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林老板
七月的盛夏，海风刮不过城东这片平坦的工业区。
阳光斜砸在老旧的厂房顶棚上，镀锌铁皮蒸腾起一股滚烫的机油与新漆气味。这里原本是县化工厂早已废弃的一栋三层机修车间，如今二楼整整一层近千平米的厂房被租了下来，墙面重新刷了石灰，白得耀眼。高高的斜顶天窗敞开着，几台吊扇在半空中呼啸旋转，把燥热的风一圈圈砸开。
厂房中央，几排厚实的新木桌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了刚从市里拖回来的大头CRT显示器与黑色主机。粗壮的蓝色网线与黑色电源线沿着地面的线槽穿行，像一条条盘踞的长蛇，最后汇入角落里高耸的机柜。
“靠窗那排，全部接三相电！电工师傅，空开再检查一遍，明天几十台机器同时开，千万不能跳闸！“
眼镜手里捏着一扎不干胶标签，在靠墙的插座阵列前蹲下身，仔仔细细地贴着红黄色的标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衬衫，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满头大汗，却连抹一把的工夫都没有。
在他身后，林小峰和几个年轻小弟正抬着一捆捆崭新的折叠靠背椅，哐当哐当往木桌下塞。
“峰哥，慢点！别把新油漆给划了！“
“划什么划，手脚麻利点！“林小峰擦了把汗，嗓门格外亮堂，“明天工信局和街道的领导都要来，咱得把面子铺满了！“
厂房靠里的夹层办公室门虚掩着。林飒靠在门框边，身上套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七月的毒日头晒得人发烫，可她似乎早就习惯了这身行头。一头利落的红发在阳光下折射着夺目的光彩，长腿斜跨，两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烟头一点猩红微弱地亮着。她微微偏过头，将一口烟雾顺着唇缝缓缓吐向天窗，烟气在炽热的光柱里盘旋扭曲，最后无声消散。
“小峰。“林飒把烟叼在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
“哎！姐，啥事？“林小峰抹着汗跑过来。
林飒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一部崭新的翻盖手机，甩给他：“给你陆哥打个电话。问他明天开业几点到，中午在县宾馆定了八桌，让他早点过来试菜。“
林小峰接过来，顺手按了免提，把手机往插座盒上一搁，扯着嗓门就喊：
“得咧！我这就给老陆打！“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传来陆泽平稳的声音。
“喂，小峰？“
“老陆啊！“林小峰一边用脖子夹着手机，一边弯腰去拉网线，“我姐让我问你呢！明天咱们'林氏网络科技'正式挂牌开业，县宾馆中午十二点上菜，你几点过来啊？我姐还等着你切蛋糕呢！“
电话那头顿了顿。
片刻的沉寂里，只有电风扇轰鸣的噪音。
站在门口的林飒双眼微微眯了一下。她两指夹着烟，鞋跟在水泥地面上轻轻叩了一声，迈开长腿朝插座盒走了过去。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似乎想顺势把手机拿起来自己说。
但就在她的手停在半空的那一瞬间，电话里传来了陆泽的声音。
“明天……我这边有点事，可能去不成了。“
陆泽的语气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迟疑，低沉而缓慢：“开业典礼你们好好办，热闹一点。林姐那边……我改天找她说。“
听到“改天找她说“这五个字，林飒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她没有去拿手机，原本舒展的指节骤然收紧，食指指尖带着一股极狠的劲道，重重地按在了手机侧边的红键上！
啪。
电话瞬间挂断，屏幕黑了下来。
林小峰一愣，眨巴着眼睛抬起头：“姐？你怎么给挂了啊？老陆说他有事——“
“听见了，我耳朵没聋。“
林飒的声音极其平淡，平得像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死水。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过身，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咔咔的清响，径直走回了里间办公室，“砰“地一声将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林小峰挠了挠头，嘟囔着：“这老陆，大好日子能有什么事啊……“
角落里的眼镜缓缓站起身。他手里还握着半卷没用完的不干胶标签，镜片折射着天窗透下来的白光。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办公室木门，没有说一字一句，只是默默弯下腰，继续将手里的标签平平整整地贴在插座盒上。
……
深夜十一点。
老化工厂家属院的街道一片漆黑，老杨树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
陆泽的小灵通静静摆在桌上，身旁是一台崭新的黑蓝色诺基亚N70——搭载了最新的Symbian S60第三版系统，直板按键在台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叮铃铃……
