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被冷落了
漳水兰庭三楼，酒香与脂粉味在大厅里散开，熏得人鼻尖发痒。
程哲一行五人站在楼梯口，目光寻找着各自的座位。
卢洪径自走到西侧靠后的案几，盘腿坐下，自斟自饮。
从头到尾，他只遥遥对曹植举了举酒盏，便再未与任何人攀谈。
曹彰拉着曹冲，大踏步走向东侧那两张没人坐的狐裘食案。
曹冲脚步迟疑，回头看了眼站在原地的程哲。
曹彰手上加了力，压低声音：
“别管。看着。”
曹冲一怔，抬头看他。
曹彰面无表情，只是手上的力又沉了几分。
此时席中，几个狂士已坦胸露乳，侧躺在坐榻上，拍着肚皮，高声品评舞姬身段。
其中一人高喊：
“冲公子既已至。丕公子还不请那江南花魁出来，莫不是，付不起银钱？哈哈——”
曹丕哈哈大笑，望向程哲，手指着曹植下首那张空着的狐裘食案：
“程大人，还不快快入席。夏侯郎君都等急了。”
场中，配乐声正到高潮。
八名舞姬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做着胡旋。
一时间舞池中裙摆飘飘，白晃晃的肌肤在烛光下忽隐忽现。
那几名狂士伸长了脖子往舞姬裙底张望，点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露骨。
“丕公子。”
程哲上前一步，拱手，语气恭敬：
“下官久在辽东，与邺城众位大人并不相熟。还是和家兄坐的近些，以免认错了人，贻笑大方。”
曹丕像是这才看见身边的程武：
“程校尉也来了啊。怪我，没提前备好。”
他转头吩咐身后侍女：
“快给程校尉备桌。”
两声“校尉”，咬字格外的重。
一声令下，侍者抬着一张案几，放在东侧最末席，几乎紧挨着楼梯口。
程哲没动，眯眼看着曹丕的笑脸。
程武推了他一把，低声道：“别在这儿置气。”
便自顾自走向末席。
整个过程，在场十数人无一人关注。
仿佛程哲二人是夏日间随处可见的飞虫，
如果有嗡嗡声招人嫌弃，
随手挥散便好。
程哲实在搞不明白，
程昱无论是从官职，还是在曹操心中的地位，都是曹营中出类拔萃的那一小撮。
为什么家族在邺城，反而处处不受待见？
此时，一曲正好终了。
八名舞姬停下舞步，乖巧地站在原地，气息未匀，胸脯微微起伏。
曹植摆了摆手：
“看上的领走，咱们赶快进行下个环节。”
话音刚落，东西两侧坐在靠后的各四人笑着指指点点。
“这个今晚归我了。”
“我喜欢这个，荀兄可不要夺人所爱。”
……
一阵嬉闹。
八名舞姬很快被分配完毕。
没有一人，哪怕象征性地问一句同样坐在东侧末席的程武。
嬷嬷入场，满脸堆笑：
“下面是专程从建业请来的‘秦淮七仙’，请各位大人品鉴。”
她拍了拍手。
古琴声悠扬响起。
紧接着是连绵的鼓点。
有那么些沙场秋点兵的浪漫。
六位舞姬带着面纱入场，只留一双美眸露在外面，踩着鼓点，摇曳着步入舞池。
在场众人瞬间叫好声一片。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
一名歌姬坐在琴台前，边弹边唱。
这是曹植早年最负盛名的作品——《白马篇》。
写的是一位武艺高强、渴望为国效死的少年游侠。
平心而论，曹植的诗，单论辞藻华丽程度，古今无二。
再加上曲子确实谱得好，
节奏、转音、和声、舞蹈，七名小姐姐各司其职，每一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要是放到现代，不知要迷死多少少男少女。
程哲也陶醉其中，拿起筷子，跟着节奏轻轻敲击着食案边缘。
曹植满脸涨红，长身而起，随着配乐引吭高歌。
这是他前半生最引以为傲的作品。
没想到，都流传到了江南。
哪怕东吴和他们如今是对敌双方，都无法阻挡他诗词的传播。
怎能不让他激动？
唱到得意处，他眼中泛着光。
