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慧觉真身，枯火煮茶
第八章慧觉真身，枯火煮茶
婴孩这一睡，睡了七天。
七天里，他额头上那道神魂裂纹，从眉心蔓延到了太阳穴，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他白皙的额头上。
慧觉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他用自己仅剩的慧炁，化作一层薄薄的金光，笼罩在婴孩身上。但那层金光，越来越薄，越来越淡，像是一层即将融化的薄冰。
“小祖宗……“慧觉看着婴孩苍白的脸，喃喃自语，“您要是再不醒，贫僧……贫僧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穷奇、饕餮、混沌趴在山谷里，大气都不敢出。
它们能感受到，神秘图内的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混乱。沉渊和焚天虽然不再打架，但它们之间的“冷战“，让整个图内世界都笼罩在一层压抑的氛围中。
“小祖宗要是没了，“混沌小声嘀咕，“咱们是不是也完了？“
“你除了这句话，还会说别的吗？“饕餮瞪了它一眼，但这一次，它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担忧。
穷奇没有说话。它只是静静地看着青岩上的婴孩，第一次觉得，自己那缕本源印记，交出去的时候，或许是对的。
因为在这个孩子身上，它看到了一种……它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力量，不是威压，是……坚持。
明明已经撑不住了，明明每一次使用力量都在透支生命，但他从来没有说过“放弃“。
“本座……“穷奇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本座希望他能撑过去。“
饕餮和混沌同时看向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穷奇没有解释。它只是闭上了眼睛，将更多的意识沉入图内，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帮助稳定图内的秩序。
饕餮和混沌对视一眼，也纷纷效仿。
三头凶兽，第一次为了同一个人，齐心协力。
……
第七天夜里，婴孩终于醒了。
但他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静静地躺在青岩上，望着头顶那片被瘴气遮蔽的天空。
“和尚。“他轻声说。
“在！“慧觉立刻凑过来，“小祖宗，您感觉怎么样？“
“更空了。“婴孩说，“而且……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疼得厉害。“
慧觉的心揪了一下。
他知道，神魂上的疼痛，比肉身上的疼痛，要痛一百倍、一千倍。而婴孩额头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太阳穴，如果再往前一步，就是……神魂崩碎。
“小祖宗，“慧觉的声音都在发抖，“咱们……咱们回去吧。不往前走了。这十万大山的宝贝，您已经收了够多了。咱们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您养好了伤，再……“
“不行。“婴孩摇了摇头，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七座山。“
“小祖宗！“慧觉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您的神魂已经……再抽一座山，您会死的！“
婴孩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眉心的朱砂印记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知道。“他说，“但有些事，必须做。“
他坐起身，看向十万大山更深处的方向。
“沉渊和焚天，在图里很孤单。它们需要伙伴。而且……“他顿了顿，“我能感觉到，图里的力量，在失衡。如果没有更多的山灵来平衡，图会塌的。“
慧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因为他也感觉到了——神秘图内的气息，确实在变得越来越混乱，越来越压抑。
“可是小祖宗……“慧觉的声音都在发抖，“您的身体……“
“我知道。“婴孩打断了他的话，“所以，我要变强。“
他跳下青岩，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小小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却也格外坚定。
“走吧。“他说，“去下一座山。“
慧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三岁的孩子，比很多活了千百年的老怪物，都要……勇敢。
但也更让人心疼。
“阿弥陀佛……“他低声念了一句佛号，跟了上去。
……
离开焚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
慧觉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阿弥陀佛“，大概都在这一个时辰里念完了。
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婴孩身后。每走一步，他都要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虽然焚天早就被甩在了身后，但他总觉得，那座被抽走了火焰的石头山，随时会从背后扑上来。
“和尚，你脖子不酸吗？“婴孩走在前面，手里把玩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红得发黑的树叶，头也不回地问。
