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黄忠（上）
是夜，程哲在驿馆内左右踱步。
韩玄那边已经敷衍过去，马匹辎重明日一早交割，随后便可启程赶往夷陵。
他想在出发前与黄忠达成一个基本的默契。
可真要开口时，心里却有些没底。
要说他不紧张，肯定是假的。
那可是黄忠，定军山阵斩夏侯渊的黄忠。
两军对垒之际，杀了曹魏西线的最高统帅。
放眼整个东汉末年和三国时期，恐怕也是独一份的战功。
能拿下如此军功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一介武夫。
他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说辞。
有循循善诱，有坑蒙拐骗，还有拿朝廷大义来压。
最终都被自己一一推翻。
“要是糜贞在就好了，问问刘备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他拄着下巴，自言自语。
门外响起程熊瓮声瓮气的声音：
“少主，黄将军求见。”
“快请。”程哲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向门口，心中已经乱成一团。
到底该怎么办？
《三国演义》中，黄忠是个很傲气的人。
他没想过就凭现在的自己能够收服黄忠，但至少要保证两人暂时一条心。
往后要搭档做事，初期有了隔阂很难办。
房门打开，黄忠笔挺的身姿映入眼帘。
“末将黄忠，见过仆射。”
虎贲左仆射，这是程哲暂领的官职。
要不是这个职位，现在就该他向黄忠行礼了。
程哲一把托住黄忠的胳膊：
“黄老将军，你这是折煞晚辈了。快请。”
黄忠步入房间，分宾主落座，拱手：
“不知仆射夤夜召末将前来，有何吩咐。”
“黄将军……”
黄忠拱手打断：
“仆射大人唤末将黄忠或者汉升便可。这声‘将军’，实在是愧不敢当。”
程哲知道，这个时候也不能过分客套，从善如流：
“汉升。这时候请你来，是关于你调入许都之事。”
“愿闻其详。”黄忠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变化。
程哲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说辞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索性举起茶盏猛灌一口，身子也斜靠在桌案上。
黄忠见此，微微皱眉，但没说什么。
“汉升，今晚这场会面，我想了很久。我在想，怎么编一套说辞，先把你诓到许都去再说。”
黄忠的眼睛眯了起来，一道精光直刺程哲。
程哲像是没感受到，自顾自地接着说：
“我想了又想，干脆实话实说……”
他猛地抬头，目光笔直地迎上黄忠的视线：
“我觉得丞相要败，荆南四郡，会丢！”
黄忠的瞳孔震颤了一下：
“何以见得？”
程哲起身，从随身行囊中翻出那张程二狗画的地图，铺在黄忠桌案上。
黄忠忙把茶盏等物移开，单手举着烛台，弓下身，凑近细看。
程哲指着地图，把曹操的布防，他的判断和推演，一步步讲给黄忠。
“……水军主力被周瑜牵制在赤壁正面，北兵不习水战，疫病已经开始蔓延……”
“……如果周瑜派一支偏师抢占夷陵，江陵曹仁首尾难顾……”
洋洋洒洒半个时辰，黄忠始终一言不发。
“汉升，光是我方才说的这些，都够杀全家的头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你，只能实话实说。”
黄忠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
“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程哲干脆往后一倒，手肘撑在地板上，几乎是半躺着了。
右手捞过茶壶又猛灌一大口：
“荆南四郡必丢。无论是丢给刘备还是丢给孙权，我相信以汉升之能，必定扶摇直上。他日封侯拜相，也不是难事。我把该说的都说了，如何决断，汉升自己拿主意。”
黄忠依旧没有开口，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地图。
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黄忠手中的烛台，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脆响。
程哲放弃了。
也罢，该说的都说了，留不住也是天意。
青史留名的大将，哪里是那么容易招揽的。
就在这时，黄忠开口了：
“江夏可偷，但守不住，于大局无补。而你麾下都是骑兵，夷陵也不可守。”
程哲缓缓把头扭向黄忠，疯狂眨眼。
如此长时间的沉默，黄忠居然是在推演战局？
黄忠接着说：
“即便夷陵如你所料，被周瑜的小股偏师偷袭，有人便能守住。但，眼下夷陵主将，你能指挥动吗？若江陵的曹仁求援，你觉得夷陵主将会不会把你这一千多骑兵派过去增援？你能抗命吗？”
程哲摇了摇头，苦笑：“不能。”
“大战在即，最忌独树一帜。你说的或许字字都对。但此时此地，言败，必斩！”
黄忠挺直了一直弓着的腰：
“双方阵势已经拉开。战败，可以重整旗鼓，丞相依旧威压华夏。不战而退，丞相威信扫地，北方不内乱便是万幸。”
怪不得荀彧、程昱这些人似乎都不看好赤壁的前景，但都没有说出口。
近三十万精兵，加上辅兵民夫不下百万之众。
