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世界上最简单的东西

岁平安 · 许肸 · 第91章 · 445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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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的日子往前走,谁也不经意地察觉。

可能是满目皆白,所以日子流过的痕迹很淡。

今天跟昨天一样,昨天跟前天一样,往前推一个月,往前推一年,往前推十年——都是白的,白的雪,白的山,白的云,白的天空。

时间在这里好像失去了意义,它流过去了,可你看不见它流过的痕迹。

只有那些偶尔新来的弟子,一年一年地换着面孔,你才忽然意识到——哦,又过了一年了。

藏剑崖的考核比试,苏无尘并没有去看。

他不去看,不是因为不关心,是因为他知道结果只有一个。

就像太阳会从东边升起,就像水会往低处流,就像这白山的雪,落下来就不会再化。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他在后山写写画画,在那片被雪覆盖的竹林边上,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没有人知道他写了什么,那些字很快就会被新雪盖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半个月后,楚萍会时不时地往山上跑。

一旬里总要来上两三回,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天都黑了还来。

师兄弟们都以为她是去找掌门师祖请教剑道问题了,没有人多想。

没有人知道,她每次上山,真正要找的人,并不是掌门。

另有人在。

这一日,雪停了。

风也小了。

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灰白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白山的雪被那光照得发亮,亮得晃眼,亮得干净,亮得不像是在人间。

苏无尘依旧在后山写写画画,他蹲在雪地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画得很认真,小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的旁边放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搁着一杯热茶,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可他还没顾上喝。

脚步声从山道那边传来,不急不缓,稳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苏无尘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

楚萍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书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损得厉害,书脊上的字都被磨得看不清了,只有翻开扉页,你才能看到那行笔力苍劲的字——《吕慈剑道批注》。

吕慈写的东西,不多,就这一本。

可这一本,被剑庐的三代弟子们翻烂了,翻破了,翻得书页都散了,又用线缝上,继续翻。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批注都被反复揣摩、反复推敲、反复咀嚼。

可他们还是看不懂。

不是字面上的不懂,是字后面的不懂。

吕慈在写什么?

他在想什么?

他的剑道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只有吕慈自己知道。

可他已经闭关很多年了。

苏无尘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又低下头去,继续画他的画。

他的声音从雪地里传上来,不高,可很清楚。

“怎么看起吕师兄的剑经来了?”

楚萍抱着书,站在雪地里,脸上有一点不好意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小师叔,我已是天下行走,自然要仰望前辈的风姿。吕师伯的领悟确实与我不同,我看不懂……”

她没有说“我想请你帮我看看”,可她的眼神说了。

她的眼神可怜兮兮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蹲在屋檐下,等着有人开门让她进去。

经过这半个月的讨教,她已经确信了一件事——剑道天赋与造诣这种东西,真的不看境界,不看年龄。

自己在这个孩子面前,她反而更像个孩子。

他说的话,每一句她都记得,每一句她回去之后都要反复地想,想很久,想通了,就觉得自己又翻过了一座山。

苏无尘伸出手。

那只手很小,白白的,胖乎乎的,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楚萍把书递过去,动作很轻,像是在交接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苏无尘接过那本书,翻开。

他翻得很快,一页一页地从他指间滑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风吹过秋天的落叶。

他的眼睛在书页上快速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的批注,在他的目光下一行一行地掠过。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有时候会停下来,多看两眼,然后继续翻。

他将已经看过的内容又翻了一遍,确认是那本没错后,才合上书,抬起头。

“哪里不懂?”

楚萍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她蹲得很低,眼睛跟他的眼睛平齐。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她伸出手,把那本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一段话。

那一段话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懂了,可每一遍合上书,又觉得什么都没懂。

“小师叔,吕师伯书里写:‘剑者,心之刃,非手之刃。’我懂这句话的意思便是以心驭剑。可那不就是一种心境吗?如何才能破妄,入境呢?书里没写。”

苏无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种沉默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沉默,是在想——该怎么说,她才能懂。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地点在了她的脑门上。

那只手指很小,白白的,胖乎乎的,指腹软软的,可那一戳的力道刚刚好,不轻不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她的脑门里敲出来。

“那你说说,你练剑时,心中所想是什么?”

楚萍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练剑时心中所想?

她想了想,认真地想了。

然后她开口了,回答得很老实。

“我所想,便是将剑招练得丝毫不差,出招快、准、狠,能破敌、能护身,力求每一剑都契合经中所绘轨迹。”

苏无尘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奶声奶气的,可那笑声里没有嘲弄,没有不屑,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会听到这个答案的释然。

他把手指从她的脑门上收回来,没有放下,而是抬起来,指尖凝起一缕微弱却澄澈的剑意。

那剑意很轻,轻得像一根蛛丝,轻得像一缕春风,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它在那里,从他的指尖溢出来,像一盏被点亮的、很小很小的灯。

那剑意轻轻绕向堂边那片孤竹——不,不是堂边,是后山。

他们此刻在后山,身边是一片竹林。

冬天了,竹子还绿着,绿得发沉,绿得发暗,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像几笔浓墨。

剑意绕上那根青竹。

竹身未损,甚至连一片竹皮都没有伤到,可竹叶却齐齐地顺着那剑意的方向轻轻颤动,一片一片的,像是有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可那风只有竹子感觉得到。

那些竹叶颤着颤着,就自成了一道剑韵,像是在跳一支很慢很慢的、只有它们自己听得见音乐的舞。

“这便是你走入歧途之处。吕师兄当年修剑,或许最厌恶的就是拘泥于形式。他在剑经里写遍剑招,写满了剑招,写尽了剑招,写全了剑招——实则是为了让后人先有剑之根基,再尽数忘却。你看经中最后一章,为何删去所有剑式,只留‘无招胜有招,心定剑自明’十字?”