小灵通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着一串熟悉的号码。
陆泽拿起接通：“喂，林姐。”
“我在你家楼下。下来。“
林飒的声音透着一股微微发哑的平淡，没有问他为什么没去厂房，也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没等陆泽回应，电话已被挂断。
陆泽抿了抿嘴，将那部崭新的诺基亚塞进牛仔裤口袋，顺手拉开了防盗门。
楼下的老梧桐树下，昏黄的路灯将树影拉得斑驳。一辆崭新的红黑相间的小仿赛摩托车停在路边，漆面在灯光下泛着亮烈的光泽。林飒正单腿支在地上，斜靠着车身。她依然穿着那件黑皮夹克，红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长腿修长，在月色下拉出一道孤锐的轮廓。指尖的那点火光在黑夜里一明一灭。
听到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林飒头也没回，顺手将一个红色的半盔扔了过来。
陆泽单手接住。
“上车。“林飒吐出一口薄烟，声音干净利落，“带你去兜兜风。“
陆泽没有犹豫，跨上了小仿赛宽大的后座。
轰——！
排气管发出一声沉闷而野性的咆哮，车轮撕裂夜色，如同一道红黑色的电光，风驰电掣地冲出了老家属院狭窄的巷道。夜风呼啸着从耳畔刮过，摩托车一路越过空旷的县城主干道，跨过漆黑的护城河桥，最后在城郊学校附近的一座老水塔脚下猛然刹停。
一座早已废弃的巨大水泥水塔高高耸立，锈迹斑斑的铁梯沿着塔身一圈圈盘旋向上，一直延伸进深邃的夜空。
“敢不敢上？“林飒拔出钥匙，指了指铁梯。
“有啥不敢的。“陆泽把头盔挂在车把上。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铁梯攀爬。老旧的铁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酸涩闷响，仿佛随时都会从水泥墙体里脱落下来。
爬到塔顶，视野豁然开朗。水塔顶端是一圈一人高的水泥围栏，围栏上布满了十几年来历届中学生用涂料刻下的“某某到此一游“和幼稚的誓言。
整个县城像一幅铺展开来的画卷，静静横卧在脚下。远处的化工厂大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主干道两旁稀疏的路灯连成微弱的光线，几处尚未熄灯的住宅楼散落着暖黄的光点，一切都被笼罩在夏夜薄薄的雾气里。
林飒跨过矮围栏，极其熟练地在水泥台阶上坐了下来。她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敲了敲，点燃。
火柴的光芒在她脸上闪了一下，照亮了那双清冷而深邃的眼睛。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她夹着烟，偏过头，将烟雾吐向塔外的虚空。连抽烟的姿势，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优雅与潇洒。
陆泽在她身旁半米远的位置坐了下来，背靠着水泥围栏，单腿屈起。
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塔下传来阵阵不知名的虫鸣，与远处偶有一辆大货车轰鸣驶过的余音交织在一起，显得这片天地愈发安静。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一根烟烧到了尽头，林飒将烟头弹向远处，暗红的火光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最后没入漆黑的草丛。
“林姐，我……“
陆泽转过头，刚一开口，却被林飒抬手打断了。
“你先别说话。“
林飒靠着围栏，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塔下那片漆黑的阴影：“看见那边没？那是咱们母校。再往远点看，那是县城的大马路。“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极其平静，“不算车水马龙，可这个点还没歇的，都在忙自己的事——跑夜班出租的、加完班往回赶的、蹲在路口吃宵夜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又掏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指尖轻轻转动着。
“我读书那会儿，学习不行，打架第一，总想着混出个样来给别人看。“林飒自嘲地笑了一声，“后来开了网吧，想着能养活自己、能带几个兄弟混口饭吃，也就到头了。再后来你来了……你穿个初中校服，站在我前台，跟我说：林姐，咱们能干大事。“
她转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泽：
“陆泽，我不是不懂。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有你自己的事要做，有学要上。你上的那个学，是能改变命运的学。我们这些人——能跟着你把这份事业守住、做大了做稳了，让兄弟们穿上西装、按时交税、走在街上能抬起头来，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夜风吹散了她的红发。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压得极低的力量：
