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曲终人散
青瑟的手指还在琴弦上。
她已经弹了整整三遍《白马篇》的配乐。
嬷嬷在楼梯口转着圈，不敢上前收拾满地狼藉的案几和酒坛碎片。
没有曹丕的指示，没有人敢停，也没有人敢走。
宴会已经开不下去，只是还没人宣布结束。
程哲坐在地上，盯着曹丕。
曹丕同样盯着他。
两人隔着满地狼藉对视。
曹丕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他永远是这副样子，你永远不知道他是在生气还是在盘算，或者说，他永远在盘算。
程哲知道自己不能拿曹丕怎样。
今晚他力压全场的道理是官职与功绩。
偏偏，这两个道理在曹丕这里行不通。
论官职，曹丕是真两千石的邺城留守。
论功绩，他最大的功绩就是坐镇邺城，震慑北方一众宵小，让曹操没有后顾之忧。
不过，曹丕不是一向“洁身自好”，不在明面上夺嫡吗？
那就让他看看，
不亲自下场，光靠挑唆一个曹植，能不能成事？
程哲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手中还拎着酒坛，目光扫过曹丕，落在曹植身上。
心中晒笑：
这是不是现实版，榜一和榜二竞争，打得死去活来，结果第一个被打死的，是榜三。
《白马篇》的旋律还在大厅中回荡，慷慨激昂。
程哲随着琴声，诵出他前世唯一能背下的一首长诗：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青瑟的琴音低了，她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程哲迈出一步，向曹丕走去。
他的步子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步都正好踩在琴音的节奏上。
还留在席上的宾客互相看了一眼。
刚才第一个抢舞姬的荀姓文士，正举着酒杯往嘴边送，听到这两句，杯子停在了半空中。
银鞍照白马，这是《白马篇》的意象。
但“飒沓如流星”远好于曹植的“连翩西北驰”。
程哲已经走到了曹丕面前。
两人隔案对视。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曹丕的食指，无意识地在食案上敲了一下。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他猛灌了一口酒，转身，不再看曹丕。
荀姓文士已经把酒杯彻底放下。
他旁边坐着一个矮胖的文士，原本正剥着一只橘子，剥到一半停了下来，橘子汁沿着手指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程哲哈哈大笑，一口气背出四句：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曹丕眉头紧锁，把视线投到曹植身上，有些担忧。
程哲已经晃到了曹冲身边。
他一手搭在曹冲的肩膀上，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酒坛。
声音柔软了几分：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曹冲一脸动容，他听懂了诗中典故。
朱亥挥金槌锤杀晋鄙，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信陵君。侯嬴自刎北门，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送信陵君离开。
满座寂静。
青瑟的手指停了。
琴声断了，没有人注意到。
程哲最后一步，走到了曹植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
一站，一坐。
程哲的声音彻底炸开，震得案几上烛火跳了一下。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最后一个字落下。
然后是长到让人窒息的沉默。
曹植的脸由铁青，变得涨红，最终变成惨白。
这首诗的立意与行文，和他的《白马篇》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明显，这首诗的用典与辞藻，要比《白马篇》更精妙，更传神。
好不容易找回的自信，在一首长诗中土崩瓦解。
程哲这是在他最自傲的领域，用最直接的方式，亲手碾碎了他所有的骄傲。
只要还有哪怕一丁点鉴赏能力，
就能分辨出曹植那些初生的五言诗，与几百年后，李白这位集五言诗大成者的高下。
曹植全身猛地一抖，拂袖离席，没留下半个字。
程哲此时的醉意已到顶峰。
他转过身，面对满堂宾客，高举酒坛：
“诸公，此诗可当一大白否？”
说完，仰头灌酒。
“举白！”
曹彰第一个站起来，举起酒坛，仰头，一饮而尽。
