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山下

岁平安 · 许肸 · 第93章 · 350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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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两人便在这座城镇的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木质的楼阁,进进出出的都是赶路的人。

店小二领他们上楼,推开两间相邻的房门,准备一间给苏无尘,一间给楚萍。

楚萍站在门口,看了看自己的房间,又看了看苏无尘的房间,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包袱放到苏无尘的房间里,说“我跟小师叔住一间”。

这倒让那个店小二摸不着头脑,“小师叔?”,这个娃娃吗?但他没有多嘴问什么。

苏无尘没有反对,他知道楚萍不敢一个人睡。

在剑庐的时候,她住在三代弟子的院子里,院子里还有别的师妹,她不孤单。可这里,人生地不熟,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会怕。

安顿好了,楚萍拉着苏无尘下楼吃饭。

她点了很多吃食,多到店小二都愣了一下,问“客官,您几位?”

楚萍说“两位”。

店小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苏无尘,又看了看那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欲言又止,转身走了。

烧鸡,酱牛肉,清蒸鱼,红烧肘子,炒时蔬,一碟花生米,一壶桂花酿——她没有点桂花酿,那是苏无尘自己点的。

楚萍吃得很快,吃得很香,筷子不停地在盘子里穿梭,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酱汁,眼睛还盯着桌上那盘还没怎么动的烧鸡,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苏无尘原以为会吃不完,这么多菜,他们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吃得完。

他端起那壶桂花酿,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着,看着楚萍一个人对付那整桌子菜。

没想到,楚萍一个人,竟然把那一桌子菜全吃了。

最后一块鸡肉也被她塞进嘴里,骨头吐在桌上,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自己微微鼓起来的肚子,一脸的满足。

“小师叔,这烧鸡也太好吃了。我们回山的时候,能不能买一些带回去?”

苏无尘正在喝酒,听见这话,差点呛着。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看着楚萍那双亮亮的、充满期待的眼睛,摇了摇头。

“回山,可为时尚早。再说你带烧鸡回去,不怕楚师伯教训你?”

楚萍一脸无所谓,摆了摆手,那架势像是一个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的老油条。

可她明明才下山第一天。

“爷爷总是刀子嘴豆腐心。而且我可以给爷爷也买上两只,他每次喝酒,总是啥也不吃,多没滋味儿啊。”楚萍突然狡黠一笑,又说道“小师叔,你才多大就开始喝酒,就不怕我回去告诉寒衣师祖?”

苏无尘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觉得这姑娘下山以后,聒噪了不少。

在剑庐的时候,楚萍沉默寡言,每天除了练剑就是打坐,偶尔跟师兄弟们说几句话,声音也是低低的、轻轻的,像一个怕吵醒了谁的人。

可下了山,她的话忽然就多起来了,像是被人拧开了开关,关不上了。

她看见什么都想说,吃了什么都要点评,问了价钱还要再问一句“能不能便宜点”,走在街上还要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跟人说话的时候笑得很大声,吃东西的时候吃得很不斯文,整个人像是从壳里钻了出来,鲜活的,热腾腾的,像刚出锅的馒头。

苏无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夜渐渐深了。

客栈里安静下来,走廊里偶尔传来一两个人的脚步声,轻轻的,快快的,像是怕吵醒谁。

远处的街上还有零星的灯笼亮着,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暖洋洋的线。

苏无尘躺在床铺上,睁着眼睛,没有睡意。

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床沿,笃,笃,笃,很轻,像是在数着什么。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夜幕正中央,像一个被人擦得锃亮的银盘子。月光从窗户纸里渗进来,淡淡的,清冷的,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楚萍没有睡在床上。

她盘坐在房间的地板上,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搭在膝盖上,五心向天,呼吸绵长而平稳。

她的体内,灵气在经脉里缓缓地流转着,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不知疲倦地从丹田流向四肢,又从四肢流回丹田。

她的努力确实也对得起她的天赋。

在剑庐的时候,她就是最刻苦的那一个。

别人还在睡觉的时候,她已经在练剑了;别人已经休息的时候,她还在打坐。

没有人逼她,是她自己逼自己。

她知道自己的天赋好,可她更知道,天赋好的人,这世上有很多。

能走到最后的,不是天赋最好的,是最能吃苦的。

苏无尘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回头,看着窗外那轮圆月。

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可那亮是冷的,不是暖的。

他开始思考。

剑庐的因果,从百年前吕慈那场大战开始,便已经注定了。

一条将成真仙的蛟龙,还取了一丝帝王紫薇气运,便已经有了凡尘众生的因果。

那蛟龙在溧水深处潜伏了数百年,等着那个它算计了很久的时机。

它吞食过路的人,吃掉了不知多少条性命,还在河道上兴风作浪,淹没良田,冲毁房屋,害得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吕慈斩了它,从世间来说,这是除魔卫道,是正本清源,是剑修该做的事。

他本不该沾染恶因的。

可问题出在哪儿呢?