“可你不能说退就退，拍拍屁股就走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刺刺地落在两人之间。
“这摊子是你一手搭起来的。没有你的《魔兽宝典》，没有你带我们搞打金、搞控盘，我们现在还在网吧里给人家通宵熬夜看电脑呢。“林飒盯着陆泽，指尖的烟卷被她捏得微微变形，“我不求你天天来公司坐班，我也不求你帮我们干活。我就求你别走。好歹……分红你总得领着吧？“
陆泽看着眼前的红发女人。
她身上依然穿着那件略显破旧的皮夹克，可此时此刻，她眼里没有半点退缩与软弱。她挽留的不是劳动力，是一个一起从微末里踩着泥泞走出来的人。
陆泽无声地笑了笑，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那部崭新的诺基亚N70，在手里掂了掂。
“林姐，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干了？“
他靠回围栏，声音沉稳如磐石：“我今天没去，是因为公司现在注册了法人、有了正规的手续，以后要光明正大地做大做强。你跟眼镜完全有能力独当一面。如果我这个十六岁的中学生天天在公司里指手画脚，工信局和税务上的同志怎么看？员工怎么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其实也是我怕。怕自己管得越多，错的越多。“
林飒没接话。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出岔子怕什么，有姐呢。“
陆泽抬头看她。
“你才十六。“她说，“十六岁的人，怕自己管不住，那是本分。你要真觉得自己什么都管得住，那才吓人。“
风把她额前的红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那你还让我管？“过了很久，他问。
“让你管，是因为你管，我们放心。“
这话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了的事。说完她也愣了一下，像被自己这句话烫了一下，又去摸烟盒。烟盒空了。她捏着空烟盒，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回去。
“公司股权，我一股不退；分红，我一分不少领。“陆泽说，“我依然是'林氏网络科技'的首席顾问。往后公司只要遇到卡壳的大事，只要你打个电话，我随时都在。“
林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猛地将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重重地摁灭在水泥台阶上，手指用力得有些过猛，骨节微微发白。
“……行，这可是你说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硬。
“我说的。“
林飒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翻盖手机，一把拍到了陆泽怀里：
“把你的新号码存上。我知道你新办了移动的139号码，小灵通就赶紧扔了吧，信号跟破锣似的。“
陆泽接过手机，按着按键将自己的新号码输了进去，顺口打趣道：
“换了台诺基亚，S60系统的新款，能上网能看邮件了，就是GPRS流量费贵得吓人。一兆流量要好几块钱。“
林飒挑了挑眉：“流量费才几个钱。“
陆泽挑起嘴角，半开玩笑地伸出手：“那林总，我这顾问的移动流量费，您给报销吗？“
“嗤——“
林飒终于没绷住，一下子笑了出来。那笑声清亮而肆意，带着一股久违的洒脱。她扬起手，假装要往陆泽脑门上敲一下，最后却只是轻轻落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
“少来！陆总你会在意这点流量费？去找眼镜报销去！“
玩笑过罢，塔顶重新归于沉静。但空气里那股原本压抑、绷紧的气氛，早已随风消散。
林飒撑着围栏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回去吧。明天开业，你得来。“
“来。“
“典礼完了吃大餐。“
“吃。“
“往后公司的大事，你远程也得给我盯着。“
“盯着。“
听到这最后的“盯着“两个字，林飒转过身去，低着头轻轻笑了笑，没让陆泽看见。她大步走向铁梯，踩着酸涩的钢管往下走，脚下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知多少。
……
第二天中午，县宾馆宴会厅。
喧天的鞭炮声将门前铺满了一地红彤彤的碎屑。拱形彩门上挂着大红横幅——【热烈祝贺林氏网络科技有限公司隆重开业】。工信局的领导、街道办的同志、机修厂的老街坊，以及几十名穿着统一工作服的年轻员工，将整整八桌宴席坐得满满当当。
宴会厅里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而在这一切喧嚣的中心，眼镜正像一个陀螺般飞速旋转。他一大早就换上了一身不怎么合身的廉价黑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从早上八点调度机器、接见供应商，到中午张罗宾客入座——哪桌坐领导、哪桌坐员工、菜上几道、饮料备几箱，他事无巨细，办得滴水不漏。