这么一场大战，不是说退就能退的。
连曹操本人都不能。
也许这就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程哲看向黄忠：
“汉升可有良策？”
“看行简你想要什么？”
“汉升何意？”
“若要一份安稳的功劳，老夫劝行简明日一早便北归许都。你口中的宿铁，已足够被我这等厮杀汉子追捧。按你的说法，回去之后你是主官，老夫为副将。守一座工坊，老夫还是绰绰有余。往后只需熬资历，静等升迁便可。”
程哲想了想，摇头：
“不行。北方世家大族太多，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政治漩涡。”
黄忠点了点头：
“那，行简想过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吗？”
程哲眼中闪了一下，随即又耷拉下眼皮：
“代价会很大吗？”
黄忠点头，嘴角勾了勾：
“直取江夏。只要你能守住江夏，你口中的大败将变成战略对峙。南郡丢不了，丞相依然坐拥大半荆州。我敢断言，不出一年，曹……哦，丞相必定再次南下。”
他顿了顿，让程哲有些消化时间：
“关于代价，以我之见，最好的结果便是你带去的人全员战死。你勉强活下来。等你的人死完了，江北的文聘会第一时间率军进城，救下你。但偷袭江夏的功劳，是他文聘的。”
“那我图了啥？”程哲不可思议地看向黄忠。
黄忠笑了一声：
“图个心安。你的拼命，为丞相的统一大业，为天下苍生不再生活在乱世，尽了一份力。”
“功成不必在我吗？”程哲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可没那个觉悟。”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两千年后对上小日子可以，现在，算了吧您嘞。”
“什么？”
“没事，你接着说。”
黄忠端详了他片刻，缓缓开口：
“看来行简既要功劳，也要安稳。”
“贪心吗？”
程哲有些泄气，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突然发现了黄忠嘴角的一抹弧度。
他一下弹起来，指着黄忠：
“好哇，黄汉升。你是不是早都有主意了？我掏心掏肺对你，你跟我藏着掖着？”
黄忠仰头大笑：
“我不得试试你的态度嘛。老夫对战略一层知之甚少，但……”
他单手抚须，眼中精光毕露：
“战术上，老夫还真没服过谁。”
“快说！”
“不急，你需先答应老夫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老夫老了，头脑一时转不过来。”
黄忠收起笑容，一字一顿：
“老夫降汉不降曹！”
七个字，掷地有声。
韩玄那边已经敷衍过去，马匹辎重明日一早交割，随后便可启程赶往夷陵。
他想在出发前与黄忠达成一个基本的默契。
可真要开口时，心里却有些没底。
要说他不紧张，肯定是假的。
那可是黄忠，定军山阵斩夏侯渊的黄忠。
两军对垒之际，杀了曹魏西线的最高统帅。
放眼整个东汉末年和三国时期，恐怕也是独一份的战功。
能拿下如此军功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一介武夫。
他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说辞。
有循循善诱，有坑蒙拐骗，还有拿朝廷大义来压。
最终都被自己一一推翻。
“要是糜贞在就好了，问问刘备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他拄着下巴，自言自语。
门外响起程熊瓮声瓮气的声音：
“少主，黄将军求见。”
“快请。”程哲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向门口，心中已经乱成一团。
到底该怎么办？
《三国演义》中，黄忠是个很傲气的人。
他没想过就凭现在的自己能够收服黄忠，但至少要保证两人暂时一条心。
往后要搭档做事，初期有了隔阂很难办。
房门打开，黄忠笔挺的身姿映入眼帘。
“末将黄忠，见过仆射。”
虎贲左仆射，这是程哲暂领的官职。
要不是这个职位，现在就该他向黄忠行礼了。
程哲一把托住黄忠的胳膊：
“黄老将军，你这是折煞晚辈了。快请。”
黄忠步入房间，分宾主落座，拱手：
“不知仆射夤夜召末将前来，有何吩咐。”
“黄将军……”
黄忠拱手打断：
“仆射大人唤末将黄忠或者汉升便可。这声‘将军’，实在是愧不敢当。”
程哲知道，这个时候也不能过分客套，从善如流：
“汉升。这时候请你来，是关于你调入许都之事。”
“愿闻其详。”黄忠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变化。
程哲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说辞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索性举起茶盏猛灌一口，身子也斜靠在桌案上。
黄忠见此，微微皱眉，但没说什么。
“汉升，今晚这场会面，我想了很久。我在想，怎么编一套说辞，先把你诓到许都去再说。”
黄忠的眼睛眯了起来，一道精光直刺程哲。
程哲像是没感受到，自顾自地接着说：
“我想了又想，干脆实话实说……”
他猛地抬头，目光笔直地迎上黄忠的视线：