程武二话不说，端起酒坛就灌。
曹冲还不能饮酒，急得左顾右盼。
最后抢过绿绮手中那盏为程哲准备的清茶，双手捧着，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举白”。
是荀姓文士。
他身旁几个人犹豫了一下，也端起了酒盏。
只有丁仪，随曹植离开了酒宴。
坐在角落的卢洪，一口酒配一句诗，喝的不亦乐乎。
曹丕目光深邃，落在曹冲身上，双眉紧蹙。
最终，还是慢慢举起酒盏。
看到他的动作，其余宾客方才举杯。
程哲看到了曹丕的眼神。
他想笑，但酒意已经冲到了头顶。
天旋地转。
手里的酒坛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然后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倒在地板上。
鼾声震天。
曹丕放下酒盏，起身，撂下一句：
“今晚就到这儿吧。”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自走下楼去。
青瑟慌忙起身跟上。
绿绮站在程哲身边，看了眼楼梯口曹丕的背影。
最终一咬下嘴唇，对着前来扶程哲的程武，跪了下去：
“求将军带奴回程府。”
程武同样看了眼曹丕的背影，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那你来搭把手。”
……
丁仪扶着曹植回到府邸，一路上没有说话。
曹植没有骂程哲，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摔东西。
他只是沉默着。
但这种沉默比暴怒更让丁仪不安。
丁仪明白，曹植不是输不起的人。
曹植输给过曹丕无数次了，
父亲的夸奖、群臣的拥戴、世子之位的可能性……
输得多了，早已习惯。
但那些他都输得起，因为他还有诗文。
诗文是曹子建最后的骄傲。
今晚，骄傲没了。
丁仪坐在曹植府邸的台阶上，看着天色从漆黑变成灰白。
他意识到一件事：
程哲是曹操亲自为曹冲指定的老师。
曹冲今年才十二岁。
他深得曹操喜爱。
背后还站着整个徐州系。
那五年后、十年后，曹冲会长成什么样？
到时候怕是曹丕都要拼尽全力。
卞夫人还有没有余力，支持她的小儿子？
丁仪不敢往下想。
但今晚过后，会有很多人替他往下想。
那些同样追随曹植的各大家族边缘子弟，
那些早就觉得曹植不是英主却无处可去的人。
他们今晚都看到了同一件事：
曹冲身边，有位置。
她已经弹了整整三遍《白马篇》的配乐。
嬷嬷在楼梯口转着圈，不敢上前收拾满地狼藉的案几和酒坛碎片。
没有曹丕的指示，没有人敢停，也没有人敢走。
宴会已经开不下去，只是还没人宣布结束。
程哲坐在地上，盯着曹丕。
曹丕同样盯着他。
两人隔着满地狼藉对视。
曹丕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他永远是这副样子，你永远不知道他是在生气还是在盘算，或者说，他永远在盘算。
程哲知道自己不能拿曹丕怎样。
今晚他力压全场的道理是官职与功绩。
偏偏，这两个道理在曹丕这里行不通。
论官职，曹丕是真两千石的邺城留守。
论功绩，他最大的功绩就是坐镇邺城，震慑北方一众宵小，让曹操没有后顾之忧。
不过，曹丕不是一向“洁身自好”，不在明面上夺嫡吗？
那就让他看看，
不亲自下场，光靠挑唆一个曹植，能不能成事？
程哲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手中还拎着酒坛，目光扫过曹丕，落在曹植身上。
心中晒笑：
这是不是现实版，榜一和榜二竞争，打得死去活来，结果第一个被打死的，是榜三。
《白马篇》的旋律还在大厅中回荡，慷慨激昂。
程哲随着琴声，诵出他前世唯一能背下的一首长诗：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青瑟的琴音低了，她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程哲迈出一步，向曹丕走去。
他的步子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步都正好踩在琴音的节奏上。
还留在席上的宾客互相看了一眼。
刚才第一个抢舞姬的荀姓文士，正举着酒杯往嘴边送，听到这两句，杯子停在了半空中。
银鞍照白马，这是《白马篇》的意象。
但“飒沓如流星”远好于曹植的“连翩西北驰”。
程哲已经走到了曹丕面前。
两人隔案对视。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曹丕的食指，无意识地在食案上敲了一下。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他猛灌了一口酒，转身，不再看曹丕。
荀姓文士已经把酒杯彻底放下。
