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村里有个许公子
云雾村的疫病，渐渐好了。
先是那些卧床不起的人，能坐起来了；再是那些整日咳嗽的，咳得少了；后来，家家户户的门开始打开，有人走出来，站在阳光底下，眯着眼，晒着那暖洋洋的日头。
张福家的那几服药，加上李诚子留下的方子，也不知是哪一样起了作用，总之，那些压在人胸口的东西，慢慢散了。
许平安在张福家住下了。
张福给他收拾了东边那间小屋，就是第一夜他住的那间。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墙上还挂着那盏油灯。
张福想把那歪腿的桌子换掉，许平安说不用，找了块瓦片垫在桌腿底下，稳稳当当的。张福又想把那床褥子换厚些，许平安也说不用，说这样挺好。
他就在那间小屋里住下了。
眼睛还是那样，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但他不碍事，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
村里人开始发现，这个眼睛不太好的年轻书生，是个肯做事的人。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
张福家的水缸，他总是顺手挑满；院子里的柴，他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墙角；有时候张福去地里，他也跟着，锄草，松土，干得有模有样。他干得慢，眼睛不好，怕锄着苗，就弯着腰凑得很近，一点一点地锄。张福在旁边看着，也不催，只是有时候叹一口气，说：“许公子，歇歇吧。”他抬起头，笑一笑，说不累，又低下头去。
最常跟他一起的，是那精壮汉子张乔，和那少女张巧。
张乔就是第一天拿着棍子打草惊蛇的那个，三十来岁，膀大腰圆，一把子力气。张巧是张乔的妹子，十五六岁，圆脸圆眼睛，手脚勤快，嘴也甜。三个人常常一起上山采药。
疫病虽好了，但村里人身子还虚，需要些补气养生的药材。张乔带着镰刀，张巧背着竹筐，许平安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对他这眼睛不好的。但他不让人扶，自己摸索着，踩着石头，抓着草，一步一步跟着。
张乔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张巧也时不时喊一声：“许公子，这边有坑，往左走。”他就听着声音，往左挪一步，果然避开那个坑。
“许公子，你认得这棵吗？”
张巧蹲在一丛草跟前，回头问他。她手里拿着一棵刚挖出来的草药，根须上还带着泥。
许平安走过去，弯下腰，凑近了看。他眯着眼，把那叶子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是黄芪？不像，黄芪叶子没那么尖。”
张巧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许公子认错了，这是甘草，根是甜的。”
她把根上的泥搓掉一点，递到他面前。许平安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果然是甜的。他点点头，笑了一下，说：“记住了，甘草。”
张乔在旁边看着，也咧嘴笑了。
“许公子，你读了那么多书，咋连甘草都不认得？”
许平安把甘草递还给张巧，说：“书里写的跟地里长的，有时候对不上。”
张乔点点头，觉得这话有理。他挥了挥镰刀，把前面挡路的草砍掉，说：“走，再往上走走，上头还有好东西。”
三个人就这么在山里转着，找着，挖着。
有时候挖到一棵好药材，张巧就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筐。有时候空手走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张乔就骂一句，说这山里的药材都让前几年的人挖绝了。
许平安听着，也不说话，只是跟着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
山里的光影变化着，明明暗暗的。
许平安跟着他们，走了一山又一山，挖了一坡又一坡。
他的儒衫被树枝刮破了几个口子，鞋上也沾满了泥，但他好像不在意，还是那样一步一步跟着。
下山的时候，张巧走在最前面，竹筐里装着半筐药材，一晃一晃的。张乔走在最后，手里提着镰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许平安。许平安走在中间，走得不快，但稳稳的。
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光。
渐渐的，村里人都认识了这个眼睛不太好的年轻人。
谁见了他，都叫一声“许公子”。
他去挑水，有人要把扁担抢过去，说他眼睛不好别闪着腰。他推辞，说没事，那人就不依，非要帮他挑回去。
他去地里，有人会把刚摘的菜塞给他，说是自家种的，不值钱，拿回去吃。他不要，那人就硬塞，塞完就跑，跑得飞快，追都追不上。
张福跟他们说过，只说是游方到此的书生，正值乱世，无意考取功名，暂且在村里住下。
村里人听了，都点点头，说读书人好啊，识字的，懂道理的。
没人多问，也没人觉得他那身儒衫、那头短发有什么奇怪的。日子久了，那些怪异也就成了寻常。
云雾村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鸡叫了，狗吠了，炊烟又飘起来了。