唱到最后一句“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时，
竟冲着主座上的曹丕挑了挑眉。
挑衅之意，溢于言表。
曹丕脸色一沉，不过只一瞬，便恢复如常。
程哲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笑着摇头：
怪不得大权在握后，要逼弟弟写《七步诗》，年轻时，怕是被落了太多面子吧。
此时，一狂士摇摇晃晃起身。
他衣襟敞开着，嘴角还挂着刚服下的五石散粉末：
“植公子此诗，辞藻优美，气魄雄浑。当今世上，除丞相之外，无出其右者。当贺！诸君，举白！”
坐于西侧的狂士们纷纷大呼小叫着举杯。
曹丕眼神锐利，但笑容依旧和煦。
他缓缓举起酒盏：“丁大人所言极是，当为四弟贺。举白。”
东侧的众人这才举杯。
一时间，场面热闹不已。
程哲全场冷眼旁观。
不旁观也不行。
他和遥遥相坐的程武，就像两个透明人。
整个酒宴，无人搭话，无人祝酒。
他看到程武举杯，想和挨他坐着的武将搭话。
那人宁愿殷勤地去给另一侧的文士斟酒，也无视他举在半空中的酒盏。
程武的手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最后，还是他自己把酒收了回来，自己喝了。
“那年十八，母校舞会，站着如喽啰——”
程哲嘴里哼着《浮夸》，心中不屑。
精心准备的打脸诗，看来是用不上了。
人家压根没把他和程武放在眼里。
不会有什么挑衅，不会有什么刁难，更不会有小说里那种送上门来的反派让他打脸。
他头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
“目中无人”
不是夸张的修辞，而是写实。
这帮宾客眼中的程氏兄弟，
就像是行色匆匆的路人，与他们脚下的蚂蚁。
完全不在对方的视线范围之内。
表演结束，
“秦淮七仙”再次被座次更靠前的宾客瓜分。
和上一轮一样，没有一个人往程氏兄弟的坐席多看哪怕一眼。
“下面，就是今天的压轴。”
嬷嬷满脸堆笑的介绍：
“三位花魁首次同台。青瑟姑娘的古琴，惊鸿姑娘的独舞，绿绮姑娘的琵琶。为诸位大人献上丞相大人之《观沧海》。”
古琴声先起。
青瑟穿着月白色曲裾，低头抚琴。
她的指尖在琴弦上轻拢慢捻，每一次扫弦都像在人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曹操原诗里的“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本是吞吐宇宙的豪情，到了她指下，竟化作星河倒映在春水中荡漾。
琵琶声加入。
绿绮，瓜子脸，左眼角下有一粒泪痣，眼尾微挑，十七八岁的年纪。
她的指力很重，每一下拨弦，都能把曹操的壮怀激烈，演绎得淋漓尽致。
最后是惊鸿。
一袭红衣，踩着鼓点进场，裙角随步伐翻飞。
她身量高挑，比寻常南方女子高出半个头。鹅蛋脸，鼻梁挺直，嘴唇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模样。
三人合演，琴声娇媚，琵琶狠厉，舞步婀娜。
明明是曹操用来明志的诗，被她们三个演出了一种狂放的妩媚。
程哲没有随众人起哄，皱起眉头。
十八名歌舞伎，分配给场中二十一人。
曹冲太小，不算他的。
就算曹丕不知程武会赴宴，那也少一个。
这是压根没算过自己。
他可以理解在场宾客对自己的无视。
年纪轻，履历浅，一个千石县令，在这些邺城二代和京官眼中，还真不算什么。
哪怕严格意义上来说，在场除了曹丕这个临时受封的邺城留守，没一个比他官大。
但，曹丕为什么要刻意怠慢他？怠慢程家？
如果他的手段只有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冷遇和下马威，可当不了未来的魏文帝。
程哲拿起酒壶，自斟自饮。
