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水玉矿
十月初十。
距离程哲三人闯糜府，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胊县城里的风波还远没有过去。
但风波的始作俑者，此时却在山里。
胊县东南，白石山。
层峦叠嶂之中，一道瀑布仿佛从天而降，从山顶倾泻而下。
在崖底聚成一汪深潭。
潭水溢出的地方，一条小溪沿着山体，蜿蜒向东。
程哲盘腿坐在半山腰的大石头上，面朝瀑布，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他现在的打扮，哪怕是程武来了，估计都认不出来。
上身一件粗麻短衣，下身一条同样是粗麻的绑腿裤。
要不是他脚上那双丝质的翘头靴，活脱脱一个汉末的苦工。
一群和他穿着同样衣服的人在瀑布周围忙碌着。
有的在溪边筛沙，有的在崖壁上敲敲打打。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瀑布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满是嘈杂。
小翠站在程哲身边，为他摇着扇子。
“让你在县衙歇着，你偏跑到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来。你看看你，晒得像个黑炭。”
“哎呀~~~郎君！”
小翠跺着脚抗议。
她的鼻尖上挂着汗珠，手却没停，声音却加上了哭腔：
“奴婢不能像贞姐姐那样坐镇县衙，整理历年黄簿。您也不答应奴婢像绿绮那样服侍您休息。奴婢再不在您身边端茶倒水，那奴婢还有什么用？”
“你少来这套。你至少帮我给环夫人送信了啊。”
“郎君~~~”
小翠连蹦带跳，小脸蛋气鼓鼓的：
“奴婢可不像绿绮那个小浪蹄子通风报信！奴婢是听鹤叔说这对郎君好，才写信的。”
程哲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开口：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绿绮虽然是丕公子的眼线，但人家大大方方，可不像你，就会抵赖。”
“人家没有……”
“行了。”
程哲摆手打断，换了个话题：
“本郎君不在意这些。严峻那边怎么说？”
小翠撇了撇嘴，下一秒，眼泪奇迹般地消失了：
“严峻传信，盛赞郎君算无遗策。其余几家都在等杨修的反应，再做计较。分金楼里那几位被罚了金的，也没想着报复，都在观望。”
就在这个时候，程鹤一脚深一脚浅，从山下爬了上来。
他双手撑着膝盖，弓着腰，狠狠喘了几口粗气。
“老鹤，你来干嘛？”
“郎君，要是再找不到，要不咱们换个法子？县衙那边，老奴真的撑不住了。”
程哲猛地站起，眉头紧锁：
“怎么了？他们几家还敢造反不成？”
程鹤见程哲会错意，赶忙摆手：
“不是，不是。是老奴我真的喝不动了。今晚卫家幕僚，明晚田家西席，还有一大堆士绅排着队递帖子。都在打探郎君何时公开露个面。”
“不急。”
程哲屁股往一边挪了挪：
“你先坐会儿，上气不接下气的，先把气喘匀了。”
“谢郎君。”
程鹤没有推脱，坐到程哲身边：
“郎君，当日在分金楼内的所有人，每家罚了一万到十万金不等，今日已全部收齐。糜崧关了几天，老实多了，老奴做主直接送回了糜府。”
“糜府那边呢？”
“虎头带人围着，每天都能逮到各家打探消息的。虎头说再这么下去，牢房都不够用了。”
“不错。”
程哲点了点头，瞅了眼欲言又止的程鹤：
“有啥事就直说。”
“严峻……可靠吗？”
“怎么？他有什么反常？”
“他可靠的反常。”
程鹤眉头微蹙，单手捋着胡须：
“与胊县世家所议之事，事无巨细，全部另写了一份呈与老奴。这可是严家首鼠两端的铁证。”
他摇了摇头，百思不得其解：
“他严家也是徐州世家，和田、卫两家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没道理因为郎君一个虚无缥缈的水玉矿，便做得如此彻底。”
程哲哈哈大笑：
“老鹤勿忧。至少现在，严峻完全靠得住。”
见程鹤准备反驳，他抬手打断：
“我来问你，严峻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鹤沉吟片刻，斟酌着措辞：
“有些能力，有些贪心，还有些……自恃过高。”
“这就对了嘛。”
程哲拍了拍程鹤的肩膀：