当林飒穿着一身干练的女士小西装，举着酒杯准备给领导敬酒时，眼镜早已悄无声息地端着托盘跟在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林飒杯子里的高粱酒，早已被眼镜提前换成了色泽一模一样的白开水；遇到几个借酒发疯、硬要劝酒的供应商，眼镜便笑嘻嘻地端着大酒杯顶上去：“张老板张老板！林总下午还要去工商局备案呢，这杯我替林总干了！“
一整场开业宴下来，他挡了不下十几杯白酒，脸喝得通红，却依然腰杆挺拔，把林飒护得严严实实。
陆泽坐在主桌靠角的位置，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眼镜那张年轻却透着稳重的脸庞，看着眼镜每一次看向林飒时，眼神里那抹一闪而过的极度克制的温柔。
那种眼神……陆泽太熟悉了。
那是一个男人明明人就在眼前，却忍不住还要多看一眼的眼神。像是生怕眨一下眼，眼前的人就会如泡沫般凭空消失。
那是前世36岁的自己，在无数个孤独的深夜里，回顾青春时流露过的眼神。
陆泽垂下眼帘，轻轻呷了一口手中的矿泉水，没有说一字一句。
有些心思，不必点破；有些守护，本就无声。
……
下午四点，宴席散去。
领导和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场，新厂房的中转办公室里恢复了清静。林飒虽然被眼镜挡了不少酒，但白开水兑着几口真酒下去，到底还是有些上头。她捏着太阳穴坐在沙滩椅上，被眼镜和林小峰小心翼翼地扶进了里间休息室。
陆泽整理好自己的书包，准备离开。
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办公室中央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收拾得一尘不染。而在那张昂贵的红木桌正中央，极其突兀地摆放着一本黑色硬面抄。
那正是那本著名的《魔兽宝典》。
经历了整整一年的翻阅与风霜，黑色的硬皮封面早已磨得发白，边角严重卷起，书脊甚至开裂了，被人用透明胶带一层层仔细地粘好。翻开的内页泛着微微的黄色，上面陆泽当年用红笔标注的黑莲花坐标与风剑材料清单，依然清晰可见。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红木桌正中央，如同这间年流水数百万的新公司里，最崇高、最重要的一件镇宅之宝。
陆泽站在门口，深深地看了它好一会儿。
他没有走过去碰它，也没有将它收回。
他按了按肩上的书包带，转身走出了大门，融入了城东七月那明亮而热烈的阳光里。
身后屋里，那本书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最中间。
封面磨白，书脊缠着胶带。
像他一直坐在那里，从来没走开过。
阳光斜砸在老旧的厂房顶棚上，镀锌铁皮蒸腾起一股滚烫的机油与新漆气味。这里原本是县化工厂早已废弃的一栋三层机修车间，如今二楼整整一层近千平米的厂房被租了下来，墙面重新刷了石灰，白得耀眼。高高的斜顶天窗敞开着，几台吊扇在半空中呼啸旋转，把燥热的风一圈圈砸开。
厂房中央，几排厚实的新木桌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了刚从市里拖回来的大头CRT显示器与黑色主机。粗壮的蓝色网线与黑色电源线沿着地面的线槽穿行，像一条条盘踞的长蛇，最后汇入角落里高耸的机柜。
“靠窗那排，全部接三相电！电工师傅，空开再检查一遍，明天几十台机器同时开，千万不能跳闸！“
眼镜手里捏着一扎不干胶标签，在靠墙的插座阵列前蹲下身，仔仔细细地贴着红黄色的标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衬衫，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满头大汗，却连抹一把的工夫都没有。
在他身后，林小峰和几个年轻小弟正抬着一捆捆崭新的折叠靠背椅，哐当哐当往木桌下塞。
“峰哥，慢点！别把新油漆给划了！“
“划什么划，手脚麻利点！“林小峰擦了把汗，嗓门格外亮堂，“明天工信局和街道的领导都要来，咱得把面子铺满了！“
厂房靠里的夹层办公室门虚掩着。林飒靠在门框边，身上套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七月的毒日头晒得人发烫，可她似乎早就习惯了这身行头。一头利落的红发在阳光下折射着夺目的光彩，长腿斜跨，两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烟头一点猩红微弱地亮着。她微微偏过头，将一口烟雾顺着唇缝缓缓吐向天窗，烟气在炽热的光柱里盘旋扭曲，最后无声消散。
“小峰。“林飒把烟叼在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
“哎！姐，啥事？“林小峰抹着汗跑过来。
林飒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一部崭新的翻盖手机，甩给他：“给你陆哥打个电话。问他明天开业几点到，中午在县宾馆定了八桌，让他早点过来试菜。“
林小峰接过来，顺手按了免提，把手机往插座盒上一搁，扯着嗓门就喊：
“得咧！我这就给老陆打！“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传来陆泽平稳的声音。
“喂，小峰？“
