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帐中定计
程哲的行军帐并不大。
小翠正带着绿绮在里边收拾床铺，摆出议事的格局。
程哲负手立在帐中，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份摊开的帛书上。
思绪却早已飘远。
之所以决定半个时辰后议事，是他心中纠结。
昨夜，糜家的投名状递了过来。
还真是一份状纸，洋洋洒洒列了田氏十条大罪。
每一条都扣着同一个核心罪名——暗结东吴。
大军南下，正在长江与孙刘对峙。
在这个节骨眼上，哪怕其中随便一条都够田氏满门抄斩了。
但拿到证据之后，程哲反而迟疑了。
程昱教他，以雷霆手段镇压县衙内部，但对外则要徐徐图之。
荀彧教他，要正道直行，切勿搞那些鬼蜮伎俩。
他两条都没听。
反而选了第三条路——用阴谋诡计，直接灭一姓满门。
他有些怕了。
怕这个渐渐熟悉的自己，怕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穿越以来，他对战的是赵云，打脸的是曹植。
更是周旋于曹操、曹丕、荀彧、程昱这些千古闻名的大佬身边。
甚至连曹操的夫人都得对他以礼相待，更是想摸刘备夫人的大腿，就可以摸。
可谓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权力的蜜糖让他迷醉。
当初，他医学院毕业，借着导师的欣赏和父母的家底，在医疗器械行业混得风生水起。
年纪轻轻便手握海量资金，周围围满了阿谀奉承的人。
仿佛他的每一句话都是金科玉律，每一个决定都可以媲美一国两制。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他的老毛病又犯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坚持自己的想法。
程鹤是程昱培养多年，专门派到他身边的幕僚。
但他从没问过程鹤一句意见，只把人当管家在用。
程昱让他多多沟通，保持书信往来。
但自从长坂坡一别，他再也没给这位伯父写过哪怕一个字。
他突然想到了网上的一句话：
古人只是古，又不是傻。
他们见识不够，但智商绝对在线。
而对于官场上的鬼魅魍魉，
上辈子从没涉足过官场的程哲，所有的知识也就来源于《大明王朝》和《甄嬛传》。
也不知道没见识的到底是谁。
这一刻，他的自我怀疑达到了顶峰。
他真的如自己所想那般算无遗策吗？
他真的可以借力打力，把这些家族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郎君，程鹤和程武来了。”
小翠的通报打断了他飘散的思绪。
“快请。”
“程武、程鹤，见过郎君。”
“别多礼。”
程哲指了指已经摆好的坐塌：
“坐。吾有事相询。”
两人落座，程哲看向程鹤：
“先生，我是不是中计了？”
“鹤乃一介老奴，‘先生’二字实不敢当。”
程鹤先是客套了一句，紧接着话锋一转：
“不知郎君以为，误中何人之计？”
“不清楚。”程哲摇了摇头：“就是感觉太顺了。严家、糜家……都太容易低头了。”
“哈哈——”程鹤抚须轻笑：“郎君做的很好，切莫妄自菲薄。”
“可伯父交待过，要先内后外。”
“家主亦非神仙，怎可尽知此间之事？郎君因势利导，还未进朐县，便大体理顺了当地豪强。哪怕就是家主亲至，都未必能做到这般地步。”
程哲刚想松口气，便见捋着胡子的程鹤眼中精光一闪：
“然……”
程哲心头一跳，好嘛，前边的都是客套。
“郎君手段过于暴戾。刘备曾言‘以人为本’。老奴窃以为，乃金玉良言。”
“暴戾吗？”程哲自言自语。
电视剧看多了，动不动就灭人满门。
他还以为在战乱的古代，这是司空见惯的事。
“先生何以教我？”
他坐直身体，冲程鹤郑重地拜了一拜。
程鹤也不再虚伪客套，坦然受了一礼，方才开口：
“其一，郎君对世家，还应保持强硬形象。郎君乃弃武从文，少年得志，兼之家世不凡。这副做派，符合众人认知，也会让各家忌惮。”
程哲边听边点头。
程鹤瞅了一眼，手不自主捋起胡须：
“其二，郎君对百姓，当以怀柔手段收心。当今乱世，有了基本盘，才有一切。民心二字，切莫轻视。”
程哲乖乖受教，心中对程鹤的重视程度，再次提高了一个档次。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背得熟得不能再熟。
但在两千多年前的汉末，这个大部分人都不能称之为人的时代，能提出“民心”二字，便已是不凡了。
“其三。”
程鹤的语气陡然加重：
