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支钢笔

落落大方:重返2004 · 不怎么爱吃甜的 · 第22章 · 34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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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泽支好自行车,正要转身,忽然瞥见补习班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别克。

他脚步微微一顿。

车旁站着一个女人——利落的短发,金丝边眼镜,一身裁剪利落、看不出牌子却明显很贵的素色套装。她不笑,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就已经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压了下去。

周晓晓眼尖,倒吸一口凉气,扯了扯苏落落的袖子,压着声音:“落落……你妈来了!”

“啊?!”苏落落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发白,“她……她怎么来了?”

“别慌!”周晓晓一把拽住她,压低声音,“从侧门走!快!”

四个人做贼似的,贴着墙根,绕到书法教室的侧门,猫着腰溜了进去。教室里空无一人——下午的课早散了,只有吊扇还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苏落落把书包背上,深呼吸了两次,才从正门走了出去。

她走到母亲面前,声音还带着点发颤:“妈……你怎么来了?”

沈映雪看着她,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也没有问下午去了哪儿,只是淡淡地说:

“晚上出去吃饭,走吧。”

“……哦。”苏落落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跟上母亲,小跑着上了车。

黑色的别克绝尘而去。

后面三个人这才从门里探出头来。周晓晓望着远去的车,啧啧两声:

“落落她妈还是那么帅,看着就很有气场——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

“我倒觉得……怎么有点凶啊。”李明缩了缩脖子,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我妈要是这么看着我,我腿早软了。”

陆泽站在夕阳的风里,望着那辆远去的别克,没有接话。

前世很多年后,他才从老同学的嘴里拼凑出苏落落家的背景——她父亲在司法圈,是这座小城里真正有分量的人家。那些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家住在城里最好的小区,母亲管她管得严。

他垂下眼,神色平静,只在心里记了一笔。

有些事,急不得。路还长着呢。

……

第二天一早,苏落落到得比谁都早。

她把错题本摊在桌上,封面上用胶带粘了一行小字,是陆泽那天在山顶说的话:

——先把出题人的心思摸一遍。

陆泽瞥见,没说什么,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从那天起,斜对面就多了个问问题的。

“陆泽,这道题你帮我看看,陷阱设在哪?”

“陆泽,英语阅读里这种‘看起来都对’的选项,怎么挑?”

陆泽不厌其烦,一道题一道题地讲。他不直接报答案,只点出题人的心思:“你看,它前面铺了那么多,其实就为了让你在这儿犯迷糊。”

苏落落悟性本来就好,只是从前绷得太紧。经他一点拨,像是给一扇拧死的门换了把钥匙,做题时那股“一定要全对”的劲儿,慢慢松弛下来,落笔反倒稳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被拉得又长又亮。

上午的数学课、下午的语文英语,中间隔一个长长的午休。午休时,四个人常常挤在长桌一角,李明趴在桌上补觉,周晓晓翻着杂志,苏落落做题,陆泽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两人讲题。

有时陆泽也会把写好的作文推过去,一脸无奈:

“帮我也看看。我写出来的东西,跟记流水账似的。”

苏落落接过来,认真地看完,忍着笑圈出几处:

“你这篇,通篇都在‘我爸怎么怎么样’‘我又怎么怎么样’……你试着换个写法呀。你看我上回那篇——先写景,梧桐、晚霞、烟囱里的烟;再从景写到事,从事写到人,一层一层递进去,文章就有层次了。东西摆在眼前,你把它写下来就行。”

“……有道理。”陆泽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作文是这么个写法。”

“那当然。”苏落落难得在他面前找回点自信,弯起眼睛,“陆天才也有不如我的地方呀?”