“不酸，不酸。“慧觉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双手合十，腰弯得更低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佛理来压制内心的波澜。《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可脑海中浮现的，依旧是那座冷却的山和那个吃火的孩子。
“阿弥陀佛……“慧觉在心里苦笑。佛祖啊，弟子修的是“无漏境“，讲究心如止水，万法不侵。可今天弟子才发现，不是弟子定力不够，而是小祖宗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万法“的范畴了啊！
“哦。“婴孩点点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用那双异瞳盯着慧觉，“你刚才说，山灵是不生不灭的，对吧？“
“是……是的。“慧觉咽了一口唾沫，不知道小祖宗为什么又提起这个。
“那它们怕疼吗？“
慧觉愣住了：“啊？“
“怕疼吗？“婴孩又问了一遍，语气天真得像是在问“和尚你吃不吃素“。
慧觉的大脑飞速运转。山灵是法则的化身，没有血肉，没有痛觉，按理说是不怕疼的。但……如果强行剥离其法则，地脉反噬，想必也是极痛的。
“回小祖宗……“慧觉斟酌着词句，“山灵本无痛觉。但……若强行剥离其法则，地脉反噬，想必……也是极痛的。“
“哦。“婴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好。“
慧觉心里咯噔一下：“小祖宗……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婴孩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就是觉得，既然它们不怕疼，那我下手就可以稍微重一点了。“
慧觉：“……“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疯狂默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试图压制住自己想要拔腿就跑的冲动。
又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的雾气忽然散了。
不是变颜色，是彻底散了。
露出了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有一堆火。
不是那种熊熊燃烧的烈火，而是一堆快要熄灭的余烬。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灰烬。灰烬里，埋着一个黑漆漆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来了？“老头连头都没抬，只是用树枝敲了敲陶罐，“水开了，正好烫个红薯。“
婴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老头。
在他的异瞳中，这个老头没有气息，没有神魂，甚至没有“存在“的痕迹。他就像是这十万大山的一部分，是这堆火，是这阵风，是这片迷雾。
“你是谁？“婴孩问。
“我是谁不重要。“老头终于抬起头，那张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重要的是，你该回去了。“
“回哪去？“
“回你该去的地方。“老头吹了吹火堆里的一块红薯，慢悠悠地说，“你这一路走来，抽了沉渊，拔了焚天，把十万大山的骨头都快被你薅秃了。怎么，还想去老头子我这火堆里，再扒一层皮？“
婴孩眯起眼睛：“你拦我？“
“不是拦，是劝。“老头把烤好的红薯从灰烬里扒拉出来，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婴孩，“吃个红薯，暖暖肚子。“
婴孩没有接。
他盯着老头，胸前的神秘图猛地一震，两道恐怖的气息冲天而起。左边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右边是焚灭万物的暗金火焰。
“我不吃红薯。“婴孩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要过去。“
老头叹了口气，把红薯放在膝盖上，缓缓站起身。
“你这娃娃，怎么就不听劝呢？“
话音未落，老头伸出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对着婴孩的眉心，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压，没有毁天灭地的法术。
但就在这一指之下，婴孩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一扇尘封了万古的大门被强行推开。
他看到了。
他看到自己的神魂深处，那团原本璀璨夺目的祖炁，此刻竟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那些裂纹正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蔓延，像是要将他的神魂彻底撕碎。
他看到胸前的神秘图里，“沉渊“与“焚天“的法则正在疯狂地反噬，它们像两头被激怒的野兽，正在啃噬着他的肉身。
他看到自己的这具三岁婴孩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漏水的桶，无论往里面倒多少祖炁，都留不住。
“你太急了。“老头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无尽的悲悯，“你借祖炁重塑万兽，抽离法则以壮己身，看似无敌于世，却忘了……根基未稳，犹如沙上建塔。你的神魂，承载不了这十万大山的因果。“
“再往前走，你不仅收不了这大山，反而会被大山把你给吞了。“
婴孩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想要反驳，想要催动祖炁，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那股从老头指尖传来的力量，并不是在攻击他，而是在……修补他。
那股力量像是一股温润的泉水，缓缓流过他的四肢百骸，将那些即将崩碎的裂纹，一点点地粘合起来。
“见好就收吧，小娃娃。“老头收回手指，重新蹲回火堆旁，拿起那半个红薯，咬了一口，“这十万大山的底蕴，等你长大了，再来拿。现在，滚出去。“
