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补习班
七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面晒化。
漫长的夏日蝉鸣拉得老长，声声撕心裂肺。北方这座沿海县城的夏天，热浪在空气里扭曲着远处的街景。
城中心公园最深处，一座古色古香的砖木平房里，挂着“墨香书法班”的旧木牌。
暑假期间，这里被租了下来，成了初二升初三的语文、数学、英语三科暑期补习班。
屋内没有空调，只有几台挂在梁上的旧吊扇“吱呀、吱呀”地甩着风，送出带有些许墨香的燥热气息。一排排厚重的长条大木桌面对面摆放着，三班和四班合班的几十号学生围坐在长桌两旁，埋头做着卷子。
“老陆……我命苦啊……”
长桌左侧，死党李明正趴在桌上，拿折扇拼命扇着风，跟陆泽吐苦水：
“我爸硬掏了钱把我塞来补课，说我要是再不补，初三结束就得去上职高！我这哪是来补课的，我这是来坐牢的啊！”
陆泽靠在木椅上，看着李明那张苦大仇深的胖脸，忍不住微笑道：
“行了，既来之则安之。这里好歹有大吊扇和冰汽水，总比你在家被你爸追着打强。”
就在这时，长桌斜对面传来了拉开椅子的脆响。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坐了下来。
前面的是苏落落的闺蜜周晓晓，圆脸、大眼睛，留着可爱的娃娃头，一坐下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是班里出了名的“嘴替”；而坐在周晓晓身边的，正是苏落落。
苏落落今天穿了一件极其素雅的浅粉色短袖衬衫，十五岁高挑纤细的身姿在长桌对面格外清爽，干净利落的短发伏在耳后，露出白皙的颈项。
周晓晓刚坐下，就一边拿作业本扇风，一边凑到苏落落耳边小声问：
“落落，这陆泽期末考试是不是又考得特别好啊？”
苏落落低头整理着错题，顺口答道：
“是啊，全班第五。他成绩一直挺好的——明明平时也没见他怎么死磕书本，还整天忙这忙那的，真想打开他脑袋看看是怎么回事。”
周晓晓眼睛一亮，坏笑道：“哇，你这么了解他啊？”
苏落落抬起头，坦荡地白了闺蜜一眼，大方笑道：
“全班第五，成绩榜上明晃晃写着呢，谁不知道呀。”
两人凑在一起斗嘴，苏落落嘴角微微翘着，眉眼里透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爽利与俏皮。
……
第一节是语文课。
教语文的张老师是个讲课极富情怀的老教师。课上到一半，张老师敲了敲讲台，抽出了期末作文卷子：
“这次期末考试，咱们班有一篇作文写得极其动人。写景写情，落在了实处，没有半点无病呻吟的虚浮。来，苏落落，你自己上来给全班念一遍。”
全班同学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苏落落大大方方地站起身，捧着自己的作文卷子走向讲台。起初声音稍微有点紧，但念顺了之后，那清脆甜美的嗓音便在室内荡漾开来。
她的作文写的是小区里那排落满阳光的银杏、写的是傍晚窗台上被晚风吹起的窗帘，还有妈妈养在阳台上的那盆茉莉——文字细腻，情感真挚，听得全班同学都安静了下来。
念完作文，在一片掌声中，苏落落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回了座位。
周晓晓在长桌下捅了捅她。
苏落落转过头，正好对上了长桌斜对面陆泽透来的目光。
陆泽对着她悄悄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苏落落大大方方地回了他一个“那是当然”的俏皮眼神，嘴角扬起动人的弧度。
陆泽转着手中的铅笔，心里由衷地赞叹。
对于拥有36岁成年人思维的陆泽来说，要他写条理清晰的商业分析报告、写逻辑严密的公文，他手到擒来；但要写这种极其细腻、充满灵性与少女情怀的散文，他写出来全是硬邦邦的“流水账”。
“她是真有文字天赋。”陆泽在心里暗暗自语，“作文是我的短板，这点我是真服她。”
……
第二节是英语课。
教英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嘴碎且极其严厉，平时最见不得学生“上课不认真听讲却偏偏能考高分”。
