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老道
那个姓李的道士，目光一直落在许平安身上。
从许平安走进这块空地开始，那道目光就没移开过。
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像在打量一件看不透的东西。先看那身儒衫，灰扑扑的，料子不像是本地能见的；再看那头短发，不长不短，刚到耳根，更不是出家人或读书人的发式；最后落在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露在丝巾上方，灰蒙蒙的。
不是那种有神的灰，是散的、蒙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人。
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聚焦，却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
李诚子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几步。
他先对着张福行了一礼，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张福连忙把镰刀夹在腋下，也拱起手回礼，腰弯得比道士还低些。
“见过村长。”
“不敢不敢，道长客气。”
李诚子直起身，转向许平安。
他又打量了一眼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然后抬起手，拱了拱。
“见过道友。贫道李诚子，江城道无极观修士，游方至此。”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点江那边的口音。
拱手的时候，那拂尘搭在臂弯里，灰白的穗子晃了晃。
许平安看着他模糊的轮廓，也抬起手，拱了拱。
儒衫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
“见过李道长。我叫许平安。”
李诚子看着他，问：“许道友在何处修道？”
许平安摇了摇头。
“道长，我并未修道。”
李诚子愣了一下，目光又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那身儒衫，那种站在那里的气定神闲——他看了一辈子人，没看走眼过几回。可眼前这个，他说不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当真？”
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怕惊着什么。
许平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当真。”
李诚子看着他，看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平静。
他笑了笑，那笑很短，在脸上闪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他转过头，不再跟许平安说话。
“村长。”
他朝张福走近一步，指着身后站着的一个老太太。
那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站在几步开外，两只手攥着衣角，满脸的恭敬和期待。
“方才我已经将方子给了这位大娘。”
张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朝那老太太点了点头。
老太太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嘴里念叨着：“是是是，道长给了方子，给了方子，写的清清楚楚的……”
李诚子打断她，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沉稳。
“这方子需得用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药材里头有一味苦参，须得是野生的，药铺里买的那种不行。还有一味金银花，要连藤带花一起入药，光用花力道不够。”
他说着，转向张福。
“村里若能找到这两味，旁的药材倒还寻常。煎药的时候，火不能太旺，也不能太小，保持那水咕嘟咕嘟响着就行。一剂药煎两次，头煎和二煎兑在一起，分两次喝。”
张福连连点头，嘴里应着：“是是是，记住了记住了。”
他又叮嘱了几句——病人要隔开，不能混住在一起；用过的碗筷要用开水煮过；接触病人之后，要在门外站一会儿再进屋，最好能用艾草熏一熏。
张福一一点头，脸上的皱纹里藏着的那点愁容，好像化开了一些。
说完这些，李诚子才收住话头。
张福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天还是那样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但他还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道长，我家空房多，今夜就在我家住下吧。请。”
他侧过身，伸手指向村后一条小路。
李诚子点点头，拂尘一甩，迈步往前走。走了两步，他顿了顿，回头看了许平安一眼。许平安还站在那里，灰蒙蒙的眼睛不知看着什么地方。
张福也转过来，朝许平安招了招手。
“许先生，您也来吧。家里还有一间空房，收拾收拾就能住。”
许平安点点头，抬脚跟上去。
那少女和精壮汉子留在原地。
张福走之前回头朝他们交代了一句：“阿桂，大牛，你们留下，跟几位长辈研究研究找药材、煎药的事。”
两人点头应了。
许平安跟着张福和李诚子，沿着那条土路往村里走。
身后，那老太太和几个老人已经围住了那少女和壮汉，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听不真切。
走了几步，许平安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佝偻的背影还聚在老树下，头碰着头，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远处的屋舍还是那样，灰的瓦，黄的墙，静静的，只有偶尔传出的咳嗽声，一声一声，像在打着拍子。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李诚子走得不快。
他走在前头几步，拂尘搭在臂弯里，灰白的袍角擦着路边的野草，走得从容。
张福走在更前面，弯着腰，步子有些急，像是急着回家收拾屋子招待客人。
李诚子便落下了几步，跟张福拉开了些距离。
许平安在后头跟着，正要加快脚步赶上张福，却发现李诚子的步子越来越慢，慢得几乎要停下来。
他明白了。
这是在等他。
他走过去，走到李诚子身侧，两人并肩。
李诚子没有看他，眼睛看着前头的路，但许平安知道他要说话。
果然，走了一段，李诚子开口了。
“许公子，看着不像普通人。”
声音不高，像是随口说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耳朵里。
许平安愣了一下。
不像普通人——这句话很奇怪。
若说他不像此间人，他确实不像，那身儒衫，那头短发，那灰蒙蒙的眼睛，放在哪里都扎眼。
若说他不像读书人，也有道理，他虽穿着儒衫，却没有什么读书人的酸腐气。
若说他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那双眼睛里头的沉静，确实比他的脸要老上许多。
