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话
张福家的晚饭，摆在一张掉了漆的旧木桌上。
一盏油灯放在桌子中央，火苗小小的，一跳一跳的，照得满屋子的影子都在晃。
碗筷是粗瓷的，有几只还豁了口，但洗得干干净净。
菜只有两道——一碟腌菜，黑乎乎的，切得细细的；一碗炖肉，肉不多，三五块，在汤里浮着，油花一圈一圈漾开。
饭是白米饭，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张福坐在上首，搓着手，有些局促。
“山里人家，没什么好东西，两位先生将就吃些。”
他说着，拿起筷子往许平安碗里夹了一块肉，又往李诚子碗里夹了一块。
那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散，他夹得很小心，像是在捧着什么宝贝。
许平安看着碗里那块肉，没有说话。
他夹起来，慢慢吃了。
肉很香，是那种存了很久舍不得吃的老腊肉的味道，咸，香，柴，咬一口满嘴都是油。
李诚子也吃了。
他吃得慢，一块肉嚼了许久才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端起那碗糙米汤喝了一口。
张福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只就着腌菜扒了几口饭，便说吃饱了。
他站起身，往隔壁那间屋子看了一眼。
那屋子的门关得严严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还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传出来——一声，两声，闷闷的，像堵着什么。
“两位先生慢用，我先去歇了。”
他说着，弯了弯腰，推门进了那间屋子。
门在身后关上，咳嗽声被闷住了，只剩一点点，隔着一层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院子里只剩下许平安和李诚子。
夜已经深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天空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
但仔细看，那黑里头还有东西在动——是云，淤积的云，厚厚地堆着，堆得一层叠一层，把整个天都遮死了。
没有风，那些云却好像在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压。
许平安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仰着头，看着那些云。
李诚子坐在他对面，也是一块石墩。
拂尘搭在膝上，手扶着，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沉默了很久。
许平安开口了。
“李道长，那药方真的有用吗？”
李诚子睁开眼，看着他。
油灯的光从敞开的门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昏黄的一小片。
许平安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天，没有转过来。
许平安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
“我偷偷算了算，那药方好像只是普通的风寒药方，对疫病应是无用。”
李诚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摸了摸下巴上那几缕花白的胡子，笑得眼睛眯起来。
“本就是风寒方子，自然无用。”
许平安转过头，看着他。
昏黄的光里，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两道竖纹又深了些。
“那……”
他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他不解。
李诚子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抬起手，往天上指了指。
“你看见那些云层了吗？”
许平安顺着他的手指，抬起头。
那些云还是那样淤积着，厚厚地，沉沉地，压着整个村子，压着这小小的院子。
他点点头。
李诚子把手收回来，又搭在拂尘上。
“生机被遮蔽，煞气冲天，紫薇气渐淡。这是顺天道而生的疫病，哪里是几味药就能驱散的。”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那话里的意思，却让许平安的心往下沉了沉。
李诚子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最深处出来，带着一点浑浊的湿气。
“其中自有因果。那因果便在那些煞气之中，而煞气便源自山外战场的冤魂。他们出于好心收敛尸首，便已经结缘。”
许平安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了想，问:
“这不本应是善缘？为何……”
李诚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许平安看不清。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至。”
他说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都沉沉的。
“其中因果，必有定数。我算不真切，只算到——”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淤积的云。
云层似乎比刚才更低了些，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此件事，必有善终。”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
院子里又陷入沉默。
只有隔壁屋子里那咳嗽声，还在一下一下地响着。一声，两声，三声——像有人在打着拍子，拍着这漫漫长夜。
许平安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云。
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动。
院子里又静下来。
那咳嗽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许平安依旧仰着头看那些淤积的云，李诚子还是坐在他对面，拂尘搭在膝上。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李诚子开口了。
“你是从何处学来的算术？”
他问得突然，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话里的“算术”，自然不是数理算法，是那掐指推算的本事——易术。
许平安收回看天的目光，转向他。
“家中长辈从小传承，道长见笑。”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小跟着爷爷学，学的那些面相、掐算、推演，那时候只觉得是爷爷的本事，学就是了。从来没想过这算什么稀奇。
李诚子摇了摇头。
“你的算术比我不弱，真是奇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几分不解。
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盯着许平安，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许平安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这世间能掐会算的修士难道很少不成？我只会这些微道行，还不足以称奇吧。”
李诚子听了，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爽朗，把院子里那沉闷的静冲淡了些。笑完了，他收起笑容，看着许平安，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许公子并不知，这世界奇人异士虽多，但修行算术的确实很少。”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像是要让许平安听清楚。