话音刚落，老头手中的树枝猛地往火堆里一插。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柔和力量，瞬间包裹住了婴孩。婴孩只觉得眼前一花，天旋地转间，十万大山的迷雾、火堆、甚至胸前的神秘图，都在瞬间远去。
……
当婴孩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陌生的荒原上。
头顶是陌生的星空，身下是冰冷的泥土。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发现原本肉乎乎的小手，此刻竟然变得透明了几分。胸前的神秘图依旧在，但里面原本被祖炁包裹得服服帖帖的“渊“与“焚天“，此刻却像是两团失控的风暴，正在疯狂地撞击着图的边界。
“力量……不足。“
婴孩缓缓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刚才那神秘老头的一指，并没有伤他，反而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最大的隐患——他拥有超越天地的“祖炁“，拥有收服山灵的“神秘图“，但他的“容器“，也就是这具三岁婴孩的肉身和神魂，太弱了。
弱到，连那两尊山灵的余波，都快要撑不住了。
“和尚……“他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慧觉不在。
他被单独送出来了。
婴孩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
“原来……“他轻声说，“我也不是……什么都做得到啊……“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里，是红尘万丈，是人间烟火。
“既然这具身体撑不住了……“婴孩迈开小脚丫，朝着人间灯火的方向走去，“那就重新来过。“
“不入红尘，怎知红尘苦？不历生死，怎知生死重？“
他要将这十万大山里收来的法则、祖炁，全部封印在神秘图的最深处。
然后，以凡人之躯，重新踏入这滚滚红尘。
去经历生老病死，去体会爱恨情仇，去在一次次跌倒与爬起中，将自己的神魂、肉身，一点点打磨成真正能承载天地的“容器“。
“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婴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在荒原上回荡，“这十万大山的门，可就没这么容易关了。“
而在他身后，那片荒原的尽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小娃娃……“老头咬了一口红薯，喃喃自语，“黄帝啊黄帝，你选的这个人……能撑到最后吗？“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回火堆旁。
“罢了罢了，老头子我只负责煮茶。剩下的，看天意吧。“
火堆旁，那堆余烬中，忽然闪过一道微弱的金光。
那金光里，隐约可见一枚菩提子，正在缓缓旋转。
慧觉的分身，终于也到了极限。
“阿弥陀佛……“一声叹息，消散在风中。
婴孩这一睡，睡了七天。
七天里，他额头上那道神魂裂纹，从眉心蔓延到了太阳穴，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他白皙的额头上。
慧觉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他用自己仅剩的慧炁，化作一层薄薄的金光，笼罩在婴孩身上。但那层金光，越来越薄，越来越淡，像是一层即将融化的薄冰。
“小祖宗……“慧觉看着婴孩苍白的脸，喃喃自语，“您要是再不醒，贫僧……贫僧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穷奇、饕餮、混沌趴在山谷里，大气都不敢出。
它们能感受到，神秘图内的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混乱。沉渊和焚天虽然不再打架，但它们之间的“冷战“，让整个图内世界都笼罩在一层压抑的氛围中。
“小祖宗要是没了，“混沌小声嘀咕，“咱们是不是也完了？“
“你除了这句话，还会说别的吗？“饕餮瞪了它一眼，但这一次，它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担忧。
穷奇没有说话。它只是静静地看着青岩上的婴孩，第一次觉得，自己那缕本源印记，交出去的时候，或许是对的。
因为在这个孩子身上，它看到了一种……它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力量，不是威压，是……坚持。
明明已经撑不住了，明明每一次使用力量都在透支生命，但他从来没有说过“放弃“。
“本座……“穷奇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本座希望他能撑过去。“
饕餮和混沌同时看向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穷奇没有解释。它只是闭上了眼睛，将更多的意识沉入图内，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帮助稳定图内的秩序。
饕餮和混沌对视一眼，也纷纷效仿。
三头凶兽，第一次为了同一个人，齐心协力。
……
第七天夜里，婴孩终于醒了。
但他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静静地躺在青岩上，望着头顶那片被瘴气遮蔽的天空。
“和尚。“他轻声说。
“在！“慧觉立刻凑过来，“小祖宗，您感觉怎么样？“
“更空了。“婴孩说，“而且……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疼得厉害。“
慧觉的心揪了一下。
他知道，神魂上的疼痛，比肉身上的疼痛，要痛一百倍、一千倍。而婴孩额头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太阳穴，如果再往前一步，就是……神魂崩碎。