不急。
这顿宴席，才刚刚开始。
程哲一行五人站在楼梯口，目光寻找着各自的座位。
卢洪径自走到西侧靠后的案几，盘腿坐下，自斟自饮。
从头到尾，他只遥遥对曹植举了举酒盏，便再未与任何人攀谈。
曹彰拉着曹冲，大踏步走向东侧那两张没人坐的狐裘食案。
曹冲脚步迟疑，回头看了眼站在原地的程哲。
曹彰手上加了力，压低声音：
“别管。看着。”
曹冲一怔，抬头看他。
曹彰面无表情，只是手上的力又沉了几分。
此时席中，几个狂士已坦胸露乳，侧躺在坐榻上，拍着肚皮，高声品评舞姬身段。
其中一人高喊：
“冲公子既已至。丕公子还不请那江南花魁出来，莫不是，付不起银钱？哈哈——”
曹丕哈哈大笑，望向程哲，手指着曹植下首那张空着的狐裘食案：
“程大人，还不快快入席。夏侯郎君都等急了。”
场中，配乐声正到高潮。
八名舞姬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做着胡旋。
一时间舞池中裙摆飘飘，白晃晃的肌肤在烛光下忽隐忽现。
那几名狂士伸长了脖子往舞姬裙底张望，点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露骨。
“丕公子。”
程哲上前一步，拱手，语气恭敬：
“下官久在辽东，与邺城众位大人并不相熟。还是和家兄坐的近些，以免认错了人，贻笑大方。”
曹丕像是这才看见身边的程武：
“程校尉也来了啊。怪我，没提前备好。”
他转头吩咐身后侍女：
“快给程校尉备桌。”
两声“校尉”，咬字格外的重。
一声令下，侍者抬着一张案几，放在东侧最末席，几乎紧挨着楼梯口。
程哲没动，眯眼看着曹丕的笑脸。
程武推了他一把，低声道：“别在这儿置气。”
便自顾自走向末席。
整个过程，在场十数人无一人关注。
仿佛程哲二人是夏日间随处可见的飞虫，
如果有嗡嗡声招人嫌弃，
随手挥散便好。
程哲实在搞不明白，
程昱无论是从官职，还是在曹操心中的地位，都是曹营中出类拔萃的那一小撮。
为什么家族在邺城，反而处处不受待见？
此时，一曲正好终了。
八名舞姬停下舞步，乖巧地站在原地，气息未匀，胸脯微微起伏。
曹植摆了摆手：
“看上的领走，咱们赶快进行下个环节。”
话音刚落，东西两侧坐在靠后的各四人笑着指指点点。
“这个今晚归我了。”
“我喜欢这个，荀兄可不要夺人所爱。”
……
一阵嬉闹。
八名舞姬很快被分配完毕。
没有一人，哪怕象征性地问一句同样坐在东侧末席的程武。
嬷嬷入场，满脸堆笑：
“下面是专程从建业请来的‘秦淮七仙’，请各位大人品鉴。”
她拍了拍手。
古琴声悠扬响起。
紧接着是连绵的鼓点。
有那么些沙场秋点兵的浪漫。
六位舞姬带着面纱入场，只留一双美眸露在外面，踩着鼓点，摇曳着步入舞池。
在场众人瞬间叫好声一片。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
一名歌姬坐在琴台前，边弹边唱。
这是曹植早年最负盛名的作品——《白马篇》。
写的是一位武艺高强、渴望为国效死的少年游侠。
平心而论，曹植的诗，单论辞藻华丽程度，古今无二。
再加上曲子确实谱得好，
节奏、转音、和声、舞蹈，七名小姐姐各司其职，每一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要是放到现代，不知要迷死多少少男少女。
程哲也陶醉其中，拿起筷子，跟着节奏轻轻敲击着食案边缘。
曹植满脸涨红，长身而起，随着配乐引吭高歌。
这是他前半生最引以为傲的作品。
没想到，都流传到了江南。
哪怕东吴和他们如今是对敌双方，都无法阻挡他诗词的传播。
怎能不让他激动？
唱到得意处，他眼中泛着光。
唱到最后一句“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时，
竟冲着主座上的曹丕挑了挑眉。