他旁边坐着一个矮胖的文士，原本正剥着一只橘子，剥到一半停了下来，橘子汁沿着手指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程哲哈哈大笑，一口气背出四句：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曹丕眉头紧锁，把视线投到曹植身上，有些担忧。
程哲已经晃到了曹冲身边。
他一手搭在曹冲的肩膀上，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酒坛。
声音柔软了几分：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曹冲一脸动容，他听懂了诗中典故。
朱亥挥金槌锤杀晋鄙，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信陵君。侯嬴自刎北门，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送信陵君离开。
满座寂静。
青瑟的手指停了。
琴声断了，没有人注意到。
程哲最后一步，走到了曹植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
一站，一坐。
程哲的声音彻底炸开，震得案几上烛火跳了一下。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最后一个字落下。
然后是长到让人窒息的沉默。
曹植的脸由铁青，变得涨红，最终变成惨白。
这首诗的立意与行文，和他的《白马篇》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明显，这首诗的用典与辞藻，要比《白马篇》更精妙，更传神。
好不容易找回的自信，在一首长诗中土崩瓦解。
程哲这是在他最自傲的领域，用最直接的方式，亲手碾碎了他所有的骄傲。
只要还有哪怕一丁点鉴赏能力，
就能分辨出曹植那些初生的五言诗，与几百年后，李白这位集五言诗大成者的高下。
曹植全身猛地一抖，拂袖离席，没留下半个字。
程哲此时的醉意已到顶峰。
他转过身，面对满堂宾客，高举酒坛：
“诸公，此诗可当一大白否？”
说完，仰头灌酒。
“举白！”
曹彰第一个站起来，举起酒坛，仰头，一饮而尽。
程武二话不说，端起酒坛就灌。
曹冲还不能饮酒，急得左顾右盼。
最后抢过绿绮手中那盏为程哲准备的清茶，双手捧着，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举白”。
是荀姓文士。
他身旁几个人犹豫了一下，也端起了酒盏。
只有丁仪，随曹植离开了酒宴。
坐在角落的卢洪，一口酒配一句诗，喝的不亦乐乎。
曹丕目光深邃，落在曹冲身上，双眉紧蹙。
最终，还是慢慢举起酒盏。
看到他的动作，其余宾客方才举杯。
程哲看到了曹丕的眼神。
他想笑，但酒意已经冲到了头顶。
天旋地转。
手里的酒坛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然后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倒在地板上。
鼾声震天。
曹丕放下酒盏，起身，撂下一句：
“今晚就到这儿吧。”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自走下楼去。
青瑟慌忙起身跟上。
绿绮站在程哲身边，看了眼楼梯口曹丕的背影。
最终一咬下嘴唇，对着前来扶程哲的程武，跪了下去：
“求将军带奴回程府。”
程武同样看了眼曹丕的背影，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那你来搭把手。”
……
丁仪扶着曹植回到府邸，一路上没有说话。
曹植没有骂程哲，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摔东西。
他只是沉默着。
但这种沉默比暴怒更让丁仪不安。
丁仪明白，曹植不是输不起的人。
曹植输给过曹丕无数次了，
父亲的夸奖、群臣的拥戴、世子之位的可能性……
输得多了，早已习惯。
但那些他都输得起，因为他还有诗文。
诗文是曹子建最后的骄傲。
今晚，骄傲没了。
丁仪坐在曹植府邸的台阶上，看着天色从漆黑变成灰白。
他意识到一件事：
程哲是曹操亲自为曹冲指定的老师。
曹冲今年才十二岁。
他深得曹操喜爱。
背后还站着整个徐州系。
那五年后、十年后，曹冲会长成什么样？
到时候怕是曹丕都要拼尽全力。
卞夫人还有没有余力，支持她的小儿子？
丁仪不敢往下想。
但今晚过后，会有很多人替他往下想。
那些同样追随曹植的各大家族边缘子弟，
那些早就觉得曹植不是英主却无处可去的人。
他们今晚都看到了同一件事：
曹冲身边，有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