几声空洞的喘息，接着便彻底没了动静。
“又停水了啊？“李素华拿着抹布走进来，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这顶楼五楼就是这样，夏天用水高峰期，水压根本上不来。得等半夜一点后大家都睡觉了，水才会来。“
老家属院是八十年代盖的老楼，没有二次加压设备。每到盛夏，四五楼的住户天天遭罪，家里常年备着几个大塑料桶和脚盆。
陆泽没说话，只是把接水的空桶放在了水龙头底下。
夜深人静，凌晨一点半。
一阵微弱的“滴答“声将陆泽惊醒。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小卧室，借着客厅里微弱的月光，看到了厨房里的一幕——
父亲陆建国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水瓢，极其小心地从桶里舀水，一瓢一瓢地倒进老旧的半自动洗衣机里。母亲李素华蹲在一旁，双手端着一个塑料盆接着水，极力压低声音：“轻点儿……别把水泼出来，别吵醒小泽。“
陆建国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压低声音应了一声，动作愈发小心翼翼。
陆泽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父母在黑暗中佝偻着腰，为了明天的一桶洗涤水而折腾得满头大汗。
前世的很多个半夜，他其实都听见过这个声音。可那时候的他，只觉得这声音刺耳，翻个身捂上耳朵便继续睡去。他从未想过，父母为了维持这个家最基本的体面，在背后付出了怎样沉重而隐秘的代价。
“爸，妈，我来吧。你们去睡。“
“小泽？你怎么醒了？没事，爸弄就行——“
“我来。“
陆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沉稳。他在冰冷的水桶旁蹲了下来，一瓢一瓢地接水、倒水，整整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腿蹲麻了，就换条腿。
看着水流漫过洗衣机的刻度线，陆泽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换房。
这个破旧的五楼，这个动不动就停水断电的老家属院，他的父母不能再住下去了。
……
周末早晨，阳光正好。
陆泽换好衣服走出来：“妈，今天别做饭了。一会儿叫上我爸，咱们出去看个东西。“
“看什么啊？大周末的。“
“看房子。“陆泽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正在阳台上抽烟的陆建国手一抖，烟灰掉在了裤腿上。李素华更是瞪大了眼睛：“看房子？！小泽你发烧了吧？咱家哪有钱买新房子啊！“
“先去看看，又不要钱。“
二十分钟后，城东新楼盘“金色家园“售楼处。这里距县一中不过两公里，是县城今年刚开发的第一个带电梯的高档小区。
售楼小姐看着这一家三口——穿着朴素的父母和神色自若的少年，虽然心里有些疑虑，还是客客气气地带他们参观了样板间。
推开防盗门的那一刻，李素华整个人都僵住了。
宽敞明亮的客厅大得能打羽毛球，整洁的大理石地砖在阳光下泛着光；双卫设计、主卧带独立阳台；最重要的是，楼下就是电梯，再也不用爬那令人窒息的五楼。
李素华走在样板间里，手小心翼翼地抚过洁白的大理石台面，眼里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惊艳与喜欢，却又像烫到手一样赶紧收了回来。
陆泽没急着表态，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了看窗外，又抬头看了看户型图，问了售楼小姐几个问题：
“这栋是东边户还是中间户？”
“东边户，南北通透，主卧朝南。“售楼小姐答，“上午采光最好，下午也不西晒。“
“楼间距多少？“
“这排跟前面那栋隔了三十多米，您看，这个点太阳还能照到客厅。“
陆泽点点头，又问：“样板间跟到时候交的房子，差别大吗？“
“除了这些能搬走的家具家电，其他一模一样。“售楼小姐耐心解释，“咱们金色家园是县城头一家带装修交付的盘，墙地都铺好了，厨卫全包，您搬进来就能住。“
“周边怎么规划的？“
“小区南边规划了个菜市场，西边是县医院的新院区，东边那条路直通一中。“售楼小姐笑着转向陆建国和李素华，“你们家孩子要上一中吧？这儿离一中骑车十分钟，正合适。“
陆泽没接话，转头看向父母。陆建国没说话，径直走到南向的阳台上，扶着栏杆朝远处看去。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视野极其开阔。远处青黛色的北山连绵起伏，山脊线在蓝天白云下清晰可见——正是那个暑假，陆泽和苏落落他们四个少年曾共同爬过的北山。
老工人站在阳台上，默默地掏出一根烟点燃，一口一口缓缓地抽着，半晌没说话。
“爸，妈，这房子行吗？“陆泽走过去问。
李素华赶忙拉了拉儿子的袖子，低声急道：“行是行……可这得多少钱啊！小泽，咱别做梦了，赶紧走吧。“
“妈，您别急，我心里有数。“陆泽转向售楼小姐，“这套多大？总价多少？“
“这套一百一十平，三室两厅，总价二十二万。首付三成，六万六。“
“贷款呢？“
“商贷最长二十年，现在五年以上利率是六点八四，月供大概一千一。“
陆泽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点点头：“行，这套我们要了。首付，您先帮我算一下具体要准备多少，我爸妈这两天就能凑出来。贷款我这边来安排。“
“你安排？“售楼小姐终于没忍住，多看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一眼，“同学，你是……“
