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清晨马蹄声
那一夜，许平安没有睡。
张福家给他安排的是东边那间小屋，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墙上挂着一盏油灯。
油灯里的油不多，灯芯烧得细细的，火苗只有黄豆大的一点，一跳一跳的，把满屋子的影子都晃得忽长忽短。
他就坐在那张歪腿的桌子前，就着那一点昏黄的光，翻开那本《太上感应篇》。
书很旧，纸页泛着淡淡的黄，边角有些卷了，但字迹还清晰。
竖排的，一笔一划，像用毛笔小楷抄的。
他翻过封面，看见第一页上写着几行字——
“夫天地之间，一气而已。人禀天地之气而生，故人身之中，自有天地。然人自幼及长，情欲日深，此气渐散，故有生死。若能返本还元，聚气生炁，则长生可冀……”
他看下去。
书里没有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没有他看不懂的“太玄”“真意”。
每一句都浅显明白，像是在教一个孩子走路——先如何静坐，如何调息，如何把散在四肢百骸的气聚到丹田；再如何让那股气顺着脊梁往上走，走过后枕，走过头顶，走过眉心，最后落回丹田；再如何用这股气去感受天地，感受那无处不在的灵气，感受那日出时的第一缕紫气……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好一会儿。
有时候看完了，又翻回去，把刚才那段再看一遍。
窗外的咳嗽声一直断断续续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是这夜的背景音。
他没有理会，只是翻着书，看着那些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最后一页看完了。
合上书，他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那本蓝色封皮的书，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这本书，是真真正正能让人修行的。
不是那些模模糊糊的道理，不是那些看不懂的玄言，是真真切切、一步一步的修行之法。
聚气，生炁，运行周天，感受天地——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就这样，被他看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盏跳动的油灯，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
他就这么轻易给我了？
那些小说话本里，不是这样的。
一本修行秘籍，能让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打得天昏地暗。藏在深山古洞里，要过三关斩六将才能拿到；或者藏在什么大门派的藏经阁里，要立了大功才能借阅；再不然就是什么不传之秘，只有掌门弟子才能学。
可李诚子，就这么从怀里摸出来，递给他了。
就因为他问了一句“可想修行”？
许平安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把书放在桌上，走到窗边。
窗子是木棂窗，糊着纸，有些地方破了洞。
他透过一个破洞往外看。
院子里，李诚子还在那里坐着。
还是那块石墩，还是那个姿势，盘着腿，背挺得直直的，两手搭在膝上，拂尘放在旁边。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只有胸口的起伏还能看出他在呼吸，但那呼吸极慢，极深，半天才起伏一次。
这是在入定吧。许平安想。这也是一种修行。
他就那么站在窗边，看着李诚子，看了很久。
天，慢慢亮了。
不是那种忽然亮起来的，是一点一点，从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灰白。
院子里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那棵老树的枝丫，那口井的石栏，那矮矮的土墙，都从夜里浮出来。
然后，东边的天，翻出一抹鱼肚白。
很淡，很浅，像是谁用笔在天边轻轻抹了一下。
那抹白慢慢扩散，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红，又从红里透出一点金。
就在这时候，太阳出来了。
许平安看见了。
先是那抹金越来越亮，越来越浓，然后天边裂开一道缝，一道金光从那缝里射出来。
紧接着，他看见了一缕紫气。
很淡，很轻，像一层薄薄的纱，氤氤氲氲的，混在那金光里，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紫气随着阳光一起洒下来，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树上，洒在李诚子身上。
然后，他看见其中一丝紫气，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慢慢地，慢慢地，从李诚子的头顶渗了进去。
很慢，很轻，像是雪落进水里，悄无声息。
许平安站在窗边，看着那一丝紫气消失，心里忽然跳出几个字——
这便是书里说的初阳紫气吧。
他不知道的是，这世上从没有人能看见别人如何吐纳修行。
修行之人吐纳天地灵气，收纳紫气，运行周天，都是内里的事，外人看不见，摸不着。
能看见别人如何修行的人，从古至今，没有一个。
因为能看见，便能看破；能看破，便能寻到那运行之间的空隙、破绽、弱点。
若是让那些修行之人知道有人能看见他们吐纳的路径，看见他们周天运行的轨迹，只怕——
没有人知道。
许平安也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透过窗纸的破洞，看着院子里那个盘坐的老道士，看着那一缕又一缕淡淡的紫气落下来，一丝一丝，融入那具静坐的身体。
天越来越亮了。
……
最先叫醒云雾村的，不是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阳光，而是马蹄声。
许平安听见那声音的时候，正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缕紫气消散。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起初很轻，像闷闷的雷在远处滚，但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震得窗纸都在轻轻发颤。