“老陆啊！“林小峰一边用脖子夹着手机，一边弯腰去拉网线，“我姐让我问你呢！明天咱们'林氏网络科技'正式挂牌开业，县宾馆中午十二点上菜，你几点过来啊？我姐还等着你切蛋糕呢！“
电话那头顿了顿。
片刻的沉寂里，只有电风扇轰鸣的噪音。
站在门口的林飒双眼微微眯了一下。她两指夹着烟，鞋跟在水泥地面上轻轻叩了一声，迈开长腿朝插座盒走了过去。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似乎想顺势把手机拿起来自己说。
但就在她的手停在半空的那一瞬间，电话里传来了陆泽的声音。
“明天……我这边有点事，可能去不成了。“
陆泽的语气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迟疑，低沉而缓慢：“开业典礼你们好好办，热闹一点。林姐那边……我改天找她说。“
听到“改天找她说“这五个字，林飒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她没有去拿手机，原本舒展的指节骤然收紧，食指指尖带着一股极狠的劲道，重重地按在了手机侧边的红键上！
啪。
电话瞬间挂断，屏幕黑了下来。
林小峰一愣，眨巴着眼睛抬起头：“姐？你怎么给挂了啊？老陆说他有事——“
“听见了，我耳朵没聋。“
林飒的声音极其平淡，平得像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死水。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过身，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咔咔的清响，径直走回了里间办公室，“砰“地一声将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林小峰挠了挠头，嘟囔着：“这老陆，大好日子能有什么事啊……“
角落里的眼镜缓缓站起身。他手里还握着半卷没用完的不干胶标签，镜片折射着天窗透下来的白光。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办公室木门，没有说一字一句，只是默默弯下腰，继续将手里的标签平平整整地贴在插座盒上。
……
深夜十一点。
老化工厂家属院的街道一片漆黑，老杨树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
陆泽的小灵通静静摆在桌上，身旁是一台崭新的黑蓝色诺基亚N70——搭载了最新的Symbian S60第三版系统，直板按键在台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叮铃铃……
小灵通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着一串熟悉的号码。
陆泽拿起接通：“喂，林姐。”
“我在你家楼下。下来。“
林飒的声音透着一股微微发哑的平淡，没有问他为什么没去厂房，也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没等陆泽回应，电话已被挂断。
陆泽抿了抿嘴，将那部崭新的诺基亚塞进牛仔裤口袋，顺手拉开了防盗门。
楼下的老梧桐树下，昏黄的路灯将树影拉得斑驳。一辆崭新的红黑相间的小仿赛摩托车停在路边，漆面在灯光下泛着亮烈的光泽。林飒正单腿支在地上，斜靠着车身。她依然穿着那件黑皮夹克，红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长腿修长，在月色下拉出一道孤锐的轮廓。指尖的那点火光在黑夜里一明一灭。
听到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林飒头也没回，顺手将一个红色的半盔扔了过来。
陆泽单手接住。
“上车。“林飒吐出一口薄烟，声音干净利落，“带你去兜兜风。“
陆泽没有犹豫，跨上了小仿赛宽大的后座。
轰——！
排气管发出一声沉闷而野性的咆哮，车轮撕裂夜色，如同一道红黑色的电光，风驰电掣地冲出了老家属院狭窄的巷道。夜风呼啸着从耳畔刮过，摩托车一路越过空旷的县城主干道，跨过漆黑的护城河桥，最后在城郊学校附近的一座老水塔脚下猛然刹停。
一座早已废弃的巨大水泥水塔高高耸立，锈迹斑斑的铁梯沿着塔身一圈圈盘旋向上，一直延伸进深邃的夜空。
“敢不敢上？“林飒拔出钥匙，指了指铁梯。
“有啥不敢的。“陆泽把头盔挂在车把上。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铁梯攀爬。老旧的铁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酸涩闷响，仿佛随时都会从水泥墙体里脱落下来。
爬到塔顶，视野豁然开朗。水塔顶端是一圈一人高的水泥围栏，围栏上布满了十几年来历届中学生用涂料刻下的“某某到此一游“和幼稚的誓言。
整个县城像一幅铺展开来的画卷，静静横卧在脚下。远处的化工厂大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主干道两旁稀疏的路灯连成微弱的光线，几处尚未熄灯的住宅楼散落着暖黄的光点，一切都被笼罩在夏夜薄薄的雾气里。
林飒跨过矮围栏，极其熟练地在水泥台阶上坐了下来。她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敲了敲，点燃。