在她的观念里，学习就必须死记硬背、抄写词汇。
课上到一半，英语老太太巡视过道，看到陆泽靠在椅子上斜看着窗外，作业本上只写了个极其简练的答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众拍响了陆泽的木桌：
“陆泽！看你上课这吊儿郎当的样子！课文不背，笔记不抄，作业写得跟画符一样！你每次英语考前几名，是不是……抄的？！”
这话一出，教室里一片哗然。
同桌李明吓得直缩脖子：“老师……我英语才刚及格，老陆抄我啥啊……”
长桌斜对面的苏落落和周晓晓也皱起了眉，眼里满是不平。
面对英语老师当众的污蔑，陆泽神色自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作为前世大学英语四六级裸考高分通过的成年人，初中的这点语法和词汇对他而言就像幼儿园识字一样简单。
陆泽平静接招，淡淡开口：
“老师，您要是觉得我是抄的，结业考试，我坐您旁边考。”
英语老太太被这句话一下子噎得脸色通红，张了半天嘴，硬生生把闷气咽了下去，气急败坏地放话：
“行！这可是你说的！结业考你就给我坐在讲台旁边！不想听你就出去！”
“好。”
陆泽没再多说，拿起面前还没喝完的冰汽水，在几十双没回过神来的目光中，起身走出了教室。他懒得跟一个活在偏见里的老太太争，出去吹吹风，挺好。
……
陆泽刚走到车棚推车，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李明骑着那辆崭新的减震山地车追了出来，打抱不平道：“老陆，这老太太太欺负人了！走，哥们陪你吹风去！”
没等两人骑出门，苏落落和周晓晓也追了出来。她俩平时住得近，都是走路上下学。
“陆泽，你去哪呀？”苏落落跑得额前有些微汗，大声问道。
旁边的周晓晓眼珠子一转，笑着提议：“要不咱们去北山吹风吧！反正后半节课也是自习！”
周晓晓是个极有眼色的“撮合担当”，当即安排道：“李明你载我！陆泽你载落落！”
苏落落一点也没扭捏，大大方方走上前，侧身坐在了陆泽自行车宽大的后座上，小嘴一张，俏皮地打趣道：
“骑稳点啊陆同学，我可金贵着呢，要是摔了你可要负责。”
“放心，路我熟。”陆泽笑着一踩脚踏，车身微微一晃。
苏落落“呀”了一声，下意识一把抓紧了陆泽腰侧的衬衫衣角。
没骑出多远，迎面一段被大车轧烂的土路，车轮碾过坑洼，车身颠了一下。苏落落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轻轻撞上了陆泽的背。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直起身子，耳根悄悄染上一点薄红，声音都小了半分：“……路这么颠啊。”
“嗯，这段路修得不行。”陆泽头也没回，只是把车把扶得更稳了些，“抓紧了，别摔着。”
“……知道了。”苏落落低声应了一句，重新捏紧了他的衣角，却没再往后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上。
四个人两辆车，顺着出城那条笔直的柏油马路飞驰。
道路两旁是高耸茂密的白杨林荫道，微风吹过，带起阵阵草木的清香。夏日的阳光透过树叶落成满地的碎金光斑。
前方李明载着周晓晓骑得歪歪扭扭，一路传来周晓晓分贝极高的大呼小叫；而后座上的苏落落，捏着陆泽衣角的手也从最初的绷紧，渐渐放松了下来，在风中晃着两条修长的腿。
马路尽头，是北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
红砖院墙、青瓦屋顶，家家户户门口的木藤架上爬满了绿油油的丝瓜和葡萄，几个小孩在巷口追着蜻蜓，黄狗在树阴下打盹，几缕白色的炊烟袅袅升起。
苏落落看着这片安静宁和的田园风光，忍不住感叹道：“真好看啊……”
大家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冰汽水，将自行车锁在了村口的大槐树下，顺着蜿蜒的田埂朝山顶爬去。
……
北山并不算高，但坡度有些陡。
四个人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山顶。山顶上立着一座朱漆剥落的老凉亭，山风猎猎吹过，将四个少年的衣衫吹得高高鼓起。
站在凉亭栏杆旁俯瞰——
