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下山

岁平安 · 许肸 · 第92章 · 3873字

18px
← → 切换章节
白山辽阔,下了最险峻的山峦,翻过那道像刀削一样的山脊,眼前的景色忽然就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白色的底色下面,开始透出别的颜色来。

起初是星星点点的,藏在石头缝里,藏在背阴的坡上,藏在你以为只有雪、只有冰、只有死寂的角落里。

然后那些颜色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不甘心被白色压了太久,终于逮到了机会,拼了命地往外冒。

那是一种很暗沉的绿色,不是春天里嫩芽刚冒头时那种鲜亮的、嫩得能掐出水的绿,是那种被压了太久的、不见天日的、憋屈的绿。

植物常年被积雪和积云的阴影遮盖,不怎么见得着阳光,所以那绿色不自然。

像是生了一场病,脸色蜡黄中带着青灰,怎么都提不起精神来。

但好歹也是有了除了白色以外的其他颜色。

苏无尘走在楚萍身后,看着那些暗沉的、病恹恹的绿色,觉得它们其实挺好看的。

不好看也没什么,它们在这里,这就够了。

楚萍终于下山了。

她在山上待了二十年。

二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她已经忘了人间是什么模样,忘了人间的风是什么味道,忘了人间的烟火气是什么颜色,忘了那些吵吵嚷嚷的、热热闹闹的、挤挤挨挨的、让人心烦意乱又让人莫名踏实的人间——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此刻走在山道上,一只手提着剑,另一只手端着一本厚厚的杂记。

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可她很仔细,翻页的时候动作很轻,生怕弄破了。

那是一本记录人间风俗习惯、人文情怀的杂记,是她在下山前特意从剑庐藏书阁里翻出来的,翻了好几天才找到。

她每天都会看,看得很认真,一边看一边点头,像是在温习功课。

在她看来,下山就是一场考试,她不想考砸了。

她一边走一边念出声来,声音脆脆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叮咚咚的。

“小师叔,书上说一般话本里的隐世弟子出山,都需要去城主府登记。然后便会有人给我们安排住所,还有山珍海味可以吃。”

她念完了,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一种期待的光。

像是在等苏无尘说“那咱们快去”。

苏无尘静静的跟着她的脚印,他的步子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稳稳的,像是在散步,像是在赏景,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好天气。

他的手背在身后,小小的手叠在一起,那团圆滚滚的、裹着白色毛大氅的身影在这片暗沉的绿色里晃来晃去,像一盏被人提着走的、暖洋洋的灯笼。

“以后这种书别看了。”

楚萍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已经被她翻得卷了边的杂记,又转过头,看着苏无尘那个圆滚滚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

“为何?”

苏无尘摇了摇头,奶声奶气的,可那语气一点也不奶气。

“此番下山,是为游历,了因果。可不是去度假的。”

楚萍把“度假”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听起来确实很诱人。

可她不好意思说出来。

只好把那本杂记合上,揣进怀里,继续向前走。

她确实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她在剑庐长大,从记事起就在练剑,从握不稳剑到一剑削断瀑布,从一个招式反复练一千遍到一剑破万法,她走过的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了——什么时辰练剑,什么时辰打坐,什么时辰吃饭,什么时辰睡觉。

她从来没有自己决定过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现在她出山了,规矩没有了,安排没有了,那个每天在耳边念叨“萍儿该练剑了”的声音也没有了。

她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翅膀是硬的,可不知道该往哪飞。

“那我们该去哪儿游历?”

苏无尘停住脚步,他看了两眼自己身上那件厚厚的、裹得严严实实的、毛茸茸的白色大氅,又看了两眼楚萍身上那件同样厚重的棉衣,再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的雪山。

“应该先找一个城镇,换一身衣服。”

楚萍眼神一亮,像一盏被人突然拧亮了灯的屋子。

她想起那本杂记里写的东西,拿出书,翻了几页,找到了。

“对啊!按照推算,现在正值春夏交际时节,按书里说的,人们都是穿轻薄的云纱。轻薄如云,软如蝉翼,穿在身上像没有穿一样。”她念完了,抬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苏无尘。

苏无尘点了点头。

“那就先去买衣服。”

对于“买”这个字,楚萍还是懂的。

虽然剑庐里不用钱,一切都是自给自足——粮食自己种,衣服自己缝,剑自己铸,连吃饭的碗都是自己在窑里烧的。

可她在书里读到过,山下的人买东西是要给钱的。

钱是一种圆圆的东西,有很多种,有金的,有银的,有铜的,上面刻着不同的字,画着不同的图案,买不同的东西要给不同的钱。

她懂。

她记得很牢。

可她忽然愣住了。

因为她发觉一件事——自己并没有钱。

她翻遍了自己全身上下,从那件厚实的棉衣里摸出了几根松针、一片不知什么时候夹在衣缝里的枯叶、一只被压扁了的干虫子,还有一枚小小的、圆圆的、上面刻着“北宸剑庐”四个字的木牌——那是她的身份令牌,用来开剑庐的禁制,不是钱。