“世家大族有个通病。百年的养尊处优，让他们忽视了你们……”
“我们？”程鹤不解。
“你们这些幕僚，师爷……”
程哲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再好的计划也需要有人去实行。但他们老忘记，一条计策的下限，取决于实行之人的下限，而不是他们自以为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他顿了顿，看向程鹤：
“你们才是真正做事的人。可你们在世家眼里，到底算是什么？”
程鹤低着头，他在程昱身边跟了这么多年，他最清楚答案。
“严峻这人有野心。”
程哲望向瀑布旁工作的人群：
“我许了他严氏在胊县的代言人。在他觉得我必定倒台之前，我的利益要比严家的利益都重要。因为我有利益，代表着他有利益。而严家的利益，与他无关。最多是多些俸禄，多点表面上的尊重。但归根结底，还是个奴才。”
程哲逆着光，程鹤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
“但在胊县，他可以做主人。”
程鹤的手指僵住了，就那么拽着胡子。
“郎君……”
程鹤组织了半天语言，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最终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深深拜下：
“老奴佩服，而且，感激。”
“行了，起来吧。”
“郎君——”
程风的吼声从瀑布边传了过来：
“好像，找到了！”
程哲猛地抬头看去。
“走，去看看！”
他一手拽住程鹤的胳膊，一手拉着小翠，
拔腿就往瀑布方向跑。
还没到瀑布脚下，
一个矮壮的汉子居然从瀑布里面冲了出来，一身都湿透了。
他是糜家派来的矿山老手，叫糜安。
专门负责为糜家寻找矿山，一干就是三十年。
整个朐县的山头，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
此刻，这个大半辈子都在跟矿石打交道的汉子，
手里高举一块拳头大小，反着五颜六色光的水晶，
站在瀑布下，嘴巴哆嗦着，半天才吼出来：
“大人！找到了！”
距离程哲三人闯糜府，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胊县城里的风波还远没有过去。
但风波的始作俑者，此时却在山里。
胊县东南，白石山。
层峦叠嶂之中，一道瀑布仿佛从天而降，从山顶倾泻而下。
在崖底聚成一汪深潭。
潭水溢出的地方，一条小溪沿着山体，蜿蜒向东。
程哲盘腿坐在半山腰的大石头上，面朝瀑布，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他现在的打扮，哪怕是程武来了，估计都认不出来。
上身一件粗麻短衣，下身一条同样是粗麻的绑腿裤。
要不是他脚上那双丝质的翘头靴，活脱脱一个汉末的苦工。
一群和他穿着同样衣服的人在瀑布周围忙碌着。
有的在溪边筛沙，有的在崖壁上敲敲打打。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瀑布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满是嘈杂。
小翠站在程哲身边，为他摇着扇子。
“让你在县衙歇着，你偏跑到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来。你看看你，晒得像个黑炭。”
“哎呀~~~郎君！”
小翠跺着脚抗议。
她的鼻尖上挂着汗珠，手却没停，声音却加上了哭腔：
“奴婢不能像贞姐姐那样坐镇县衙，整理历年黄簿。您也不答应奴婢像绿绮那样服侍您休息。奴婢再不在您身边端茶倒水，那奴婢还有什么用？”
“你少来这套。你至少帮我给环夫人送信了啊。”
“郎君~~~”
小翠连蹦带跳，小脸蛋气鼓鼓的：
“奴婢可不像绿绮那个小浪蹄子通风报信！奴婢是听鹤叔说这对郎君好，才写信的。”
程哲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开口：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绿绮虽然是丕公子的眼线，但人家大大方方，可不像你，就会抵赖。”
“人家没有……”
“行了。”
程哲摆手打断，换了个话题：