火柴的光芒在她脸上闪了一下，照亮了那双清冷而深邃的眼睛。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她夹着烟，偏过头，将烟雾吐向塔外的虚空。连抽烟的姿势，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优雅与潇洒。
陆泽在她身旁半米远的位置坐了下来，背靠着水泥围栏，单腿屈起。
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塔下传来阵阵不知名的虫鸣，与远处偶有一辆大货车轰鸣驶过的余音交织在一起，显得这片天地愈发安静。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一根烟烧到了尽头，林飒将烟头弹向远处，暗红的火光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最后没入漆黑的草丛。
“林姐，我……“
陆泽转过头，刚一开口，却被林飒抬手打断了。
“你先别说话。“
林飒靠着围栏，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塔下那片漆黑的阴影：“看见那边没？那是咱们母校。再往远点看，那是县城的大马路。“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极其平静，“不算车水马龙，可这个点还没歇的，都在忙自己的事——跑夜班出租的、加完班往回赶的、蹲在路口吃宵夜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又掏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指尖轻轻转动着。
“我读书那会儿，学习不行，打架第一，总想着混出个样来给别人看。“林飒自嘲地笑了一声，“后来开了网吧，想着能养活自己、能带几个兄弟混口饭吃，也就到头了。再后来你来了……你穿个初中校服，站在我前台，跟我说：林姐，咱们能干大事。“
她转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泽：
“陆泽，我不是不懂。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有你自己的事要做，有学要上。你上的那个学，是能改变命运的学。我们这些人——能跟着你把这份事业守住、做大了做稳了，让兄弟们穿上西装、按时交税、走在街上能抬起头来，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夜风吹散了她的红发。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压得极低的力量：
“可你不能说退就退，拍拍屁股就走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刺刺地落在两人之间。
“这摊子是你一手搭起来的。没有你的《魔兽宝典》，没有你带我们搞打金、搞控盘，我们现在还在网吧里给人家通宵熬夜看电脑呢。“林飒盯着陆泽，指尖的烟卷被她捏得微微变形，“我不求你天天来公司坐班，我也不求你帮我们干活。我就求你别走。好歹……分红你总得领着吧？“
陆泽看着眼前的红发女人。
她身上依然穿着那件略显破旧的皮夹克，可此时此刻，她眼里没有半点退缩与软弱。她挽留的不是劳动力，是一个一起从微末里踩着泥泞走出来的人。
陆泽无声地笑了笑，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那部崭新的诺基亚N70，在手里掂了掂。
“林姐，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干了？“
他靠回围栏，声音沉稳如磐石：“我今天没去，是因为公司现在注册了法人、有了正规的手续，以后要光明正大地做大做强。你跟眼镜完全有能力独当一面。如果我这个十六岁的中学生天天在公司里指手画脚，工信局和税务上的同志怎么看？员工怎么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其实也是我怕。怕自己管得越多，错的越多。“
林飒没接话。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出岔子怕什么，有姐呢。“
陆泽抬头看她。
“你才十六。“她说，“十六岁的人，怕自己管不住，那是本分。你要真觉得自己什么都管得住，那才吓人。“
风把她额前的红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那你还让我管？“过了很久，他问。
“让你管，是因为你管，我们放心。“
这话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了的事。说完她也愣了一下，像被自己这句话烫了一下，又去摸烟盒。烟盒空了。她捏着空烟盒，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回去。
“公司股权，我一股不退；分红，我一分不少领。“陆泽说，“我依然是'林氏网络科技'的首席顾问。往后公司只要遇到卡壳的大事，只要你打个电话，我随时都在。“
林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猛地将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重重地摁灭在水泥台阶上，手指用力得有些过猛，骨节微微发白。