“郎君不该被虚名所累，陡增烦恼。孙子曰：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他直视程哲双眼，眼神凌厉：
“老奴观郎君所为，料敌先机，合纵连横，此乃天纵之才。然，过度自负，总想凭一己之力成盖世之功，实非知己表现。”
程哲点头附和：
“是。这一路走来，确实有些莽撞了。”
“莽撞？”
程鹤皱眉，面露疑惑：
“老奴所言，乃是郎君过于谨慎了。”
他微仰下巴，眼中竟流露出一丝睥睨：
“小小胊县，哪里用得着郎君如此珍而重之？家主提醒胊县之重要，乃是担心郎君少年心性，外放一县便养出纨绔习性。郎君大可大道直行……”
他大手一挥：
“一切鬼魅魍魉，顺手碾死便是。如今徒耗心神于各方势力纠葛，反而忘了各方考验郎君的根本乃治理一县之能力。实乃舍本逐末矣。”
“啊？”程哲懵了，脱口而出：“凭什么？”
程鹤也懵了一瞬。
随即恍然大悟，哈哈大笑：
“感情郎君不是要向世人证明，郎君之才可不依仗家族，一样成事。而是在辽东待的太久。对家中之事，不甚了解啊。”
他的语气变得极度自傲：
“想我东郡程氏，本就是一方望族。单论家财之丰，远超糜、田之流。如今家主官拜九卿，二爷武勇，练民团精壮，三爷通达，掌钱财往来。”
他顿了顿，看着程哲：
“三兄弟齐心协力，家势蒸蒸日上，怎是此等末流家族所能比拟？”
程哲目瞪口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绕一圈，最粗的大腿，居然是自家？
那他还战战兢兢个屁啊！
程鹤看了眼帐外天色：
“议事的时辰快到了，家族细况，待闲时老奴再与郎君分说。老奴建议，郎君可……”
这时，门卫亲兵来报，严峻、糜贞到了。
程鹤眉头皱起。
没想到那两人来得如此之快，没给他留足向程哲进言的时间。
程哲则飒然一笑，对程鹤做了个放心的眼神。
“快请他们进来。”
现在的程哲，心中不再彷徨。
虽然具体还不太清楚，但看程鹤的态度，还真不把朐县各家放在眼里。
那他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放开手脚就是。
之前一味争强斗狠，说到底，是心里没底，色厉内荏罢了。
如今么，
他把手指按在状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该让朐县父老知道什么叫——
雷霆雨露，皆出于上。
小翠正带着绿绮在里边收拾床铺，摆出议事的格局。
程哲负手立在帐中，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份摊开的帛书上。
思绪却早已飘远。
之所以决定半个时辰后议事，是他心中纠结。
昨夜，糜家的投名状递了过来。
还真是一份状纸，洋洋洒洒列了田氏十条大罪。
每一条都扣着同一个核心罪名——暗结东吴。
大军南下，正在长江与孙刘对峙。
在这个节骨眼上，哪怕其中随便一条都够田氏满门抄斩了。
但拿到证据之后，程哲反而迟疑了。
程昱教他，以雷霆手段镇压县衙内部，但对外则要徐徐图之。
荀彧教他，要正道直行，切勿搞那些鬼蜮伎俩。
他两条都没听。
反而选了第三条路——用阴谋诡计，直接灭一姓满门。
他有些怕了。
怕这个渐渐熟悉的自己，怕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穿越以来，他对战的是赵云，打脸的是曹植。
更是周旋于曹操、曹丕、荀彧、程昱这些千古闻名的大佬身边。
甚至连曹操的夫人都得对他以礼相待，更是想摸刘备夫人的大腿，就可以摸。
可谓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权力的蜜糖让他迷醉。
当初，他医学院毕业，借着导师的欣赏和父母的家底，在医疗器械行业混得风生水起。
年纪轻轻便手握海量资金，周围围满了阿谀奉承的人。
仿佛他的每一句话都是金科玉律，每一个决定都可以媲美一国两制。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他的老毛病又犯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只坚持自己的想法。
程鹤是程昱培养多年，专门派到他身边的幕僚。
但他从没问过程鹤一句意见，只把人当管家在用。
程昱让他多多沟通，保持书信往来。
但自从长坂坡一别，他再也没给这位伯父写过哪怕一个字。
他突然想到了网上的一句话：
古人只是古，又不是傻。
他们见识不够，但智商绝对在线。
而对于官场上的鬼魅魍魉，
上辈子从没涉足过官场的程哲，所有的知识也就来源于《大明王朝》和《甄嬛传》。
也不知道没见识的到底是谁。