“而且……”
他顿了顿。
“你还未曾修行过，便更加奇。要知道，人无炁，便不可通晓世间道，又如何能算？”
他认真的看着许平安，目光里有探究，有不解，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目光落在许平安脸上，落在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上，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
许平安听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人无炁，便不可通晓世间道。
那自己呢？自己从小跟着爷爷学的那些掐算，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岂不是不可能的？可自己明明算了，算张福的年纪、得子、丧妻，都准了。那自己凭什么能算？
他想起爷爷，想起那些冬夜里跟着爷爷看星象的日子，想起那些泛黄的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个世界的易术，在这个世界也管用？还是说……
他还没想明白，李诚子又开口了。
“罢了，你本就是我算不明白的变数……”
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后一句话许平安没太听懂——变数？什么变数？但他听懂了前一句：在这个世界，不会修行便算不准。那自己之所以能算，是因为什么？
他正想着，李诚子忽然说了一句。
“许公子可想修行？”
许平安愣了一下。
“修行？道长想引我入道？”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那些小说话本里的桥段——深山古刹，白胡子老头，天赋根骨极佳的少年，被收作关门弟子，从此踏上修仙之路。他看着李诚子那张被昏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心想这老头该不会是要……
李诚子又笑了。
“哈哈哈哈，贫道可没有资格引公子入道。”
他说着，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本书来。
昏黄的光里，许平安看见那是一本蓝色封皮的书，跟他在这山顶木屋里看过的那一堆一模一样。封皮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书脊上有些细细的裂纹。
李诚子把书递到他面前。
“拿着。”
许平安伸出手，接过那本书。
就在两人手指相触的一瞬间，李诚子忽然“咦”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是无意间发出的。
他的手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许平安的手上。
许平安的手很凉。
那种凉不是天冷冻的凉，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凉，凉的没有一丝活气儿。
像摸着一块玉，一块放了很久很久的玉，凉的，滑的，没有温度的。
李诚子的眉头皱了一皱，随即松开了。
他看着许平安，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
许平安拿着书，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异样，问道：“怎么了道长？”
李诚子摇了摇头。
“无事。”
他说得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双眼睛在许平安脸上又停了一瞬，才移开去。
许平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昏黄的光落在蓝色封皮上，照亮那几个字——
《太上感应篇》。
一盏油灯放在桌子中央，火苗小小的，一跳一跳的，照得满屋子的影子都在晃。
碗筷是粗瓷的，有几只还豁了口，但洗得干干净净。
菜只有两道——一碟腌菜，黑乎乎的，切得细细的；一碗炖肉，肉不多，三五块，在汤里浮着，油花一圈一圈漾开。
饭是白米饭，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张福坐在上首，搓着手，有些局促。
“山里人家，没什么好东西，两位先生将就吃些。”
他说着，拿起筷子往许平安碗里夹了一块肉，又往李诚子碗里夹了一块。
那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散，他夹得很小心，像是在捧着什么宝贝。
许平安看着碗里那块肉，没有说话。
他夹起来，慢慢吃了。
肉很香，是那种存了很久舍不得吃的老腊肉的味道，咸，香，柴，咬一口满嘴都是油。
李诚子也吃了。
他吃得慢，一块肉嚼了许久才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端起那碗糙米汤喝了一口。
张福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只就着腌菜扒了几口饭，便说吃饱了。
他站起身，往隔壁那间屋子看了一眼。
那屋子的门关得严严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还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传出来——一声，两声，闷闷的，像堵着什么。
“两位先生慢用，我先去歇了。”
他说着，弯了弯腰，推门进了那间屋子。
门在身后关上，咳嗽声被闷住了，只剩一点点，隔着一层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院子里只剩下许平安和李诚子。
夜已经深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天空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
但仔细看，那黑里头还有东西在动——是云，淤积的云，厚厚地堆着，堆得一层叠一层，把整个天都遮死了。
没有风，那些云却好像在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压。
许平安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仰着头，看着那些云。
李诚子坐在他对面，也是一块石墩。
拂尘搭在膝上，手扶着，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沉默了很久。
许平安开口了。
“李道长，那药方真的有用吗？”
李诚子睁开眼，看着他。
油灯的光从敞开的门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昏黄的一小片。
许平安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天，没有转过来。
许平安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
“我偷偷算了算，那药方好像只是普通的风寒药方，对疫病应是无用。”
李诚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摸了摸下巴上那几缕花白的胡子，笑得眼睛眯起来。
“本就是风寒方子，自然无用。”
许平安转过头，看着他。
昏黄的光里，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两道竖纹又深了些。
“那……”
他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他不解。
李诚子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抬起手，往天上指了指。
“你看见那些云层了吗？”
许平安顺着他的手指，抬起头。