远处是化工厂区灰扑扑的大烟囱与高耸的反应塔，一条清澈的河流穿城而过，在阳光下泛着粼粼亮光；市中心几栋正拔地而起的高楼挂着脚手架，与周围矮矮的县城平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马路上的汽车稀稀落落，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看着这片天地，李明第一个按捺不住，扯着粗嗓门对着大山狂喊：
“李明——就算去上中专——也要混出个人样——！”
周晓晓也不甘示弱，尖声高喊：“周晓晓——要考上省重点高中——！”
苏落落被气氛感染，清秀的小脸泛着红晕，也快步走到栏杆边，脆生生地理直气壮大喊：
“苏落落——要进全班前三——！”
喊完，她转过身拍了拍手，对着周晓晓眨了眨眼，俏皮道：“说出来了，可就不好收回了！”
大家欢呼着，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泽。
李明喊道：“老陆，该你了！快喊！”
陆泽本不想喊，但看着三双期盼的眼睛，他走到了凉亭栏杆边，迎着山风，大声喊道：
“希望——他们三个的愿望——都成真——！”
三个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笑，李明拍着他的肩膀喊：“算你仗义，老陆！”
……
众人围坐在凉亭的石桌旁，喝着冰汽水，吃着从家里带出来的煮花生，靠着木柱子闲聊。
李明抱怨着英语难学，陆泽开导他：“读多了自然就通，别死记硬背。”
李明自嘲自己没脑子，陆泽自谦道：“我就是全班第五名，咱们班比我好的都还有四个呢。”
听到成绩，苏落落的神色稍稍低落了下来。她靠着柱子叹了口气：
“我期末考了全班第八……明明我很用功了，复习到了半夜，可考试总是在那些觉得会做的题上丢分。我妈说我就是不细心。”
周晓晓在旁边补刀：“落落她妈说了，初三不进前三，这事算没完。”
陆泽看着苏落落，没有拿错题本，也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只是平铺直叙地做着“话疗”：
“落落，你的努力程度没有任何问题。你之所以考试吃亏，问题恰恰出在……你‘太努力了’。”
苏落落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陆泽喝了一口汽水，声音在山风中缓缓流淌：
“你太想把每道题都做对了，反而看不见出题人想考什么。做题不是跟题目死磕，是隔着试卷跟出题的那几个人博弈。拿到题先问自己两句话：‘他想考什么？陷阱设在哪？’把心态放平，你的成绩绝对差不了。”
他说得平铺直叙，没什么修辞，可偏偏每个字都像顺着骨头缝钻进去。前世他带着团队打过那么多硬仗，最擅长的就是把一群人拧成一股绳——开导人这件事，他比讲题在行得多。
苏落落听得极其认真，心中的死结被一点点解开，眼底重新亮起了光采。
陆泽最后笑了一下，自嘲道：“不过我也就是个全班第五，就跑来这样教育你，好像也挺奇怪的。”
“扑哧！”
苏落落忍不住笑了出来，刚才那点沉重的低落瞬间烟消云散。
……
聊到未来的文理分科，周晓晓苦着脸问：“我和落落估计都会学文科，实在不想再学物理了，听说高中化学比物理还难。”
陆泽转着手中的汽水瓶，随口道：“理科吧。这次我想试试理科。”
周晓晓好奇：“你化学好啊？”
陆泽含糊道：“化学……以后会好的。”
苏落落狐疑地打量着他：“都还没开化学课呢，你就知道自己学得好？你难道提前预习了？”
陆泽笑了笑：“算是吧，提前研究过。”
苏落落扬了扬下巴，俏皮地哼了一声：“吹牛！等初三开了化学，我等着看你是骡子是马！”
听到“理科”两个字的时候，苏落落心里突然掠过了一个念头——如果他选了理科，往后文理分科，两个人连教室都隔开了……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苏落落连同嘴里的一大口冰汽水，一起咽了下去，没有表现出分毫。
……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了瑰丽的橘红晚霞。
四个人收拾好东西下山，取了自行车骑回城里，一路上欢声笑语。
骑到补习班门前，晚霞将街道映得一片通红。