她没有钱。

她抬起头,看着苏无尘。

苏无尘也看着她。

一个五岁的孩子,应该也没有钱。

苏无尘见她这副神情,便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阵,掏出一个荷包,朝楚萍扔了过去。

荷包不大,青色的绸缎面,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绣工精致。

荷包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楚萍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打开荷包,往里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娘给的。”

楚萍把那沉甸甸的荷包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一件很珍贵的、怕摔坏了的宝贝。

她对着荷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态度虔诚得像是在拜祖宗。

“感谢寒衣师祖。”

从白山山脉到最近的城镇,大约有百里地。

路不算远,可山路崎岖,弯弯绕绕的,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一会儿贴着崖壁走,一会儿钻进密林里。

两人脚程很快,都是剑修,虽然苏无尘还小,境界还低,可他体内那股灵气流转起来,脚步就轻了,踩在山路上像踩着棉花,一点也不费力。

楚萍更不用说了,元婴大圆满的剑修,百里山路对她来说不过是散个步。

太阳还在西边的山顶上挂着一半的时候,他们已经看见了城门口那一排灰白色的、矮矮的、被夕阳染成暖黄色的箭楼。

城门口人群熙熙攘攘,进进出出的,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骑着毛驴的老头,有背着包袱的赶考书生。

说话声、吆喝声、笑声、哭声、驴叫声、马嘶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楚萍站在城门口,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愣在那里,像一根被人忘记了怎么动的木桩。

她已经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多人了。

剑庐里也有不少人,可那些人都是安安静静的,走路没有声音,说话压着嗓子,连练剑都是无声的——出剑无声,收剑无声,剑光在空气里划过,像一道无声的闪电。

他们像是生活在一幅静止的画里,每个人都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会突然跑出来吓你一跳,不会大声说话吵得你心烦,不会在你面前走来走去晃得你眼晕。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人像是从画里跑出来的,从四面八方跑出来,从每一条巷子里跑出来,从每一扇门后面跑出来,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吵架,有的在讨价还价,有的在喊孩子的名字,有的在跟熟人打招呼。

声音从每一个方向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把楚萍整个人淹没了。

她没有觉得烦,没有觉得吵,反而觉得——这才是活着。

热腾腾的、吵吵嚷嚷的、乱糟糟的活着。

街道上花花绿绿的,各种她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

有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插在草靶子上,像一串串小火把;有卖泥人的,那些泥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官服的、有穿戏服的、有骑马的、有抬轿的,一个个只有手指头大,可眉眼清晰,栩栩如生;有卖花灯的,有卖风筝的,有卖胭脂水粉的,有卖古玩字画的,她看得眼花缭乱。

苏无尘走在前头,走得很慢。

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一等,因为楚萍又在看什么东西看入迷了。

一会儿蹲在卖泥人的摊子前,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看,看完了一个放回去,又拿起另一个,问摊主这个是谁、那个是谁、这个多少钱、那个多少钱,问得摊主都不耐烦了,她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一会儿又跑到卖糖葫芦的摊子前,仰着头,看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亮晶晶的果子,咽了咽口水,问多少钱一串。

摊主说三文钱。

她想了想,没有买。

不是买不起,是她觉得应该先找到住的地方,安顿下来,再出来逛。

终于在苏无尘一边催促中,两人来到了一家成衣店。

一路上不少人纷纷侧目看他们,有人回头看,有人停下脚步看,有人从店铺里探出头来看,还有人小声地跟旁边的人嘀咕“这大热天的,穿成这样,怕不是从雪山上下来的吧”。

虽然挨着白山那种大雪山,可这里距离雪山已经快百里了,地势低了很多,风也不那么刺骨了,太阳一晒,暖洋洋的。

街上的人大多穿着轻薄的单衣,有的已经换上了夏装,短褂,薄衫,颜色鲜亮,花花绿绿的。

唯独他们两个——一个穿着厚棉衣外罩白色毛大氅,一个穿着厚棉衣裹得严严实实,站在人群里,像两只从冬天里穿越过来的、迷了路的企鹅。

苏无尘倒是无所谓,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楚萍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一下,低着头,加快脚步,跟在苏无尘后面,一溜烟钻进了成衣店。

买了衣服,买了鞋子,都是符合这个季节的。

苏无尘挑了一件月白色的薄衫,料子柔软,透气,穿在身上凉丝丝的。

他把那件穿了快一年的白色毛大氅脱下来,叠好,放进包袱里。

楚萍挑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是她一眼就看中的。

她换好衣服从里间出来的时候,在铜镜前转了好几圈,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比棉衣好看多了。

她把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重新背好,剑鞘是黑色的,朴素无华,配着那身淡青色的长裙,倒是格外的好看,像是一个游历江湖的侠女,又像是一个偷跑出来见世面的大家闺秀。

两人出了门,旁人再看他们时,目光就不一样了。

一个小小公子,看着寻常,眉眼清秀,安安静静的,走起路来不急不缓,像是见过大世面的;一个机灵小姑娘,身负长剑,很是灵动,眼睛亮亮的,看什么都新鲜,像刚放出笼子的小鸟。

两人走在一起,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一静一动,倒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