孩子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追逐打闹，女人们在溪边洗衣说笑，男人们扛着锄头下地，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拎着野菜。
村里再没来过别的人，安静，祥和，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这日晚饭时分，张福家的堂屋里，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桌子上摆着几道菜——一碟腌萝卜，一碗炖野菜，还有一小碗咸肉，切得薄薄的，摆得齐齐的，那是特意留给许平安的。许平安推过几次，说自己不是客人，不用这么客气。张福不听，每回还是把那碗咸肉摆在他跟前。
张福坐在上首，许平安坐在一侧，另一侧坐着张福的儿子。
那年轻人叫张天阔。
就是第一天被隔离在隔壁屋子里、得了疫病的那个。
他如今好了，只是身子还虚，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脸色也白，白里透着点蜡黄。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偶尔咳一两声，咳得轻轻的，像是怕吵着谁。
他这名字，在这小小的云雾村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别的后生叫的都是什么大牛、二狗、石头、树根，偏他叫天阔。
许平安第一次听见这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多看了他两眼。
这名字，不像村里人取的，倒像是读书人家起的。
张福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却没咽下去。他看了看许平安，又看了看自己儿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许平安低着头吃饭，没看见。
张福又夹了一筷子菜，又嚼了嚼，又看了看许平安。
这回许平安感觉到了，抬起头，看着张福。
张福的脸在油灯的光里，皱纹一道一道的，深深的，像是刻进去的。
他的嘴又张了张，这回说话了，却吞吞吐吐的。
“许公子……”
他叫了一声，又停住了。
许平安放下碗筷，看着他。
“村长，有什么事，您请说来。”
张福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张天阔。张天阔还是低着头，没看他爹，只是夹菜的手慢了些。
张福开口了。
“村里有好些孩童，都到了开蒙的年纪了。”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挑拣着字眼。
“如今战火不停，村子以外都不太平。原本这些孩子都应该去镇上启蒙上学的……”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看着许平安。
许平安听懂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张福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脸上带着的犹豫和不好意思。张福不是那种会游说的人，求人帮忙这种话，他说不出口。这话憋在他心里，怕是憋了好些天了。
许平安点了点头。
“村长放心，村里人不嫌弃，我可以教授这些孩子。”
他说得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福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那点犹豫和不好意思，慢慢化开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欢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又说，这回说出来了。
“如此……如此多谢许公子！”
他站起身，就要作揖。
许平安连忙站起来扶住他，说村长不必如此。
张福被他扶着，坐回凳子上，还在念叨着：“多谢，多谢许公子……”
念叨了几句，他又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许平安。
“这束脩……不知……”
他又说不下去了。他知道村里的情况，家家户户能拿出几个铜板？许公子是读书人，总不能让人白教。
许平安摆了摆手。
“不用了。只要村长管我一口吃食就够了。”
张福一听，急了。
“不行不行，礼数还是要的！”
他连连摆手，声音都高了些。
“多少都得收的，这是礼数，是礼数！只是村里家家户户银钱少，到时望公子莫要嫌弃……”
他说着，看着许平安，眼巴巴的。
许平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听村长的。”
张福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来。他转身看向张天阔，说：“天阔，你也去，跟许公子读书。”
张天阔抬起头，看了许平安一眼，又低下头去，轻轻“嗯”了一声。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满屋子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外头，天已经全黑了，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