那些云还是那样淤积着，厚厚地，沉沉地，压着整个村子，压着这小小的院子。
他点点头。
李诚子把手收回来，又搭在拂尘上。
“生机被遮蔽，煞气冲天，紫薇气渐淡。这是顺天道而生的疫病，哪里是几味药就能驱散的。”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那话里的意思，却让许平安的心往下沉了沉。
李诚子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最深处出来，带着一点浑浊的湿气。
“其中自有因果。那因果便在那些煞气之中，而煞气便源自山外战场的冤魂。他们出于好心收敛尸首，便已经结缘。”
许平安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了想，问:
“这不本应是善缘？为何……”
李诚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许平安看不清。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至。”
他说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都沉沉的。
“其中因果，必有定数。我算不真切，只算到——”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淤积的云。
云层似乎比刚才更低了些，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此件事，必有善终。”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
院子里又陷入沉默。
只有隔壁屋子里那咳嗽声，还在一下一下地响着。一声，两声，三声——像有人在打着拍子，拍着这漫漫长夜。
许平安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云。
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动。
院子里又静下来。
那咳嗽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许平安依旧仰着头看那些淤积的云，李诚子还是坐在他对面，拂尘搭在膝上。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李诚子开口了。
“你是从何处学来的算术？”
他问得突然，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话里的“算术”，自然不是数理算法，是那掐指推算的本事——易术。
许平安收回看天的目光，转向他。
“家中长辈从小传承，道长见笑。”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小跟着爷爷学，学的那些面相、掐算、推演，那时候只觉得是爷爷的本事，学就是了。从来没想过这算什么稀奇。
李诚子摇了摇头。
“你的算术比我不弱，真是奇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几分不解。
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盯着许平安，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许平安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这世间能掐会算的修士难道很少不成？我只会这些微道行，还不足以称奇吧。”
李诚子听了，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爽朗，把院子里那沉闷的静冲淡了些。笑完了，他收起笑容，看着许平安，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许公子并不知，这世界奇人异士虽多，但修行算术的确实很少。”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像是要让许平安听清楚。
“而且……”
他顿了顿。
“你还未曾修行过，便更加奇。要知道，人无炁，便不可通晓世间道，又如何能算？”
他认真的看着许平安，目光里有探究，有不解，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目光落在许平安脸上，落在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上，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
许平安听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人无炁，便不可通晓世间道。
那自己呢？自己从小跟着爷爷学的那些掐算，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岂不是不可能的？可自己明明算了，算张福的年纪、得子、丧妻，都准了。那自己凭什么能算？
他想起爷爷，想起那些冬夜里跟着爷爷看星象的日子，想起那些泛黄的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个世界的易术，在这个世界也管用？还是说……
他还没想明白，李诚子又开口了。
“罢了，你本就是我算不明白的变数……”
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后一句话许平安没太听懂——变数？什么变数？但他听懂了前一句：在这个世界，不会修行便算不准。那自己之所以能算，是因为什么？
他正想着，李诚子忽然说了一句。
“许公子可想修行？”
许平安愣了一下。
“修行？道长想引我入道？”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那些小说话本里的桥段——深山古刹，白胡子老头，天赋根骨极佳的少年，被收作关门弟子，从此踏上修仙之路。他看着李诚子那张被昏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心想这老头该不会是要……
李诚子又笑了。
“哈哈哈哈，贫道可没有资格引公子入道。”
他说着，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本书来。
昏黄的光里，许平安看见那是一本蓝色封皮的书，跟他在这山顶木屋里看过的那一堆一模一样。封皮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书脊上有些细细的裂纹。
李诚子把书递到他面前。
“拿着。”
许平安伸出手，接过那本书。
就在两人手指相触的一瞬间，李诚子忽然“咦”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是无意间发出的。
他的手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许平安的手上。
许平安的手很凉。
那种凉不是天冷冻的凉，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凉，凉的没有一丝活气儿。
像摸着一块玉，一块放了很久很久的玉，凉的，滑的，没有温度的。
李诚子的眉头皱了一皱，随即松开了。
他看着许平安，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
许平安拿着书，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异样，问道：“怎么了道长？”
李诚子摇了摇头。
“无事。”
他说得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双眼睛在许平安脸上又停了一瞬，才移开去。
许平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昏黄的光落在蓝色封皮上，照亮那几个字——
《太上感应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