“那是自然。”陆泽低头一边改作文,一边慢悠悠地说,“你家世、长相、学习,各方面都很优秀。我差得远。”

苏落落怔了怔。

他夸得那么自然、那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那句“家世”落进耳朵里,她心里先是一甜,随即又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忽然想起母亲站在别克车旁的样子,想起那个晚上饭桌上父亲朋友的应酬,想起母亲给她下的那道“初三必须进前三”的军令状。

她没接话,低头假装改作文,心里那点甜和那点涩搅在一起,半天没分清。

陆泽察觉到了她突然的安静,没追问,只是把自己那瓶没开封的冰汽水,不动声色地推到了她手边。

心照不宣的安静,在午后的墨香里流淌。

……

补习班结业考试那天,英语老太太果然较了真。

她把陆泽的座位,从斜对面直接搬到自己讲台旁边,一整个下午,眼睛就没离开过他。

陆泽不慌不忙,拿起卷子扫了一眼,下笔如飞。英语这科,对他这个前世四六级裸考一次就过的“老油条”来说,实在没什么难度。

写完,他第一时间把卷子递到了旁边的英语老师面前。

老太太下意识接过来,戴着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字迹工整,语法扎实,连最后的英文作文都写得像原版报纸文章一样漂亮。她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憋出一句:

“……你是真会啊。”

“是啊。”陆泽点了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老师,我上课睡觉,是因为都会了。”

老太太张了张嘴,第一次在一个学生面前,说不出话来。台下的李明和周晓晓对视一眼,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

成绩出来那天,是补习班的最后一天。

苏落落站在墙边,盯着自己的名字,愣了很久。

——第三。

她居然考了第三。

周晓晓在旁边高兴得直蹦:“落落!你第三!你妈该满意了吧!”

苏落落没说话,只是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陆泽一眼。

陆泽靠在窗边,正被几个同学围着问成绩。他照旧是第五,稳稳当当,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陆泽。”苏落落喊了他一声。

“嗯?”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说的方法,好像真的有用。”

“是你自己悟性高。”陆泽笑了笑,“我就是多说了几句。”

苏落落抿着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给——收着!”

陆泽低头一看,是一个黑色烫金的小礼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支派克全钢钢笔——冷冽的重工质感,笔帽上那个标志性的银色箭形笔挂,在阳光下折射着耀眼的光。

2005年的派克威雅,在初中校园里,是绝对奢侈的存在。陆泽前世用过不少好笔,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牌子。

“这……太贵重了。”他抬起头。

苏落落已经跑回周晓晓身边,听他这么说,才又回过头,大大方方地说:

“没事,我爸给我的,家里还有好几支。我觉着这支好看,全钢的,适合你。”

她没说这钢笔值多少钱——她确实不清楚,也没当回事。她只是觉得,这支笔冷冽又干净,像他。

陆泽握着那支笔,指腹摩挲过冰凉的笔杆,没有再推辞。

“……那我收下了。”他说,“谢了,落落。”

苏落落一愣——他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她。她“嗯”了一声,飞快地转回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

下午散场,四个人约在县城新开的那家麦当劳。

“今天我请客!”苏落落说,“庆祝我进前三。”

“哇——落落请客!”周晓晓欢呼,“那我要巨无霸!”

陆泽没有抢着付钱。四个人各自点了东西,端着托盘坐下来,把装满冰块的冰可乐重重碰在一起,笑成一团。

“干杯——!”

李明啃着汉堡,忽然含糊地说了一句:“这日子真好啊……”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又补了一句:“你们说,明年放暑假的时候,咱们还能像这样聚在一起吃喝吗?”

“又不是生离死别。”周晓晓白了他一眼,“一个地方的人,想聚还怕聚不到一起啊。”

李明咧嘴一笑:“也是。”

陆泽没说话,只是抿了一口可乐。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店里冷气开得足,他看了一眼对面正和周晓晓抢薯条的苏落落,觉得这个夏天,比他前世任何一年都值。

……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四个人在路灯下分手,各自推着车往家走。苏落落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

“陆泽!”

“嗯?”

“那支笔——”她声音脆生生的,“你可得留着!我还等着看你作文进步呢!”

陆泽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骑车远去的背影,笑了笑,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那支派克钢笔冰凉的笔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窗外的蝉鸣换了调子。

不再是盛夏那种没头没脑、扯着嗓子嘶叫的急促声,而是拖得长长的,一声接一声,在发白的空气里拉出悠长的尾音——北方这边,快到秋天的蝉,就是这么叫的。听着听着,连人都觉得,夏天快要走到头了。

补习班结束了,暑假,也快过完了。

……

晚上回家,陆泽坐在窗前,望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电脑屏幕亮着,是工作室的账目,可他一个数字都没看进去。

他把那支派克钢笔摆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日历翻到了九月。

——初三了。

有些事,该抓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