可李诚子说的不是这些，他说的是“普通人”。
许平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李诚子没回头，只是慢慢走着，花白的胡子在风里轻轻飘动。
许平安想了想，问了一句话。
“道长是修仙之人？”
他问得直接。
从之前在山头听说了那剑仙斩蛟的事，他心里就一直转着这个念头——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修仙的？那些书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李诚子听了，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爽朗。
他摸了摸下巴上那几缕花白的胡子，笑完了，才开口。
“贫道不是修仙之人，但却是修道之人。”
他特意把“修道”两个字咬得重了些。
许平安听出了那点区别。
道士自然是修道的，但这跟世人常说的“修道”好像不是一回事。
世人说修道，多半是指当道士，画符纸，给人算命，寻风水那一套。
可李诚子说的修道，却好像就是……求长生、炼仙丹、飞升成仙？
他想了想，又问：“修仙与修道不同？”
李诚子点点头，步子还是不紧不慢。
“自然不同。”
他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远处是重重叠叠的山影，灰蒙蒙的，天气阴郁，像是快要下雨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里，话却在对许平安说。
“这世间修炼之法多不胜数，但无非就那么几条路。修道，修仙，修佛，修魔，甚至传闻中的修真。名目虽多，说到底，不过都是殊途同归，求得都是大道罢了。”
他说完，收回目光，看了许平安一眼。
许平安没说话，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修仙，修道，修佛，修魔，修真——这些词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在巷子里那些租书店里，他看过多少这样的小说话本？那些剑仙、那些金丹、那些飞升的故事，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几段来。他一直以为那些都是人编的，都是假的。
可现在，这个穿着道袍的老头，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跟他说这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出心里的疑惑。
“你说我不是普通人，为何不普通？”
李诚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看了许平安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深，像要看进他眼睛里头去。
然后他摇了摇头。
“那就得问你自己了。”
他说着，又转过头去，看着前头的路。
“我观你面相，混沌之中却有规律。我无极观最擅长的就是观面相人，可我在你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解，也带上一丝好奇。
“所以有些好奇。”
许平安听着，没说话。
他自己当然是知道自己的不普通，可是为什么？
自己现在到底算什么？穿越？还是真的只是梦？如若是梦……怎的这般真实，这般……不讲道理。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前头张福的背影已经拐进了一条岔路，看不见了。
两边的土墙矮矮的，墙根长着些青苔，偶尔有一扇门虚掩着，里头传出低低的咳嗽声。
李诚子没有再问，许平安也没有再说。
只是走着。
从许平安走进这块空地开始，那道目光就没移开过。
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像在打量一件看不透的东西。先看那身儒衫，灰扑扑的，料子不像是本地能见的；再看那头短发，不长不短，刚到耳根，更不是出家人或读书人的发式；最后落在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露在丝巾上方，灰蒙蒙的。
不是那种有神的灰，是散的、蒙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人。
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聚焦，却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
李诚子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几步。
他先对着张福行了一礼，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张福连忙把镰刀夹在腋下，也拱起手回礼，腰弯得比道士还低些。
“见过村长。”
“不敢不敢，道长客气。”
李诚子直起身，转向许平安。
他又打量了一眼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然后抬起手，拱了拱。
“见过道友。贫道李诚子，江城道无极观修士，游方至此。”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点江那边的口音。
拱手的时候，那拂尘搭在臂弯里，灰白的穗子晃了晃。
许平安看着他模糊的轮廓，也抬起手，拱了拱。
儒衫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手腕。
“见过李道长。我叫许平安。”
李诚子看着他，问：“许道友在何处修道？”
许平安摇了摇头。
“道长，我并未修道。”
李诚子愣了一下，目光又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那身儒衫，那种站在那里的气定神闲——他看了一辈子人，没看走眼过几回。可眼前这个，他说不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当真？”
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怕惊着什么。
许平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当真。”
李诚子看着他，看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平静。
他笑了笑，那笑很短，在脸上闪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他转过头，不再跟许平安说话。
“村长。”
他朝张福走近一步，指着身后站着的一个老太太。
那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站在几步开外，两只手攥着衣角，满脸的恭敬和期待。
“方才我已经将方子给了这位大娘。”
张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朝那老太太点了点头。
老太太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嘴里念叨着：“是是是，道长给了方子，给了方子，写的清清楚楚的……”