先是那些卧床不起的人，能坐起来了；再是那些整日咳嗽的，咳得少了；后来，家家户户的门开始打开，有人走出来，站在阳光底下，眯着眼，晒着那暖洋洋的日头。
张福家的那几服药，加上李诚子留下的方子，也不知是哪一样起了作用，总之，那些压在人胸口的东西，慢慢散了。
许平安在张福家住下了。
张福给他收拾了东边那间小屋，就是第一夜他住的那间。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墙上还挂着那盏油灯。
张福想把那歪腿的桌子换掉，许平安说不用，找了块瓦片垫在桌腿底下，稳稳当当的。张福又想把那床褥子换厚些，许平安也说不用，说这样挺好。
他就在那间小屋里住下了。
眼睛还是那样，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但他不碍事，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
村里人开始发现，这个眼睛不太好的年轻书生，是个肯做事的人。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
张福家的水缸，他总是顺手挑满；院子里的柴，他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墙角；有时候张福去地里，他也跟着，锄草，松土，干得有模有样。他干得慢，眼睛不好，怕锄着苗，就弯着腰凑得很近，一点一点地锄。张福在旁边看着，也不催，只是有时候叹一口气，说：“许公子，歇歇吧。”他抬起头，笑一笑，说不累，又低下头去。
最常跟他一起的，是那精壮汉子张乔，和那少女张巧。
张乔就是第一天拿着棍子打草惊蛇的那个，三十来岁，膀大腰圆，一把子力气。张巧是张乔的妹子，十五六岁，圆脸圆眼睛，手脚勤快，嘴也甜。三个人常常一起上山采药。
疫病虽好了，但村里人身子还虚，需要些补气养生的药材。张乔带着镰刀，张巧背着竹筐，许平安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对他这眼睛不好的。但他不让人扶，自己摸索着，踩着石头，抓着草，一步一步跟着。
张乔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张巧也时不时喊一声：“许公子，这边有坑，往左走。”他就听着声音，往左挪一步，果然避开那个坑。
“许公子，你认得这棵吗？”
张巧蹲在一丛草跟前，回头问他。她手里拿着一棵刚挖出来的草药，根须上还带着泥。
许平安走过去，弯下腰，凑近了看。他眯着眼，把那叶子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是黄芪？不像，黄芪叶子没那么尖。”
张巧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许公子认错了，这是甘草，根是甜的。”
她把根上的泥搓掉一点，递到他面前。许平安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果然是甜的。他点点头，笑了一下，说：“记住了，甘草。”
张乔在旁边看着，也咧嘴笑了。
“许公子，你读了那么多书，咋连甘草都不认得？”
许平安把甘草递还给张巧，说：“书里写的跟地里长的，有时候对不上。”
张乔点点头，觉得这话有理。他挥了挥镰刀，把前面挡路的草砍掉，说：“走，再往上走走，上头还有好东西。”
三个人就这么在山里转着，找着，挖着。
有时候挖到一棵好药材，张巧就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筐。有时候空手走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张乔就骂一句，说这山里的药材都让前几年的人挖绝了。
许平安听着，也不说话，只是跟着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
山里的光影变化着，明明暗暗的。
许平安跟着他们，走了一山又一山，挖了一坡又一坡。
他的儒衫被树枝刮破了几个口子，鞋上也沾满了泥，但他好像不在意，还是那样一步一步跟着。
下山的时候，张巧走在最前面，竹筐里装着半筐药材，一晃一晃的。张乔走在最后，手里提着镰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许平安。许平安走在中间，走得不快，但稳稳的。
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光。
渐渐的，村里人都认识了这个眼睛不太好的年轻人。
谁见了他，都叫一声“许公子”。
他去挑水，有人要把扁担抢过去，说他眼睛不好别闪着腰。他推辞，说没事，那人就不依，非要帮他挑回去。
他去地里，有人会把刚摘的菜塞给他，说是自家种的，不值钱，拿回去吃。他不要，那人就硬塞，塞完就跑，跑得飞快，追都追不上。
张福跟他们说过，只说是游方到此的书生，正值乱世，无意考取功名，暂且在村里住下。
村里人听了，都点点头，说读书人好啊，识字的，懂道理的。
没人多问，也没人觉得他那身儒衫、那头短发有什么奇怪的。日子久了，那些怪异也就成了寻常。
云雾村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鸡叫了，狗吠了，炊烟又飘起来了。