“我爸妈做主，我帮他们跑腿。“陆泽笑了笑，转向父亲，“爸，您说呢？“
陆建国站在阳台上，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他转过身，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头的儿子，眉头紧紧拧着：“小泽，你跟爸说实话……你到底哪来的底气？这房子，咱买得起吗？“
“买得起。“陆泽看着父亲的眼睛，声音平稳如水，“首付用你们攒的积蓄，剩下的按揭贷款，我来还。“
陆建国脸色一沉，声音高了八度：“你还？！你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你拿什么还？！你哪来的钱？！“
看着有些动怒的父亲和满脸焦急的母亲，陆泽没有多做解释。他掏出手机，翻出二舅李广发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按下免提。
嘟——嘟——
“喂！小泽啊！“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轰鸣的机器运转声和工人搬运货物的大喊声，二舅正忙得脚不沾地。
“二舅，我爸妈在我身边呢，他们想问您个事。“
李素华连忙凑到手机旁，声音发紧：“广发啊！是我！姐问你——小泽在你那儿到底赚了多少钱？他这……这是要给我们买房子啊！“
电话那头的李广发停顿了一下，接着爆发出一阵爽朗而骄傲的大笑：
“姐！姐夫！你们可算问到点子上了！你们平时老唠叨小泽不着家，以为他是跑出去瞎玩呢？我告诉你们，我这新厂房能开起来、这几百万元的订单能接下，有一半的功劳是小泽拿的主意！这孩子是个经商的奇才啊！“
顿了顿，二舅的语气郑重起来：“姐，钱的事你们一百个放心！小泽在我这儿的分成白纸黑字，一分没少他的！别说供一套房子的贷款了，他手里的现钱，再买一套都绰绰有余！你们就安心住新房子，这孩子能顶天立地了！“
挂了电话。豪华的样板间客厅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飘浮的微尘。
李素华眼眶通红，手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与心疼，看着高出自己一头的儿子：“小泽……你跟妈说实话，你干这些……累不累啊？“
陆泽走上前，轻轻握住了母亲粗糙的手掌：“妈，不累。“
他微笑着，语气温和而坚定：“我念书，花的是家里的钱。现在我长大了，能赚钱了，该我为这个家搭把手了。我不想再看见你们半夜一点爬起来，蹲在地上接水了。“
一句话，精准地击中了父母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李素华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去抹着眼泪。
而一向坚硬如铁的老工人陆建国，站在阳台的光影里，背对着大家，宽阔的肩膀微微地耸动了几下。
很久很久以后，他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眼神里充盈着前所未有的骄傲与释怀。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说出了两个字：
“买吧。“
……
办完交定金的手续，从售楼处出来，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绚丽的晚霞。
走在回家的路上，陆建国和李素华像是做了一场梦，走路的脚跟都有点发软，可脊梁骨却挺得比什么时候都直。
陆泽陪在父母身边，看着漫天的晚霞，看似无意地开口：“爸，房子定了，接下来咱家得考虑资产保值了。我听做生意的朋友说，现在的股票行情要起来了，这波可能是几十年难遇的大牛市。“
陆建国眉头一皱，本能地有些抗拒：“股票？那玩意儿不是跟赌博一样吗？天天听说有人炒股赔得跳楼。你一个学生，可不能沾那个！“
“爸，未成年人开不了户。“陆泽转过头，微笑着看着父亲，“所以，我想用您的身份证去开个户。“
“用我的？“陆建国愣住了，“我这一辈子拧螺丝的工人，哪懂什么股票啊！“
“您不需要懂，我来操盘。“陆泽眼神平静，“我知道您怕亏。我不贪心，也不加杠杆，就拿手里富余的一小笔钱放进去。这一波大牛市，我盯着呢。等到了高点，咱们稳稳地落袋为安，一分钱都不留。“
他看着父亲，补充道：“您就当是帮我这个忙。户头用您的名字，钱存进去，咱们爷俩一起看着。好吗？“
陆建国看着面前这个在售楼处面对几十万房款依然谈笑风生、谈吐比成熟商人还要老练的儿子，心里百感交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长叹了一声：
“行。明天爸陪你去证券营业部开户。就一条——赚钱亏钱是小事，绝对不能上头，听见没？“
“知道了，爸。“陆泽笑着答应。
在他的脑海深处，2007年那场载入史册的滔天大牛市路线图，早已清晰无比地刻在记忆里。用父亲的名字开户，在这场时代的大浪潮里稳稳地分一杯羹，然后赶在2007年10月崩盘前全身而退——有了这笔资金，哪怕到了2008年化工厂面临改制下岗的风暴，他的父母也能握着充沛的存款，带着骄傲与底气，提前享受轻松的退休生活。
晚霞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泽走在前面，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低着头，闷头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这个2006年夏天的尾巴，格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