他把那本《太上感应篇》往怀里一揣，推开门，走进院子。
李诚子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还是坐在那块石墩上，背挺得直直的，但眼睛已经睁开，正看着村口的方向。
拂尘不知什么时候又拿在了手里，搭在臂弯上。
那双眼睛眯着，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算什么。
许平安走到他身边，也朝村口看去。
他看不清。
眼睛还是那样模糊，只看见村口那边有尘土扬起来，灰蒙蒙的一片，尘土里头有些影子在动，很多，很快，是马。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震得脚下的地都在轻轻颤抖。
这时候，张福屋子的门也开了。
张福披着一件外衣，头发还有些乱，踉踉跄跄地跑出来。
他脸上带着惊慌，看看许平安，又看看李诚子，最后也看向村口那边。那马蹄声太响了，震得他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道长，发生了何事？”
李诚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嘴角只是轻轻往上抬了一点。
“了因果的来了。”
他说。
张福愣在那里，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平安看了李诚子一眼，也没说话，只是又转回头，看向村口那边。
马蹄声停了。
尘土还在飞扬，灰蒙蒙的，遮住了那些马匹的影子。
等尘土慢慢落下去，才看清——村口外面那条小道上，密密麻麻站着十几匹马，马背上都是人，穿着盔甲，带着刀枪，在早晨的日光里闪着冷冷的寒光。
为首的那匹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将领。
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盔甲，那颜色在早晨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沉，像旧铜器的那种暗。肩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垂在马背上。他的脸看不清，太远了，只看见一个轮廓，挺直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身后，十几个骑兵排成两排，勒着缰绳，马匹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
那年轻将领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早晨，每一个字都传得清清楚楚。
“来人，去将村长请来。”
他身后一个穿着轻甲的校尉立刻应了一声，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句：“斥候，去！”
一个骑兵从队列里冲出来，一勒缰绳，朝着村里飞奔而来。
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转眼就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张福那时候正往村口走。
他走得快，几乎是跑，外衣在风里一掀一掀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是听见那年轻将领说“请村长”，他就跑起来了——那是官家的人，是官家的骑兵，怠慢不得。
他跑到那棵老槐树下时，正撞上那冲进来的斥候。
马跑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停。那斥候猛地一勒缰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几乎立起来，发出一声长嘶，才堪堪停住。张福吓得往后一退，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扶着老槐树的树干才站稳。
“这位……这位大人……”
他喘着气，声音都在抖。抬头看着那马上的人，那一身盔甲，那一脸的冷，腿都软了。
“小老儿是本村村长……敢问……”
那斥候没等他说完，哼了一声。
“哼，我们大人有请。”
说完，也不管张福同不同意，一弯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往上一提，硬生生把他薅上了马背，横着按在鞍前。张福惊叫一声，话还没出口，那斥候已经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朝着村口飞奔而去。
马蹄声又响起来，尘土又扬起来，很快，那一人一马就到了村口那队骑兵面前。
这时候，从那堵矮墙的拐角处，慢慢悠悠走出两个人来。
一个是李诚子，拂尘搭在臂弯里，灰白的道袍在晨风里轻轻飘着，走得从容，不慌不忙。一个是许平安，一身儒衫，灰蒙蒙的眼睛看着村口那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在李诚子身侧，也是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
两人走到拐角处，站住了。
没有往前走，就站在那矮墙的阴影里，看着村口那边。
许平安看着那个被横在马背上的张福，看着那些冷冷的骑兵，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年轻将领，问了一句。
“道长，这些人便是因果？”
李诚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村口。
“我虽然算不清细节，但应该就是他们了。”
他说得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平安没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被按在马背上的老人，看着那一身暗金色的盔甲，看着那在晨光里冷冷闪着的刀枪。
村口那边，那个年轻的将领抬了抬手，那斥候把张福放了下来。
张福站在地上，两腿发软，弯着腰，一个劲地作揖，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风从那边吹过来，吹得那暗金色的披风轻轻飘动。