苏无尘在两个月前就已经知道了一个消息。

那天他去找苏无常,想借一本书,苏无常正坐在蒲团上叹气。

他叹气的时候不多,他是剑宗,是北宸剑庐的掌门,他的肩上扛着整个剑庐的道统,他不叹气。

可他那天叹了,那口气很长。

苏无尘问他怎么了。

苏无常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无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愿意说、又不得不说的事。

“剑庐的气运越来越弱,怕是撑不过两百年了。”

苏无常的剑道修为在剑庐不算最高,比他强的有苏寒衣,有吕慈,还有那些早已闭关不问世事的长老。

可他在剑道所延伸的其他方面,却是登峰造极的。

其一便是剑阵。

万衍剑阵,那是季北辰传下来的阵法,以剑为基,以剑为阵,以剑演算天地万物、过去未来。

苏无常修习此阵数百年,已成剑阵大家。

他可以用剑阵推算天机,可以推演气运,可以看见那些常人看不见的、藏在时间长河深处的、隐约闪烁的、忽明忽暗的东西。

他看见了剑庐的气运。

看见了它从一千八百年前那个最辉煌的顶点,开始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下落。

像太阳过了正午,开始往西边沉。

没有人能挡住。

季北辰不能,他苏无常更不能。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它落,算着它什么时候落到地平线以下。

还有一个消息。

吕慈已经死了。

就在一年前。

那一夜,苏无常在主峰大殿里布下万衍剑阵,推算剑庐运势。

阵法运转到最关键的时刻,后山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他听见了。

那是剑牌碎裂的声音。

剑庐每一位弟子的剑牌都供奉在后山的剑祠里,剑牌里封存着主人的一缕剑识。

剑识在,剑牌就在;剑识灭,剑牌就碎。

吕慈的剑牌,从他闭关那天起,就安安静静地放在剑祠的最高处,跟历代剑庐先贤的剑牌放在一起。

那块玉牌跟了他几百年,苏无常看着它,就知道吕慈还在,还在那个谁也不许进入的洞府里,还在闭他的关,还在修他的行。

那天夜里,那块玉牌碎了。

玉碎的声音很脆,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苏无常站在剑祠里,看着那堆碎玉,站了一整夜。

天亮了,他把碎玉收起来,用一块白布包好,放进自己的袖子里。

他没有去敲吕慈的洞府,没有去确认他的生死,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他把这个消息压了下来。

压了整整一年。

因为不能说。

剑庐的气运已经在往下落了,如果再让人知道吕慈死了,剑庐最后一道镇山的柱子也倒了,那些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会怎么样?

那些早就对剑庐心怀不满的邪魔外道会怎么样?

那些表面上恭敬有加、背地里磨刀霍霍的修行界宗门,会怎么样?

他不敢想。

两个月前,他告诉了苏无尘。

也许他也是在赌。

赌苏无尘真的就是剑祖转世,赌他能担起这个局,赌他能找到那条路,把剑庐从崩塌的边缘拉回来。

苏无常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雪下得比昨天大了一些。

可苏无尘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疲惫。

一种很深的、很重的、像是扛了太多年没舍得放下的东西,终于再也扛不动了的疲惫。

苏无尘躺在那张客栈的床铺上,看着窗外那轮圆月,把这两个消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像一个人在暗室里反复琢磨一块玉,翻来覆去地看着,想从那些纹理里找到答案。

剑庐的气运在衰落,吕慈死了。

这两件事,是连着的。

吕慈还活着的时候,剑庐的气运还能撑一撑,他是天下行走,是修行界公认的剑道第一人,是那些魑魅魍魉不敢抬头的原因。

他活着,他的剑就还在,他的剑还在,那道斩杀了即将化龙的恶蛟的剑光就还在人间的头顶上悬着。

没有人敢动。

他死了。

剑还在人间的头顶上悬着,可握剑的人不在了。

那道剑光,总有一天会灭。

在此之前,他必须找到那根线。

解开它。

窗外的月亮又升高了一些,从窗格的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月光在地上画出的那层薄霜也移了位置,从这头移到了那头。

楚萍的呼吸还是那样绵长而平稳,她在地上盘坐着,已经入定了,体内灵气运转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很深的、很好的梦。

苏无尘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楚萍盘坐在地上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得直直的,肩胛骨的轮廓在淡青色的裙衫下若隐若现,像两片即将破茧的翅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月亮还在往西边走,客栈外面的街上偶尔还有一两声犬吠,远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夜里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