“……行，这可是你说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硬。
“我说的。“
林飒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翻盖手机，一把拍到了陆泽怀里：
“把你的新号码存上。我知道你新办了移动的139号码，小灵通就赶紧扔了吧，信号跟破锣似的。“
陆泽接过手机，按着按键将自己的新号码输了进去，顺口打趣道：
“换了台诺基亚，S60系统的新款，能上网能看邮件了，就是GPRS流量费贵得吓人。一兆流量要好几块钱。“
林飒挑了挑眉：“流量费才几个钱。“
陆泽挑起嘴角，半开玩笑地伸出手：“那林总，我这顾问的移动流量费，您给报销吗？“
“嗤——“
林飒终于没绷住，一下子笑了出来。那笑声清亮而肆意，带着一股久违的洒脱。她扬起手，假装要往陆泽脑门上敲一下，最后却只是轻轻落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
“少来！陆总你会在意这点流量费？去找眼镜报销去！“
玩笑过罢，塔顶重新归于沉静。但空气里那股原本压抑、绷紧的气氛，早已随风消散。
林飒撑着围栏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回去吧。明天开业，你得来。“
“来。“
“典礼完了吃大餐。“
“吃。“
“往后公司的大事，你远程也得给我盯着。“
“盯着。“
听到这最后的“盯着“两个字，林飒转过身去，低着头轻轻笑了笑，没让陆泽看见。她大步走向铁梯，踩着酸涩的钢管往下走，脚下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知多少。
……
第二天中午，县宾馆宴会厅。
喧天的鞭炮声将门前铺满了一地红彤彤的碎屑。拱形彩门上挂着大红横幅——【热烈祝贺林氏网络科技有限公司隆重开业】。工信局的领导、街道办的同志、机修厂的老街坊，以及几十名穿着统一工作服的年轻员工，将整整八桌宴席坐得满满当当。
宴会厅里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而在这一切喧嚣的中心，眼镜正像一个陀螺般飞速旋转。他一大早就换上了一身不怎么合身的廉价黑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从早上八点调度机器、接见供应商，到中午张罗宾客入座——哪桌坐领导、哪桌坐员工、菜上几道、饮料备几箱，他事无巨细，办得滴水不漏。
当林飒穿着一身干练的女士小西装，举着酒杯准备给领导敬酒时，眼镜早已悄无声息地端着托盘跟在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林飒杯子里的高粱酒，早已被眼镜提前换成了色泽一模一样的白开水；遇到几个借酒发疯、硬要劝酒的供应商，眼镜便笑嘻嘻地端着大酒杯顶上去：“张老板张老板！林总下午还要去工商局备案呢，这杯我替林总干了！“
一整场开业宴下来，他挡了不下十几杯白酒，脸喝得通红，却依然腰杆挺拔，把林飒护得严严实实。
陆泽坐在主桌靠角的位置，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眼镜那张年轻却透着稳重的脸庞，看着眼镜每一次看向林飒时，眼神里那抹一闪而过的极度克制的温柔。
那种眼神……陆泽太熟悉了。
那是一个男人明明人就在眼前，却忍不住还要多看一眼的眼神。像是生怕眨一下眼，眼前的人就会如泡沫般凭空消失。
那是前世36岁的自己，在无数个孤独的深夜里，回顾青春时流露过的眼神。
陆泽垂下眼帘，轻轻呷了一口手中的矿泉水，没有说一字一句。
有些心思，不必点破；有些守护，本就无声。
……
下午四点，宴席散去。
领导和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场，新厂房的中转办公室里恢复了清静。林飒虽然被眼镜挡了不少酒，但白开水兑着几口真酒下去，到底还是有些上头。她捏着太阳穴坐在沙滩椅上，被眼镜和林小峰小心翼翼地扶进了里间休息室。
陆泽整理好自己的书包，准备离开。
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办公室中央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收拾得一尘不染。而在那张昂贵的红木桌正中央，极其突兀地摆放着一本黑色硬面抄。
那正是那本著名的《魔兽宝典》。
经历了整整一年的翻阅与风霜，黑色的硬皮封面早已磨得发白，边角严重卷起，书脊甚至开裂了，被人用透明胶带一层层仔细地粘好。翻开的内页泛着微微的黄色，上面陆泽当年用红笔标注的黑莲花坐标与风剑材料清单，依然清晰可见。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红木桌正中央，如同这间年流水数百万的新公司里，最崇高、最重要的一件镇宅之宝。
陆泽站在门口，深深地看了它好一会儿。
他没有走过去碰它，也没有将它收回。
他按了按肩上的书包带，转身走出了大门，融入了城东七月那明亮而热烈的阳光里。
身后屋里，那本书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最中间。
封面磨白，书脊缠着胶带。
像他一直坐在那里，从来没走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