“本郎君不在意这些。严峻那边怎么说？”
小翠撇了撇嘴，下一秒，眼泪奇迹般地消失了：
“严峻传信，盛赞郎君算无遗策。其余几家都在等杨修的反应，再做计较。分金楼里那几位被罚了金的，也没想着报复，都在观望。”
就在这个时候，程鹤一脚深一脚浅，从山下爬了上来。
他双手撑着膝盖，弓着腰，狠狠喘了几口粗气。
“老鹤，你来干嘛？”
“郎君，要是再找不到，要不咱们换个法子？县衙那边，老奴真的撑不住了。”
程哲猛地站起，眉头紧锁：
“怎么了？他们几家还敢造反不成？”
程鹤见程哲会错意，赶忙摆手：
“不是，不是。是老奴我真的喝不动了。今晚卫家幕僚，明晚田家西席，还有一大堆士绅排着队递帖子。都在打探郎君何时公开露个面。”
“不急。”
程哲屁股往一边挪了挪：
“你先坐会儿，上气不接下气的，先把气喘匀了。”
“谢郎君。”
程鹤没有推脱，坐到程哲身边：
“郎君，当日在分金楼内的所有人，每家罚了一万到十万金不等，今日已全部收齐。糜崧关了几天，老实多了，老奴做主直接送回了糜府。”
“糜府那边呢？”
“虎头带人围着，每天都能逮到各家打探消息的。虎头说再这么下去，牢房都不够用了。”
“不错。”
程哲点了点头，瞅了眼欲言又止的程鹤：
“有啥事就直说。”
“严峻……可靠吗？”
“怎么？他有什么反常？”
“他可靠的反常。”
程鹤眉头微蹙，单手捋着胡须：
“与胊县世家所议之事，事无巨细，全部另写了一份呈与老奴。这可是严家首鼠两端的铁证。”
他摇了摇头，百思不得其解：
“他严家也是徐州世家，和田、卫两家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没道理因为郎君一个虚无缥缈的水玉矿，便做得如此彻底。”
程哲哈哈大笑：
“老鹤勿忧。至少现在，严峻完全靠得住。”
见程鹤准备反驳，他抬手打断：
“我来问你，严峻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鹤沉吟片刻，斟酌着措辞：
“有些能力，有些贪心，还有些……自恃过高。”
“这就对了嘛。”
程哲拍了拍程鹤的肩膀：
“世家大族有个通病。百年的养尊处优，让他们忽视了你们……”
“我们？”程鹤不解。
“你们这些幕僚，师爷……”
程哲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再好的计划也需要有人去实行。但他们老忘记，一条计策的下限，取决于实行之人的下限，而不是他们自以为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他顿了顿，看向程鹤：
“你们才是真正做事的人。可你们在世家眼里，到底算是什么？”
程鹤低着头，他在程昱身边跟了这么多年，他最清楚答案。
“严峻这人有野心。”
程哲望向瀑布旁工作的人群：
“我许了他严氏在胊县的代言人。在他觉得我必定倒台之前，我的利益要比严家的利益都重要。因为我有利益，代表着他有利益。而严家的利益，与他无关。最多是多些俸禄，多点表面上的尊重。但归根结底，还是个奴才。”
程哲逆着光，程鹤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
“但在胊县，他可以做主人。”
程鹤的手指僵住了，就那么拽着胡子。
“郎君……”
程鹤组织了半天语言，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词。
最终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深深拜下：
“老奴佩服，而且，感激。”
“行了，起来吧。”
“郎君——”
程风的吼声从瀑布边传了过来：
“好像，找到了！”
程哲猛地抬头看去。
“走，去看看！”
他一手拽住程鹤的胳膊，一手拉着小翠，
拔腿就往瀑布方向跑。
还没到瀑布脚下，
一个矮壮的汉子居然从瀑布里面冲了出来，一身都湿透了。
他是糜家派来的矿山老手，叫糜安。
专门负责为糜家寻找矿山，一干就是三十年。
整个朐县的山头，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
此刻，这个大半辈子都在跟矿石打交道的汉子，
手里高举一块拳头大小，反着五颜六色光的水晶，
站在瀑布下，嘴巴哆嗦着，半天才吼出来：
“大人！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