张福家给他安排的是东边那间小屋，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墙上挂着一盏油灯。
油灯里的油不多，灯芯烧得细细的，火苗只有黄豆大的一点，一跳一跳的，把满屋子的影子都晃得忽长忽短。
他就坐在那张歪腿的桌子前，就着那一点昏黄的光，翻开那本《太上感应篇》。
书很旧，纸页泛着淡淡的黄，边角有些卷了，但字迹还清晰。
竖排的，一笔一划，像用毛笔小楷抄的。
他翻过封面，看见第一页上写着几行字——
“夫天地之间，一气而已。人禀天地之气而生，故人身之中，自有天地。然人自幼及长，情欲日深，此气渐散，故有生死。若能返本还元，聚气生炁，则长生可冀……”
他看下去。
书里没有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没有他看不懂的“太玄”“真意”。
每一句都浅显明白，像是在教一个孩子走路——先如何静坐，如何调息，如何把散在四肢百骸的气聚到丹田；再如何让那股气顺着脊梁往上走，走过后枕，走过头顶，走过眉心，最后落回丹田；再如何用这股气去感受天地，感受那无处不在的灵气，感受那日出时的第一缕紫气……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好一会儿。
有时候看完了，又翻回去，把刚才那段再看一遍。
窗外的咳嗽声一直断断续续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是这夜的背景音。
他没有理会，只是翻着书，看着那些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最后一页看完了。
合上书，他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那本蓝色封皮的书，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这本书，是真真正正能让人修行的。
不是那些模模糊糊的道理，不是那些看不懂的玄言，是真真切切、一步一步的修行之法。
聚气，生炁，运行周天，感受天地——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就这样，被他看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盏跳动的油灯，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
他就这么轻易给我了？
那些小说话本里，不是这样的。
一本修行秘籍，能让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打得天昏地暗。藏在深山古洞里，要过三关斩六将才能拿到；或者藏在什么大门派的藏经阁里，要立了大功才能借阅；再不然就是什么不传之秘，只有掌门弟子才能学。
可李诚子，就这么从怀里摸出来，递给他了。
就因为他问了一句“可想修行”？
许平安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把书放在桌上，走到窗边。
窗子是木棂窗，糊着纸，有些地方破了洞。
他透过一个破洞往外看。
院子里，李诚子还在那里坐着。
还是那块石墩，还是那个姿势，盘着腿，背挺得直直的，两手搭在膝上，拂尘放在旁边。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只有胸口的起伏还能看出他在呼吸，但那呼吸极慢，极深，半天才起伏一次。
这是在入定吧。许平安想。这也是一种修行。
他就那么站在窗边，看着李诚子，看了很久。
天，慢慢亮了。
不是那种忽然亮起来的，是一点一点，从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灰白。
院子里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那棵老树的枝丫，那口井的石栏，那矮矮的土墙，都从夜里浮出来。
然后，东边的天，翻出一抹鱼肚白。
很淡，很浅，像是谁用笔在天边轻轻抹了一下。
那抹白慢慢扩散，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红，又从红里透出一点金。
就在这时候，太阳出来了。
许平安看见了。
先是那抹金越来越亮，越来越浓，然后天边裂开一道缝，一道金光从那缝里射出来。
紧接着，他看见了一缕紫气。
很淡，很轻，像一层薄薄的纱，氤氤氲氲的，混在那金光里，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紫气随着阳光一起洒下来，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树上，洒在李诚子身上。
然后，他看见其中一丝紫气，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慢慢地，慢慢地，从李诚子的头顶渗了进去。
很慢，很轻，像是雪落进水里，悄无声息。
许平安站在窗边，看着那一丝紫气消失，心里忽然跳出几个字——
这便是书里说的初阳紫气吧。
他不知道的是，这世上从没有人能看见别人如何吐纳修行。
修行之人吐纳天地灵气，收纳紫气，运行周天，都是内里的事，外人看不见，摸不着。
能看见别人如何修行的人，从古至今，没有一个。
因为能看见，便能看破；能看破，便能寻到那运行之间的空隙、破绽、弱点。
若是让那些修行之人知道有人能看见他们吐纳的路径，看见他们周天运行的轨迹，只怕——
没有人知道。
许平安也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透过窗纸的破洞，看着院子里那个盘坐的老道士，看着那一缕又一缕淡淡的紫气落下来，一丝一丝，融入那具静坐的身体。
天越来越亮了。
……
最先叫醒云雾村的，不是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阳光，而是马蹄声。
许平安听见那声音的时候，正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缕紫气消散。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起初很轻，像闷闷的雷在远处滚，但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震得窗纸都在轻轻发颤。
他把那本《太上感应篇》往怀里一揣，推开门，走进院子。