李诚子打断她，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沉稳。
“这方子需得用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药材里头有一味苦参，须得是野生的，药铺里买的那种不行。还有一味金银花，要连藤带花一起入药，光用花力道不够。”
他说着，转向张福。
“村里若能找到这两味，旁的药材倒还寻常。煎药的时候，火不能太旺，也不能太小，保持那水咕嘟咕嘟响着就行。一剂药煎两次，头煎和二煎兑在一起，分两次喝。”
张福连连点头，嘴里应着：“是是是，记住了记住了。”
他又叮嘱了几句——病人要隔开，不能混住在一起；用过的碗筷要用开水煮过；接触病人之后，要在门外站一会儿再进屋，最好能用艾草熏一熏。
张福一一点头，脸上的皱纹里藏着的那点愁容，好像化开了一些。
说完这些，李诚子才收住话头。
张福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天还是那样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但他还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道长，我家空房多，今夜就在我家住下吧。请。”
他侧过身，伸手指向村后一条小路。
李诚子点点头，拂尘一甩，迈步往前走。走了两步，他顿了顿，回头看了许平安一眼。许平安还站在那里，灰蒙蒙的眼睛不知看着什么地方。
张福也转过来，朝许平安招了招手。
“许先生，您也来吧。家里还有一间空房，收拾收拾就能住。”
许平安点点头，抬脚跟上去。
那少女和精壮汉子留在原地。
张福走之前回头朝他们交代了一句：“阿桂，大牛，你们留下，跟几位长辈研究研究找药材、煎药的事。”
两人点头应了。
许平安跟着张福和李诚子，沿着那条土路往村里走。
身后，那老太太和几个老人已经围住了那少女和壮汉，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听不真切。
走了几步，许平安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佝偻的背影还聚在老树下，头碰着头，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远处的屋舍还是那样，灰的瓦，黄的墙，静静的，只有偶尔传出的咳嗽声，一声一声，像在打着拍子。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李诚子走得不快。
他走在前头几步，拂尘搭在臂弯里，灰白的袍角擦着路边的野草，走得从容。
张福走在更前面，弯着腰，步子有些急，像是急着回家收拾屋子招待客人。
李诚子便落下了几步，跟张福拉开了些距离。
许平安在后头跟着，正要加快脚步赶上张福，却发现李诚子的步子越来越慢，慢得几乎要停下来。
他明白了。
这是在等他。
他走过去，走到李诚子身侧，两人并肩。
李诚子没有看他，眼睛看着前头的路，但许平安知道他要说话。
果然，走了一段，李诚子开口了。
“许公子，看着不像普通人。”
声音不高，像是随口说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耳朵里。
许平安愣了一下。
不像普通人——这句话很奇怪。
若说他不像此间人，他确实不像，那身儒衫，那头短发，那灰蒙蒙的眼睛，放在哪里都扎眼。
若说他不像读书人，也有道理，他虽穿着儒衫，却没有什么读书人的酸腐气。
若说他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那双眼睛里头的沉静，确实比他的脸要老上许多。
可李诚子说的不是这些，他说的是“普通人”。
许平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李诚子没回头，只是慢慢走着，花白的胡子在风里轻轻飘动。
许平安想了想，问了一句话。
“道长是修仙之人？”
他问得直接。
从之前在山头听说了那剑仙斩蛟的事，他心里就一直转着这个念头——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修仙的？那些书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李诚子听了，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爽朗。
他摸了摸下巴上那几缕花白的胡子，笑完了，才开口。
“贫道不是修仙之人，但却是修道之人。”
他特意把“修道”两个字咬得重了些。
许平安听出了那点区别。
道士自然是修道的，但这跟世人常说的“修道”好像不是一回事。
世人说修道，多半是指当道士，画符纸，给人算命，寻风水那一套。
可李诚子说的修道，却好像就是……求长生、炼仙丹、飞升成仙？
他想了想，又问：“修仙与修道不同？”
李诚子点点头，步子还是不紧不慢。
“自然不同。”
他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远处是重重叠叠的山影，灰蒙蒙的，天气阴郁，像是快要下雨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里，话却在对许平安说。
“这世间修炼之法多不胜数，但无非就那么几条路。修道，修仙，修佛，修魔，甚至传闻中的修真。名目虽多，说到底，不过都是殊途同归，求得都是大道罢了。”
他说完，收回目光，看了许平安一眼。
许平安没说话，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修仙，修道，修佛，修魔，修真——这些词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在巷子里那些租书店里，他看过多少这样的小说话本？那些剑仙、那些金丹、那些飞升的故事，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几段来。他一直以为那些都是人编的，都是假的。
可现在，这个穿着道袍的老头，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跟他说这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出心里的疑惑。
“你说我不是普通人，为何不普通？”
李诚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看了许平安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深，像要看进他眼睛里头去。
然后他摇了摇头。
“那就得问你自己了。”
他说着，又转过头去，看着前头的路。
“我观你面相，混沌之中却有规律。我无极观最擅长的就是观面相人，可我在你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解，也带上一丝好奇。
“所以有些好奇。”
许平安听着，没说话。
他自己当然是知道自己的不普通，可是为什么？
自己现在到底算什么？穿越？还是真的只是梦？如若是梦……怎的这般真实，这般……不讲道理。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前头张福的背影已经拐进了一条岔路，看不见了。
两边的土墙矮矮的，墙根长着些青苔，偶尔有一扇门虚掩着，里头传出低低的咳嗽声。
李诚子没有再问，许平安也没有再说。
只是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