楚萍心头一震。

她连忙翻开剑经末页,那几页她翻过很多次,每一页都干干净净的,没有图谱,没有注解,没有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只有十个字。

墨痕苍劲,力透纸背。

此前她只当那是前辈箴言,是吕慈在书末留下的一句勉励后人的话,类似于“好好练剑,天天向上”之类的。

她从未深想其中深意。

此刻,在苏无尘那句话的点拨下,那十个字忽然从纸面上浮了起来,像是活了,像是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对着她说话。

无招胜有招,心定剑自明。

“小师叔,你的意思是,剑经的真意,在于舍弃剑招?”

“不是舍弃,是超脱。吕师兄一生练剑,早已看透:世间万种剑招,皆有破绽,唯有心剑无懈可击。他写剑经,是教你们先以招式铸剑骨,再以本心化剑魂。剑随心动,而非心随剑走;意先于剑,而非剑先于意。”

楚萍眉头紧锁,她还在想,还在消化。

那些话她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她听懂了每一个字,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到。

她追问,像一个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怕它灭了,怕它跑了,怕它只是一场幻觉。

“我仍有不解。若不依剑招,临敌之际,该如何出剑?心又该如何定?”

苏无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拾起那根扔在地上的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画得很圆,很规整,像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

然后他用树枝在那个圈的中心点了一个点。

点完了,他把树枝插在雪地里,抬起头,看着楚萍。

“剑经里的每一招,都是吕师兄彼时彼刻心境与局势的契合,并非一成不变的法则。所谓心之刃,便是修一颗澄澈、坚定、无妄、无惧之心——心无杂念,剑便无滞;心无畏惧,剑便无敌;心合天地,剑便有大道。”

他每说一句,指尖那道微弱的剑意就变化一次——像水流,像风吹,像云卷云舒。

那颗剑意的气旋在他手指尖盘旋着,明明灭灭,变幻莫测,可它始终没有散。

楚萍怔怔地蹲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苏无尘的话语。

那些话一句一句地砸在她心里,像锤子敲在烧红的铁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此前那些困扰她的、让她夜不能寐的、让她一遍又一遍翻书、一遍又一遍练剑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散开。

像是有一扇门,她推了很久,怎么都推不开,忽然有人从里面帮她拉开了——光一下子涌进来,她看见了。

她再看手中那本剑经,那些密密麻麻的剑式图谱,那些她练了无数遍、刻在骨头里的招式,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仿佛不再是束缚招式的框条,而是指引心向的路标。

每一笔,每一划,每一道弧线,都在告诉她——这条路,通向那里。

“小师叔,我好像明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是激动。

那种憋了很久、想了很久、苦了很久、终于想通了之后的激动。

“吕师伯写剑经,从来不是让我们模仿他的剑,而是让我们寻到自己的剑。剑招是形,心意为神,神形兼备,方为剑道。不必执着于一招一式的对错,只需守住本心,以心驭剑,万法皆通。”

苏无尘笑了起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把那根插在雪地里的树枝拔出来,握在手里,举到眼前,看了看。

那根树枝很普通,到处都是,弯弯曲曲的,树皮上还有疙瘩,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根不值钱的、该被扔进灶膛里当柴烧的东西。

他看着它,像是在看一把绝世好剑。

“其实剑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它只有一个目的,便是切开。不论你是用的剑招还是所谓心剑,归根结底只是为了切开。切得开,你就赢了;切不开,你就输了。就这么简单。”

他手里的树枝轻轻一挥。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动静,好像只是随手晃了一下。

竹林里的叶子却忽然动了起来,一片一片地从竹枝上脱落,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像一场绿色的、无声的、缓慢的雪。

那些竹叶落得很慢,慢得你能看清每一片的旋转,每一片的翻飞,每一片在空中的轨迹。

它们落在地上,覆在雪上,绿的白的,分明得像一幅画。

每一片竹叶,都从正中间齐刷刷地断开,切口光滑得像被最锋利的刀片划过。

两半叶子分开了,一半落在这边,一半落在那边,像是一对对被拆散了的、再也合不拢的翅膀。

像是天生就长成这样。

像是它们从一出生,就是从中间裂开的。

楚萍跪在雪地里,看着那些落叶,看着那些一分为二的、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的切口。

她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的剑经从她手中滑落,落在雪地上,没有发出声音。

她忘了捡。

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一片一片地落在她面前,落在她膝边,落在她肩上。

她想说什么,可是说不出话来。

在那根树枝面前,在那道看不见的、却切开了一整片竹林的剑意面前,在她这二十六年苦修的全部骄傲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竹林安静了。

叶子落完了,风也停了,雪也不下了,整片天地都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在等。

苏无尘把那根树枝插回雪地里,拍了拍手上的雪碎,转过身。

他的背影小小的,圆滚滚的,像一团白色的、会移动的雪球。

他走在雪地上,没有留下脚印。

楚萍跪在雪地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竹林深处。

她跪了很久,久到膝盖下的雪被她的体温焐化了,湿了她的棉裤,她才慢慢地站起来,捡起那本落在雪地里的剑经,拍了拍上面的雪,抱在怀里,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

她的脑子里还在回响着那句话——剑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东西。

它只有一个目的,便是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