李诚子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还是坐在那块石墩上，背挺得直直的，但眼睛已经睁开，正看着村口的方向。
拂尘不知什么时候又拿在了手里，搭在臂弯上。
那双眼睛眯着，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算什么。
许平安走到他身边，也朝村口看去。
他看不清。
眼睛还是那样模糊，只看见村口那边有尘土扬起来，灰蒙蒙的一片，尘土里头有些影子在动，很多，很快，是马。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震得脚下的地都在轻轻颤抖。
这时候，张福屋子的门也开了。
张福披着一件外衣，头发还有些乱，踉踉跄跄地跑出来。
他脸上带着惊慌，看看许平安，又看看李诚子，最后也看向村口那边。那马蹄声太响了，震得他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道长，发生了何事？”
李诚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嘴角只是轻轻往上抬了一点。
“了因果的来了。”
他说。
张福愣在那里，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平安看了李诚子一眼，也没说话，只是又转回头，看向村口那边。
马蹄声停了。
尘土还在飞扬，灰蒙蒙的，遮住了那些马匹的影子。
等尘土慢慢落下去，才看清——村口外面那条小道上，密密麻麻站着十几匹马，马背上都是人，穿着盔甲，带着刀枪，在早晨的日光里闪着冷冷的寒光。
为首的那匹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将领。
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盔甲，那颜色在早晨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沉，像旧铜器的那种暗。肩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垂在马背上。他的脸看不清，太远了，只看见一个轮廓，挺直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身后，十几个骑兵排成两排，勒着缰绳，马匹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
那年轻将领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早晨，每一个字都传得清清楚楚。
“来人，去将村长请来。”
他身后一个穿着轻甲的校尉立刻应了一声，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句：“斥候，去！”
一个骑兵从队列里冲出来，一勒缰绳，朝着村里飞奔而来。
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转眼就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张福那时候正往村口走。
他走得快，几乎是跑，外衣在风里一掀一掀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是听见那年轻将领说“请村长”，他就跑起来了——那是官家的人，是官家的骑兵，怠慢不得。
他跑到那棵老槐树下时，正撞上那冲进来的斥候。
马跑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停。那斥候猛地一勒缰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几乎立起来，发出一声长嘶，才堪堪停住。张福吓得往后一退，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扶着老槐树的树干才站稳。
“这位……这位大人……”
他喘着气，声音都在抖。抬头看着那马上的人，那一身盔甲，那一脸的冷，腿都软了。
“小老儿是本村村长……敢问……”
那斥候没等他说完，哼了一声。
“哼，我们大人有请。”
说完，也不管张福同不同意，一弯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往上一提，硬生生把他薅上了马背，横着按在鞍前。张福惊叫一声，话还没出口，那斥候已经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朝着村口飞奔而去。
马蹄声又响起来，尘土又扬起来，很快，那一人一马就到了村口那队骑兵面前。
这时候，从那堵矮墙的拐角处，慢慢悠悠走出两个人来。
一个是李诚子，拂尘搭在臂弯里，灰白的道袍在晨风里轻轻飘着，走得从容，不慌不忙。一个是许平安，一身儒衫，灰蒙蒙的眼睛看着村口那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在李诚子身侧，也是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
两人走到拐角处，站住了。
没有往前走，就站在那矮墙的阴影里，看着村口那边。
许平安看着那个被横在马背上的张福，看着那些冷冷的骑兵，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年轻将领，问了一句。
“道长，这些人便是因果？”
李诚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村口。
“我虽然算不清细节，但应该就是他们了。”
他说得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平安没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被按在马背上的老人，看着那一身暗金色的盔甲，看着那在晨光里冷冷闪着的刀枪。
村口那边，那个年轻的将领抬了抬手，那斥候把张福放了下来。
张福站在地上，两腿发软，弯着腰，一个劲地作揖，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风从那边吹过来，吹得那暗金色的披风轻轻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