“我觉得丞相要败，荆南四郡，会丢！”
黄忠的瞳孔震颤了一下：
“何以见得？”
程哲起身，从随身行囊中翻出那张程二狗画的地图，铺在黄忠桌案上。
黄忠忙把茶盏等物移开，单手举着烛台，弓下身，凑近细看。
程哲指着地图，把曹操的布防，他的判断和推演，一步步讲给黄忠。
“……水军主力被周瑜牵制在赤壁正面，北兵不习水战，疫病已经开始蔓延……”
“……如果周瑜派一支偏师抢占夷陵，江陵曹仁首尾难顾……”
洋洋洒洒半个时辰，黄忠始终一言不发。
“汉升，光是我方才说的这些，都够杀全家的头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你，只能实话实说。”
黄忠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
“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程哲干脆往后一倒，手肘撑在地板上，几乎是半躺着了。
右手捞过茶壶又猛灌一大口：
“荆南四郡必丢。无论是丢给刘备还是丢给孙权，我相信以汉升之能，必定扶摇直上。他日封侯拜相，也不是难事。我把该说的都说了，如何决断，汉升自己拿主意。”
黄忠依旧没有开口，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地图。
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黄忠手中的烛台，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脆响。
程哲放弃了。
也罢，该说的都说了，留不住也是天意。
青史留名的大将，哪里是那么容易招揽的。
就在这时，黄忠开口了：
“江夏可偷，但守不住，于大局无补。而你麾下都是骑兵，夷陵也不可守。”
程哲缓缓把头扭向黄忠，疯狂眨眼。
如此长时间的沉默，黄忠居然是在推演战局？
黄忠接着说：
“即便夷陵如你所料，被周瑜的小股偏师偷袭，有人便能守住。但，眼下夷陵主将，你能指挥动吗？若江陵的曹仁求援，你觉得夷陵主将会不会把你这一千多骑兵派过去增援？你能抗命吗？”
程哲摇了摇头，苦笑：“不能。”
“大战在即，最忌独树一帜。你说的或许字字都对。但此时此地，言败，必斩！”
黄忠挺直了一直弓着的腰：
“双方阵势已经拉开。战败，可以重整旗鼓，丞相依旧威压华夏。不战而退，丞相威信扫地，北方不内乱便是万幸。”
怪不得荀彧、程昱这些人似乎都不看好赤壁的前景，但都没有说出口。
近三十万精兵，加上辅兵民夫不下百万之众。
这么一场大战，不是说退就能退的。
连曹操本人都不能。
也许这就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程哲看向黄忠：
“汉升可有良策？”
“看行简你想要什么？”
“汉升何意？”
“若要一份安稳的功劳，老夫劝行简明日一早便北归许都。你口中的宿铁，已足够被我这等厮杀汉子追捧。按你的说法，回去之后你是主官，老夫为副将。守一座工坊，老夫还是绰绰有余。往后只需熬资历，静等升迁便可。”
程哲想了想，摇头：
“不行。北方世家大族太多，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政治漩涡。”
黄忠点了点头：
“那，行简想过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吗？”
程哲眼中闪了一下，随即又耷拉下眼皮：
“代价会很大吗？”
黄忠点头，嘴角勾了勾：
“直取江夏。只要你能守住江夏，你口中的大败将变成战略对峙。南郡丢不了，丞相依然坐拥大半荆州。我敢断言，不出一年，曹……哦，丞相必定再次南下。”
他顿了顿，让程哲有些消化时间：
“关于代价，以我之见，最好的结果便是你带去的人全员战死。你勉强活下来。等你的人死完了，江北的文聘会第一时间率军进城，救下你。但偷袭江夏的功劳，是他文聘的。”
“那我图了啥？”程哲不可思议地看向黄忠。
黄忠笑了一声：
“图个心安。你的拼命，为丞相的统一大业，为天下苍生不再生活在乱世，尽了一份力。”
“功成不必在我吗？”程哲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可没那个觉悟。”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两千年后对上小日子可以，现在，算了吧您嘞。”
“什么？”
“没事，你接着说。”
黄忠端详了他片刻，缓缓开口：
“看来行简既要功劳，也要安稳。”
“贪心吗？”
程哲有些泄气，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突然发现了黄忠嘴角的一抹弧度。
他一下弹起来，指着黄忠：
“好哇，黄汉升。你是不是早都有主意了？我掏心掏肺对你，你跟我藏着掖着？”
黄忠仰头大笑：
“我不得试试你的态度嘛。老夫对战略一层知之甚少，但……”
他单手抚须，眼中精光毕露：
“战术上，老夫还真没服过谁。”
“快说！”
“不急，你需先答应老夫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老夫老了，头脑一时转不过来。”
黄忠收起笑容，一字一顿：
“老夫降汉不降曹！”
七个字，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