孩子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追逐打闹，女人们在溪边洗衣说笑，男人们扛着锄头下地，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拎着野菜。
村里再没来过别的人，安静，祥和，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这日晚饭时分，张福家的堂屋里，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桌子上摆着几道菜——一碟腌萝卜，一碗炖野菜，还有一小碗咸肉，切得薄薄的，摆得齐齐的，那是特意留给许平安的。许平安推过几次，说自己不是客人，不用这么客气。张福不听，每回还是把那碗咸肉摆在他跟前。
张福坐在上首，许平安坐在一侧，另一侧坐着张福的儿子。
那年轻人叫张天阔。
就是第一天被隔离在隔壁屋子里、得了疫病的那个。
他如今好了，只是身子还虚，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脸色也白，白里透着点蜡黄。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偶尔咳一两声，咳得轻轻的，像是怕吵着谁。
他这名字，在这小小的云雾村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别的后生叫的都是什么大牛、二狗、石头、树根，偏他叫天阔。
许平安第一次听见这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多看了他两眼。
这名字，不像村里人取的，倒像是读书人家起的。
张福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却没咽下去。他看了看许平安，又看了看自己儿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许平安低着头吃饭，没看见。
张福又夹了一筷子菜，又嚼了嚼，又看了看许平安。
这回许平安感觉到了，抬起头，看着张福。
张福的脸在油灯的光里，皱纹一道一道的，深深的，像是刻进去的。
他的嘴又张了张，这回说话了，却吞吞吐吐的。
“许公子……”
他叫了一声，又停住了。
许平安放下碗筷，看着他。
“村长，有什么事，您请说来。”
张福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张天阔。张天阔还是低着头，没看他爹，只是夹菜的手慢了些。
张福开口了。
“村里有好些孩童，都到了开蒙的年纪了。”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挑拣着字眼。
“如今战火不停，村子以外都不太平。原本这些孩子都应该去镇上启蒙上学的……”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看着许平安。
许平安听懂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张福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脸上带着的犹豫和不好意思。张福不是那种会游说的人，求人帮忙这种话，他说不出口。这话憋在他心里，怕是憋了好些天了。
许平安点了点头。
“村长放心，村里人不嫌弃，我可以教授这些孩子。”
他说得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福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那点犹豫和不好意思，慢慢化开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欢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又说，这回说出来了。
“如此……如此多谢许公子！”
他站起身，就要作揖。
许平安连忙站起来扶住他，说村长不必如此。
张福被他扶着，坐回凳子上，还在念叨着：“多谢，多谢许公子……”
念叨了几句，他又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许平安。
“这束脩……不知……”
他又说不下去了。他知道村里的情况，家家户户能拿出几个铜板？许公子是读书人，总不能让人白教。
许平安摆了摆手。
“不用了。只要村长管我一口吃食就够了。”
张福一听，急了。
“不行不行，礼数还是要的！”
他连连摆手，声音都高了些。
“多少都得收的，这是礼数，是礼数！只是村里家家户户银钱少，到时望公子莫要嫌弃……”
他说着，看着许平安，眼巴巴的。
许平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听村长的。”
张福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来。他转身看向张天阔，说：“天阔，你也去，跟许公子读书。”
张天阔抬起头，看了许平安一眼，又低下头去，轻轻“嗯”了一声。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满屋子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外头，天已经全黑了，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