“小祖宗，“慧觉的声音都在发抖，“咱们……咱们回去吧。不往前走了。这十万大山的宝贝，您已经收了够多了。咱们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您养好了伤，再……“
“不行。“婴孩摇了摇头，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七座山。“
“小祖宗！“慧觉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您的神魂已经……再抽一座山，您会死的！“
婴孩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眉心的朱砂印记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知道。“他说，“但有些事，必须做。“
他坐起身，看向十万大山更深处的方向。
“沉渊和焚天，在图里很孤单。它们需要伙伴。而且……“他顿了顿，“我能感觉到，图里的力量，在失衡。如果没有更多的山灵来平衡，图会塌的。“
慧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因为他也感觉到了——神秘图内的气息，确实在变得越来越混乱，越来越压抑。
“可是小祖宗……“慧觉的声音都在发抖，“您的身体……“
“我知道。“婴孩打断了他的话，“所以，我要变强。“
他跳下青岩，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小小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却也格外坚定。
“走吧。“他说，“去下一座山。“
慧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三岁的孩子，比很多活了千百年的老怪物，都要……勇敢。
但也更让人心疼。
“阿弥陀佛……“他低声念了一句佛号，跟了上去。
……
离开焚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
慧觉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阿弥陀佛“，大概都在这一个时辰里念完了。
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婴孩身后。每走一步，他都要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虽然焚天早就被甩在了身后，但他总觉得，那座被抽走了火焰的石头山，随时会从背后扑上来。
“和尚，你脖子不酸吗？“婴孩走在前面，手里把玩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红得发黑的树叶，头也不回地问。
“不酸，不酸。“慧觉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双手合十，腰弯得更低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佛理来压制内心的波澜。《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可脑海中浮现的，依旧是那座冷却的山和那个吃火的孩子。
“阿弥陀佛……“慧觉在心里苦笑。佛祖啊，弟子修的是“无漏境“，讲究心如止水，万法不侵。可今天弟子才发现，不是弟子定力不够，而是小祖宗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万法“的范畴了啊！
“哦。“婴孩点点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用那双异瞳盯着慧觉，“你刚才说，山灵是不生不灭的，对吧？“
“是……是的。“慧觉咽了一口唾沫，不知道小祖宗为什么又提起这个。
“那它们怕疼吗？“
慧觉愣住了：“啊？“
“怕疼吗？“婴孩又问了一遍，语气天真得像是在问“和尚你吃不吃素“。
慧觉的大脑飞速运转。山灵是法则的化身，没有血肉，没有痛觉，按理说是不怕疼的。但……如果强行剥离其法则，地脉反噬，想必也是极痛的。
“回小祖宗……“慧觉斟酌着词句，“山灵本无痛觉。但……若强行剥离其法则，地脉反噬，想必……也是极痛的。“
“哦。“婴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好。“
慧觉心里咯噔一下：“小祖宗……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婴孩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就是觉得，既然它们不怕疼，那我下手就可以稍微重一点了。“
慧觉：“……“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疯狂默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试图压制住自己想要拔腿就跑的冲动。
又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的雾气忽然散了。
不是变颜色，是彻底散了。
露出了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有一堆火。
不是那种熊熊燃烧的烈火，而是一堆快要熄灭的余烬。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灰烬。灰烬里，埋着一个黑漆漆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来了？“老头连头都没抬，只是用树枝敲了敲陶罐，“水开了，正好烫个红薯。“
婴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老头。
在他的异瞳中，这个老头没有气息，没有神魂，甚至没有“存在“的痕迹。他就像是这十万大山的一部分，是这堆火，是这阵风，是这片迷雾。
“你是谁？“婴孩问。
“我是谁不重要。“老头终于抬起头，那张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重要的是，你该回去了。“
“回哪去？“