陆泽支好自行车，刚一抬头，脚下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漫长的夏日蝉鸣拉得老长，声声撕心裂肺。北方这座沿海县城的夏天，热浪在空气里扭曲着远处的街景。
城中心公园最深处，一座古色古香的砖木平房里，挂着“墨香书法班”的旧木牌。
暑假期间，这里被租了下来，成了初二升初三的语文、数学、英语三科暑期补习班。
屋内没有空调，只有几台挂在梁上的旧吊扇“吱呀、吱呀”地甩着风，送出带有些许墨香的燥热气息。一排排厚重的长条大木桌面对面摆放着，三班和四班合班的几十号学生围坐在长桌两旁，埋头做着卷子。
“老陆……我命苦啊……”
长桌左侧，死党李明正趴在桌上，拿折扇拼命扇着风，跟陆泽吐苦水：
“我爸硬掏了钱把我塞来补课，说我要是再不补，初三结束就得去上职高！我这哪是来补课的，我这是来坐牢的啊！”
陆泽靠在木椅上，看着李明那张苦大仇深的胖脸，忍不住微笑道：
“行了，既来之则安之。这里好歹有大吊扇和冰汽水，总比你在家被你爸追着打强。”
就在这时，长桌斜对面传来了拉开椅子的脆响。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坐了下来。
前面的是苏落落的闺蜜周晓晓，圆脸、大眼睛，留着可爱的娃娃头，一坐下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是班里出了名的“嘴替”；而坐在周晓晓身边的，正是苏落落。
苏落落今天穿了一件极其素雅的浅粉色短袖衬衫，十五岁高挑纤细的身姿在长桌对面格外清爽，干净利落的短发伏在耳后，露出白皙的颈项。
周晓晓刚坐下，就一边拿作业本扇风，一边凑到苏落落耳边小声问：
“落落，这陆泽期末考试是不是又考得特别好啊？”
苏落落低头整理着错题，顺口答道：
“是啊，全班第五。他成绩一直挺好的——明明平时也没见他怎么死磕书本，还整天忙这忙那的，真想打开他脑袋看看是怎么回事。”
周晓晓眼睛一亮，坏笑道：“哇，你这么了解他啊？”
苏落落抬起头，坦荡地白了闺蜜一眼，大方笑道：
“全班第五，成绩榜上明晃晃写着呢，谁不知道呀。”
两人凑在一起斗嘴，苏落落嘴角微微翘着，眉眼里透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爽利与俏皮。
……
第一节是语文课。
教语文的张老师是个讲课极富情怀的老教师。课上到一半，张老师敲了敲讲台，抽出了期末作文卷子：
“这次期末考试，咱们班有一篇作文写得极其动人。写景写情，落在了实处，没有半点无病呻吟的虚浮。来，苏落落，你自己上来给全班念一遍。”
全班同学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苏落落大大方方地站起身，捧着自己的作文卷子走向讲台。起初声音稍微有点紧，但念顺了之后，那清脆甜美的嗓音便在室内荡漾开来。
她的作文写的是小区里那排落满阳光的银杏、写的是傍晚窗台上被晚风吹起的窗帘，还有妈妈养在阳台上的那盆茉莉——文字细腻，情感真挚，听得全班同学都安静了下来。
念完作文，在一片掌声中，苏落落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回了座位。
周晓晓在长桌下捅了捅她。
苏落落转过头，正好对上了长桌斜对面陆泽透来的目光。
陆泽对着她悄悄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苏落落大大方方地回了他一个“那是当然”的俏皮眼神，嘴角扬起动人的弧度。
陆泽转着手中的铅笔，心里由衷地赞叹。
对于拥有36岁成年人思维的陆泽来说，要他写条理清晰的商业分析报告、写逻辑严密的公文，他手到擒来；但要写这种极其细腻、充满灵性与少女情怀的散文，他写出来全是硬邦邦的“流水账”。
“她是真有文字天赋。”陆泽在心里暗暗自语，“作文是我的短板，这点我是真服她。”
……
第二节是英语课。
教英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嘴碎且极其严厉，平时最见不得学生“上课不认真听讲却偏偏能考高分”。
在她的观念里，学习就必须死记硬背、抄写词汇。