这一刻，他的自我怀疑达到了顶峰。
他真的如自己所想那般算无遗策吗？
他真的可以借力打力，把这些家族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郎君，程鹤和程武来了。”
小翠的通报打断了他飘散的思绪。
“快请。”
“程武、程鹤，见过郎君。”
“别多礼。”
程哲指了指已经摆好的坐塌：
“坐。吾有事相询。”
两人落座，程哲看向程鹤：
“先生，我是不是中计了？”
“鹤乃一介老奴，‘先生’二字实不敢当。”
程鹤先是客套了一句，紧接着话锋一转：
“不知郎君以为，误中何人之计？”
“不清楚。”程哲摇了摇头：“就是感觉太顺了。严家、糜家……都太容易低头了。”
“哈哈——”程鹤抚须轻笑：“郎君做的很好，切莫妄自菲薄。”
“可伯父交待过，要先内后外。”
“家主亦非神仙，怎可尽知此间之事？郎君因势利导，还未进朐县，便大体理顺了当地豪强。哪怕就是家主亲至，都未必能做到这般地步。”
程哲刚想松口气，便见捋着胡子的程鹤眼中精光一闪：
“然……”
程哲心头一跳，好嘛，前边的都是客套。
“郎君手段过于暴戾。刘备曾言‘以人为本’。老奴窃以为，乃金玉良言。”
“暴戾吗？”程哲自言自语。
电视剧看多了，动不动就灭人满门。
他还以为在战乱的古代，这是司空见惯的事。
“先生何以教我？”
他坐直身体，冲程鹤郑重地拜了一拜。
程鹤也不再虚伪客套，坦然受了一礼，方才开口：
“其一，郎君对世家，还应保持强硬形象。郎君乃弃武从文，少年得志，兼之家世不凡。这副做派，符合众人认知，也会让各家忌惮。”
程哲边听边点头。
程鹤瞅了一眼，手不自主捋起胡须：
“其二，郎君对百姓，当以怀柔手段收心。当今乱世，有了基本盘，才有一切。民心二字，切莫轻视。”
程哲乖乖受教，心中对程鹤的重视程度，再次提高了一个档次。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背得熟得不能再熟。
但在两千多年前的汉末，这个大部分人都不能称之为人的时代，能提出“民心”二字，便已是不凡了。
“其三。”
程鹤的语气陡然加重：
“郎君不该被虚名所累，陡增烦恼。孙子曰：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他直视程哲双眼，眼神凌厉：
“老奴观郎君所为，料敌先机，合纵连横，此乃天纵之才。然，过度自负，总想凭一己之力成盖世之功，实非知己表现。”
程哲点头附和：
“是。这一路走来，确实有些莽撞了。”
“莽撞？”
程鹤皱眉，面露疑惑：
“老奴所言，乃是郎君过于谨慎了。”
他微仰下巴，眼中竟流露出一丝睥睨：
“小小胊县，哪里用得着郎君如此珍而重之？家主提醒胊县之重要，乃是担心郎君少年心性，外放一县便养出纨绔习性。郎君大可大道直行……”
他大手一挥：
“一切鬼魅魍魉，顺手碾死便是。如今徒耗心神于各方势力纠葛，反而忘了各方考验郎君的根本乃治理一县之能力。实乃舍本逐末矣。”
“啊？”程哲懵了，脱口而出：“凭什么？”
程鹤也懵了一瞬。
随即恍然大悟，哈哈大笑：
“感情郎君不是要向世人证明，郎君之才可不依仗家族，一样成事。而是在辽东待的太久。对家中之事，不甚了解啊。”
他的语气变得极度自傲：
“想我东郡程氏，本就是一方望族。单论家财之丰，远超糜、田之流。如今家主官拜九卿，二爷武勇，练民团精壮，三爷通达，掌钱财往来。”
他顿了顿，看着程哲：
“三兄弟齐心协力，家势蒸蒸日上，怎是此等末流家族所能比拟？”
程哲目瞪口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绕一圈，最粗的大腿，居然是自家？
那他还战战兢兢个屁啊！
程鹤看了眼帐外天色：
“议事的时辰快到了，家族细况，待闲时老奴再与郎君分说。老奴建议，郎君可……”
这时，门卫亲兵来报，严峻、糜贞到了。
程鹤眉头皱起。
没想到那两人来得如此之快，没给他留足向程哲进言的时间。
程哲则飒然一笑，对程鹤做了个放心的眼神。
“快请他们进来。”
现在的程哲，心中不再彷徨。
虽然具体还不太清楚，但看程鹤的态度，还真不把朐县各家放在眼里。
那他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放开手脚就是。
之前一味争强斗狠，说到底，是心里没底，色厉内荏罢了。
如今么，
他把手指按在状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该让朐县父老知道什么叫——
雷霆雨露，皆出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