“回你该去的地方。“老头吹了吹火堆里的一块红薯，慢悠悠地说，“你这一路走来，抽了沉渊，拔了焚天，把十万大山的骨头都快被你薅秃了。怎么，还想去老头子我这火堆里，再扒一层皮？“
婴孩眯起眼睛：“你拦我？“
“不是拦，是劝。“老头把烤好的红薯从灰烬里扒拉出来，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婴孩，“吃个红薯，暖暖肚子。“
婴孩没有接。
他盯着老头，胸前的神秘图猛地一震，两道恐怖的气息冲天而起。左边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右边是焚灭万物的暗金火焰。
“我不吃红薯。“婴孩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要过去。“
老头叹了口气，把红薯放在膝盖上，缓缓站起身。
“你这娃娃，怎么就不听劝呢？“
话音未落，老头伸出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对着婴孩的眉心，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压，没有毁天灭地的法术。
但就在这一指之下，婴孩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一扇尘封了万古的大门被强行推开。
他看到了。
他看到自己的神魂深处，那团原本璀璨夺目的祖炁，此刻竟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那些裂纹正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蔓延，像是要将他的神魂彻底撕碎。
他看到胸前的神秘图里，“沉渊“与“焚天“的法则正在疯狂地反噬，它们像两头被激怒的野兽，正在啃噬着他的肉身。
他看到自己的这具三岁婴孩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漏水的桶，无论往里面倒多少祖炁，都留不住。
“你太急了。“老头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无尽的悲悯，“你借祖炁重塑万兽，抽离法则以壮己身，看似无敌于世，却忘了……根基未稳，犹如沙上建塔。你的神魂，承载不了这十万大山的因果。“
“再往前走，你不仅收不了这大山，反而会被大山把你给吞了。“
婴孩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想要反驳，想要催动祖炁，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那股从老头指尖传来的力量，并不是在攻击他，而是在……修补他。
那股力量像是一股温润的泉水，缓缓流过他的四肢百骸，将那些即将崩碎的裂纹，一点点地粘合起来。
“见好就收吧，小娃娃。“老头收回手指，重新蹲回火堆旁，拿起那半个红薯，咬了一口，“这十万大山的底蕴，等你长大了，再来拿。现在，滚出去。“
话音刚落，老头手中的树枝猛地往火堆里一插。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柔和力量，瞬间包裹住了婴孩。婴孩只觉得眼前一花，天旋地转间，十万大山的迷雾、火堆、甚至胸前的神秘图，都在瞬间远去。
……
当婴孩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陌生的荒原上。
头顶是陌生的星空，身下是冰冷的泥土。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发现原本肉乎乎的小手，此刻竟然变得透明了几分。胸前的神秘图依旧在，但里面原本被祖炁包裹得服服帖帖的“渊“与“焚天“，此刻却像是两团失控的风暴，正在疯狂地撞击着图的边界。
“力量……不足。“
婴孩缓缓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刚才那神秘老头的一指，并没有伤他，反而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最大的隐患——他拥有超越天地的“祖炁“，拥有收服山灵的“神秘图“，但他的“容器“，也就是这具三岁婴孩的肉身和神魂，太弱了。
弱到，连那两尊山灵的余波，都快要撑不住了。
“和尚……“他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慧觉不在。
他被单独送出来了。
婴孩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
“原来……“他轻声说，“我也不是……什么都做得到啊……“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里，是红尘万丈，是人间烟火。
“既然这具身体撑不住了……“婴孩迈开小脚丫，朝着人间灯火的方向走去，“那就重新来过。“
“不入红尘，怎知红尘苦？不历生死，怎知生死重？“
他要将这十万大山里收来的法则、祖炁，全部封印在神秘图的最深处。
然后，以凡人之躯，重新踏入这滚滚红尘。
去经历生老病死，去体会爱恨情仇，去在一次次跌倒与爬起中，将自己的神魂、肉身，一点点打磨成真正能承载天地的“容器“。
“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婴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在荒原上回荡，“这十万大山的门，可就没这么容易关了。“
而在他身后，那片荒原的尽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小娃娃……“老头咬了一口红薯，喃喃自语，“黄帝啊黄帝，你选的这个人……能撑到最后吗？“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回火堆旁。
“罢了罢了，老头子我只负责煮茶。剩下的，看天意吧。“
火堆旁，那堆余烬中，忽然闪过一道微弱的金光。
那金光里，隐约可见一枚菩提子，正在缓缓旋转。
慧觉的分身，终于也到了极限。
“阿弥陀佛……“一声叹息，消散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