课上到一半，英语老太太巡视过道，看到陆泽靠在椅子上斜看着窗外，作业本上只写了个极其简练的答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众拍响了陆泽的木桌：
“陆泽！看你上课这吊儿郎当的样子！课文不背，笔记不抄，作业写得跟画符一样！你每次英语考前几名，是不是……抄的？！”
这话一出，教室里一片哗然。
同桌李明吓得直缩脖子：“老师……我英语才刚及格，老陆抄我啥啊……”
长桌斜对面的苏落落和周晓晓也皱起了眉，眼里满是不平。
面对英语老师当众的污蔑，陆泽神色自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作为前世大学英语四六级裸考高分通过的成年人，初中的这点语法和词汇对他而言就像幼儿园识字一样简单。
陆泽平静接招，淡淡开口：
“老师，您要是觉得我是抄的，结业考试，我坐您旁边考。”
英语老太太被这句话一下子噎得脸色通红，张了半天嘴，硬生生把闷气咽了下去，气急败坏地放话：
“行！这可是你说的！结业考你就给我坐在讲台旁边！不想听你就出去！”
“好。”
陆泽没再多说，拿起面前还没喝完的冰汽水，在几十双没回过神来的目光中，起身走出了教室。他懒得跟一个活在偏见里的老太太争，出去吹吹风，挺好。
……
陆泽刚走到车棚推车，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李明骑着那辆崭新的减震山地车追了出来，打抱不平道：“老陆，这老太太太欺负人了！走，哥们陪你吹风去！”
没等两人骑出门，苏落落和周晓晓也追了出来。她俩平时住得近，都是走路上下学。
“陆泽，你去哪呀？”苏落落跑得额前有些微汗，大声问道。
旁边的周晓晓眼珠子一转，笑着提议：“要不咱们去北山吹风吧！反正后半节课也是自习！”
周晓晓是个极有眼色的“撮合担当”，当即安排道：“李明你载我！陆泽你载落落！”
苏落落一点也没扭捏，大大方方走上前，侧身坐在了陆泽自行车宽大的后座上，小嘴一张，俏皮地打趣道：
“骑稳点啊陆同学，我可金贵着呢，要是摔了你可要负责。”
“放心，路我熟。”陆泽笑着一踩脚踏，车身微微一晃。
苏落落“呀”了一声，下意识一把抓紧了陆泽腰侧的衬衫衣角。
没骑出多远，迎面一段被大车轧烂的土路，车轮碾过坑洼，车身颠了一下。苏落落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轻轻撞上了陆泽的背。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直起身子，耳根悄悄染上一点薄红，声音都小了半分：“……路这么颠啊。”
“嗯，这段路修得不行。”陆泽头也没回，只是把车把扶得更稳了些，“抓紧了，别摔着。”
“……知道了。”苏落落低声应了一句，重新捏紧了他的衣角，却没再往后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上。
四个人两辆车，顺着出城那条笔直的柏油马路飞驰。
道路两旁是高耸茂密的白杨林荫道，微风吹过，带起阵阵草木的清香。夏日的阳光透过树叶落成满地的碎金光斑。
前方李明载着周晓晓骑得歪歪扭扭，一路传来周晓晓分贝极高的大呼小叫；而后座上的苏落落，捏着陆泽衣角的手也从最初的绷紧，渐渐放松了下来，在风中晃着两条修长的腿。
马路尽头，是北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
红砖院墙、青瓦屋顶，家家户户门口的木藤架上爬满了绿油油的丝瓜和葡萄，几个小孩在巷口追着蜻蜓，黄狗在树阴下打盹，几缕白色的炊烟袅袅升起。
苏落落看着这片安静宁和的田园风光，忍不住感叹道：“真好看啊……”
大家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冰汽水，将自行车锁在了村口的大槐树下，顺着蜿蜒的田埂朝山顶爬去。
……
北山并不算高，但坡度有些陡。
四个人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山顶。山顶上立着一座朱漆剥落的老凉亭，山风猎猎吹过，将四个少年的衣衫吹得高高鼓起。
站在凉亭栏杆旁俯瞰——
