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事了

岁平安 · 许肸 · 第12章 · 31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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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开口的是那个年轻的将领。

他骑在马上,比站在地上的张福高出整整一截。

早晨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只看见一个轮廓,和那双往下看的眼睛。

那目光是居高临下的,像看着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不值钱的东西。

“如今战事吃紧,新楚步步紧逼。”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砸下来。

“朝廷粮草还得些时日才到。如今我们要征用周边村镇的粮草,以及能活动的妇孺,进伙营房做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破旧的牌楼,那挂着白幡的村口,那一片静得不像话的屋舍。

“速速把你们村里人都集结起来。”

张福站在马前,弯着腰,头低得几乎要贴到胸口。他的两只手还在抖,握着那根从不离身的拐杖,指节都泛了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将军……”

他抬起头,看了那将领一眼,又赶紧低下。

“不是我们云雾村不提供帮助,实在是……唉~”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无奈都叹出来了。

“我们村里所有人几乎都染上了疫病,如今连自己的生活都成问题。家家户户余粮也确实没有……”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疫病”两个字一出口,那年轻将领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的手一紧,勒住了缰绳。那匹马被勒得不舒服,往后踏了两步,他也跟着往后退了两步。

他身后的骑兵们听见这两个字,也骚动起来。有人不自觉地勒紧了缰绳,有人在马背上往后仰了仰身子,还有几匹马被主人带得往后退了几步,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那年轻将领勒着马,抬头看了一眼村口的牌楼。

那牌楼上挂着白幡,长长短短,有的已经破了,在早晨的风里飘着,飘得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那白色在阳光下,惨得有些刺眼。

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很轻,却像一把刀子,割破了这早晨的静。

他举起手里的马鞭,手腕一抖——

啪!

那一鞭结结实实抽在张福的胳膊上。

声音清脆,在空荡荡的村口炸开。

“晦气!”

张福痛呼一声,身子一歪,拐杖脱了手,整个人倒在地上。他蜷缩着,捂着那条被抽的胳膊,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那声音不大,却像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那年轻将领看了他一眼,再没多说一个字。他调转马头,一夹马腹,朝来时的路奔去。

他身后的骑兵们纷纷调转马头,跟了上去。马蹄声又响起来,密密的,急急的,震得地都在抖。尘土扬起来,灰蒙蒙一片,遮住了那些马匹的影子,遮住了那些冷冰冰的盔甲。

很快,马蹄声远了,尘土也慢慢落下去。

村口又空了。

只剩下那破旧的牌楼,那飘着的白幡,那倒在地上的老人。

张福还蜷缩在那里,捂着胳膊,身子还在轻轻发抖。他呻吟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按在地上,抖得厉害,撑了几次都撑不起来。

后来他终于撑起来了,跪在地上,摸索着找到那根掉落的拐杖,拄着,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站在那里,佝偻着背,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捂着那条被抽的胳膊。胳膊上的衣服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红肿的皮肉。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尘土落尽的路,看着那些骑兵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得他灰白的头发飘起来,吹得那破了的衣袖一掀一掀的。

这时候,从远处慢慢走来两个人。

一个是李诚子,拂尘搭在臂弯里,灰白的道袍在晨风里轻轻飘着,走得不慌不忙,一步一步稳稳的。一个是许平安,一身儒衫,灰蒙蒙的眼睛看着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在他身侧。

两人走得很慢,像是故意给张福留出时间,让他站起来,让他缓过那口气。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那条土路上。

李诚子一边走,一边对许平安说道。

“如今的世道,人远远比疫病可怕。”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拂尘搭在臂弯里,灰白的袍角擦着路边的野草,走得从容。

许平安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往天上看去。

低空的云层还是乌黑的,厚厚的,淤积着,像一床沉重的棉被压在这村子上面。但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他看见那些乌云动了。

不是散开,是移动。慢慢地,缓缓地,朝着那些骑兵离开的方向涌去。像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它们,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它们一点一点从那村子上空抽走。

云层越来越薄,越来越淡。

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金黄金黄的,落在那破旧的牌楼上,落在那飘着的白幡上,落在那一片静默的屋舍上。

整个村子,在这一刻,好像活了过来。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有什么声音响起来了,不是有什么人走出来了,只是那种压在头顶的、闷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一下子轻了,散了,没了。

许平安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阳光,看着那些渐渐散开的云。他的手笼在袖子里,手指轻轻掐动着。

掐了几下,他停住了。

“那些因果不在云雾村了。”

他说。

李诚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扶着胡子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了然。

“村民埋葬了那些死尸,接了因果,是善因。疫病不过是其中一环。”

他说着,也抬起头,看着那些远去的云。

“如今这因果被官家接了去,又成了恶因。因果循环,顺应天道,说起来也不过是他们咎由自取罢了。”

许平安听着,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那些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土路上。

张福就站在前头。

他还是佝偻着背,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捂着那条被抽的胳膊。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见是他们两个,连忙弯下腰,忍着痛,行了一礼。

他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那样弯着腰,站在那里。

李诚子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色的瓷瓶,递了过去。

“村长,回家敷在伤患处,三日可愈。”

张福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瓷瓶,又抬起头看着李诚子。

他伸手接过来,手还在抖,捧着那瓶子,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他连声道谢,声音沙哑,眼眶有些发红。然后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那背影佝偻着,走得很慢,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灰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李诚子却没有跟着他折返。

他站在原地,看着张福走远,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许平安。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拂尘搭在臂弯里,灰白的道袍在风里轻轻飘动。

“此间事了,贫道将离去。”

他说。

“许公子有何打算?”

许平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还在袖子里,刚刚掐算过的那几根手指,还残留着那一点凉意。他已经算出来了,云雾村的疫病,会因为那些乌云的褪去而消散。之前李诚子留下的那些药方,虽然只是普通的风寒方子,但如今因果已去,那些药,应该就能起作用了。

他理解了。李诚子在此处,也没有了理由。

“我还想在此处住些时日。”

他说着,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本蓝色封皮的《太上感应篇》,递了过去。

李诚子低头看了看那本书,没有立刻接。

“看完了?”

他问。

许平安点了点头。

“其中玄奥还是不甚明白,不过也够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多谢道长。”

除了一声多谢,他没有再说什么。没有说他日有事涌泉相报,没有说来日方长后会有期。他不是那样善于说这些话的人。而且,天下之大,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两人若再次相遇,也不知是何年何月。说那些话,倒显得虚了。

李诚子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温和。他伸手接过那本书,往怀里一揣,然后挥了挥拂尘,转过身去。

他没有朝村里走,也没有朝来时的路走,而是朝着那些骑兵离开的方向——那条通往山外的土路,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阳光照在他背上,照得那道袍发白。他走得不快,却一步不停。

走出几步,他忽然开口。

声音洪亮,在山谷间回荡。

“许公子,他日我们总会再见的,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山间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记住,不要去找那些修仙门派……”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许平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白的背影越走越远,慢慢变小,慢慢模糊,最后拐过一个山弯,消失在重重山影的阴影里。

风从那边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轻轻飘动。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