挑衅之意，溢于言表。
曹丕脸色一沉，不过只一瞬，便恢复如常。
程哲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笑着摇头：
怪不得大权在握后，要逼弟弟写《七步诗》，年轻时，怕是被落了太多面子吧。
此时，一狂士摇摇晃晃起身。
他衣襟敞开着，嘴角还挂着刚服下的五石散粉末：
“植公子此诗，辞藻优美，气魄雄浑。当今世上，除丞相之外，无出其右者。当贺！诸君，举白！”
坐于西侧的狂士们纷纷大呼小叫着举杯。
曹丕眼神锐利，但笑容依旧和煦。
他缓缓举起酒盏：“丁大人所言极是，当为四弟贺。举白。”
东侧的众人这才举杯。
一时间，场面热闹不已。
程哲全场冷眼旁观。
不旁观也不行。
他和遥遥相坐的程武，就像两个透明人。
整个酒宴，无人搭话，无人祝酒。
他看到程武举杯，想和挨他坐着的武将搭话。
那人宁愿殷勤地去给另一侧的文士斟酒，也无视他举在半空中的酒盏。
程武的手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最后，还是他自己把酒收了回来，自己喝了。
“那年十八，母校舞会，站着如喽啰——”
程哲嘴里哼着《浮夸》，心中不屑。
精心准备的打脸诗，看来是用不上了。
人家压根没把他和程武放在眼里。
不会有什么挑衅，不会有什么刁难，更不会有小说里那种送上门来的反派让他打脸。
他头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
“目中无人”
不是夸张的修辞，而是写实。
这帮宾客眼中的程氏兄弟，
就像是行色匆匆的路人，与他们脚下的蚂蚁。
完全不在对方的视线范围之内。
表演结束，
“秦淮七仙”再次被座次更靠前的宾客瓜分。
和上一轮一样，没有一个人往程氏兄弟的坐席多看哪怕一眼。
“下面，就是今天的压轴。”
嬷嬷满脸堆笑的介绍：
“三位花魁首次同台。青瑟姑娘的古琴，惊鸿姑娘的独舞，绿绮姑娘的琵琶。为诸位大人献上丞相大人之《观沧海》。”
古琴声先起。
青瑟穿着月白色曲裾，低头抚琴。
她的指尖在琴弦上轻拢慢捻，每一次扫弦都像在人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曹操原诗里的“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本是吞吐宇宙的豪情，到了她指下，竟化作星河倒映在春水中荡漾。
琵琶声加入。
绿绮，瓜子脸，左眼角下有一粒泪痣，眼尾微挑，十七八岁的年纪。
她的指力很重，每一下拨弦，都能把曹操的壮怀激烈，演绎得淋漓尽致。
最后是惊鸿。
一袭红衣，踩着鼓点进场，裙角随步伐翻飞。
她身量高挑，比寻常南方女子高出半个头。鹅蛋脸，鼻梁挺直，嘴唇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模样。
三人合演，琴声娇媚，琵琶狠厉，舞步婀娜。
明明是曹操用来明志的诗，被她们三个演出了一种狂放的妩媚。
程哲没有随众人起哄，皱起眉头。
十八名歌舞伎，分配给场中二十一人。
曹冲太小，不算他的。
就算曹丕不知程武会赴宴，那也少一个。
这是压根没算过自己。
他可以理解在场宾客对自己的无视。
年纪轻，履历浅，一个千石县令，在这些邺城二代和京官眼中，还真不算什么。
哪怕严格意义上来说，在场除了曹丕这个临时受封的邺城留守，没一个比他官大。
但，曹丕为什么要刻意怠慢他？怠慢程家？
如果他的手段只有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冷遇和下马威，可当不了未来的魏文帝。
程哲拿起酒壶，自斟自饮。
不急。
这顿宴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