远处是化工厂区灰扑扑的大烟囱与高耸的反应塔，一条清澈的河流穿城而过，在阳光下泛着粼粼亮光；市中心几栋正拔地而起的高楼挂着脚手架，与周围矮矮的县城平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马路上的汽车稀稀落落，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看着这片天地，李明第一个按捺不住，扯着粗嗓门对着大山狂喊：
“李明——就算去上中专——也要混出个人样——！”
周晓晓也不甘示弱，尖声高喊：“周晓晓——要考上省重点高中——！”
苏落落被气氛感染，清秀的小脸泛着红晕，也快步走到栏杆边，脆生生地理直气壮大喊：
“苏落落——要进全班前三——！”
喊完，她转过身拍了拍手，对着周晓晓眨了眨眼，俏皮道：“说出来了，可就不好收回了！”
大家欢呼着，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泽。
李明喊道：“老陆，该你了！快喊！”
陆泽本不想喊，但看着三双期盼的眼睛，他走到了凉亭栏杆边，迎着山风，大声喊道：
“希望——他们三个的愿望——都成真——！”
三个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笑，李明拍着他的肩膀喊：“算你仗义，老陆！”
……
众人围坐在凉亭的石桌旁，喝着冰汽水，吃着从家里带出来的煮花生，靠着木柱子闲聊。
李明抱怨着英语难学，陆泽开导他：“读多了自然就通，别死记硬背。”
李明自嘲自己没脑子，陆泽自谦道：“我就是全班第五名，咱们班比我好的都还有四个呢。”
听到成绩，苏落落的神色稍稍低落了下来。她靠着柱子叹了口气：
“我期末考了全班第八……明明我很用功了，复习到了半夜，可考试总是在那些觉得会做的题上丢分。我妈说我就是不细心。”
周晓晓在旁边补刀：“落落她妈说了，初三不进前三，这事算没完。”
陆泽看着苏落落，没有拿错题本，也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只是平铺直叙地做着“话疗”：
“落落，你的努力程度没有任何问题。你之所以考试吃亏，问题恰恰出在……你‘太努力了’。”
苏落落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陆泽喝了一口汽水，声音在山风中缓缓流淌：
“你太想把每道题都做对了，反而看不见出题人想考什么。做题不是跟题目死磕，是隔着试卷跟出题的那几个人博弈。拿到题先问自己两句话：‘他想考什么？陷阱设在哪？’把心态放平，你的成绩绝对差不了。”
他说得平铺直叙，没什么修辞，可偏偏每个字都像顺着骨头缝钻进去。前世他带着团队打过那么多硬仗，最擅长的就是把一群人拧成一股绳——开导人这件事，他比讲题在行得多。
苏落落听得极其认真，心中的死结被一点点解开，眼底重新亮起了光采。
陆泽最后笑了一下，自嘲道：“不过我也就是个全班第五，就跑来这样教育你，好像也挺奇怪的。”
“扑哧！”
苏落落忍不住笑了出来，刚才那点沉重的低落瞬间烟消云散。
……
聊到未来的文理分科，周晓晓苦着脸问：“我和落落估计都会学文科，实在不想再学物理了，听说高中化学比物理还难。”
陆泽转着手中的汽水瓶，随口道：“理科吧。这次我想试试理科。”
周晓晓好奇：“你化学好啊？”
陆泽含糊道：“化学……以后会好的。”
苏落落狐疑地打量着他：“都还没开化学课呢，你就知道自己学得好？你难道提前预习了？”
陆泽笑了笑：“算是吧，提前研究过。”
苏落落扬了扬下巴，俏皮地哼了一声：“吹牛！等初三开了化学，我等着看你是骡子是马！”
听到“理科”两个字的时候，苏落落心里突然掠过了一个念头——如果他选了理科，往后文理分科，两个人连教室都隔开了……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苏落落连同嘴里的一大口冰汽水，一起咽了下去，没有表现出分毫。
……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了瑰丽的橘红晚霞。
四个人收拾好东西下山，取了自行车骑回城里，一路上欢声笑语。
骑到补习班门前，晚霞将街道映得一片通红。
陆泽支好自行车，刚一抬头，脚下的脚步忽然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