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一堂课

岁平安 · 许肸 · 第14章 · 383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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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村的那座老祠堂,坐落在村子的最里头,背靠着山,门前有一棵老柏树,比村口那棵槐树还粗,树皮皴裂成一片一片的,像老人的手。

祠堂不大,分东西两院。

东院是正经的祠堂,供奉着村里先祖和已逝之人的牌位。那院子常年关着,只有逢年过节才打开,村里人进去烧香磕头。

西院则一直闲置着,堆放着些宗祠杂物——破旧的供桌,坏了的香炉,几捆发霉的草席,还有一些谁也说不清是什么的破烂玩意儿。

如今,西院被清理出来了。

这事儿是张福张罗的。

他说要办学堂,村里人都说好。

好是好,可学堂设在哪儿呢?有人提议把村口那间废了的磨坊修修,有人说不如在谁家腾一间屋子。最后是村里一个年长的老人说,祠堂西院不是空着吗?那地方清静,又是祖上的地方,让孩子们在那儿读书,祖宗们也欢喜。

就这么定了。

村里好些年轻人一起动手,整整忙活了三天。

先把那些堆了不知多少年的破烂搬出来,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劈了当柴烧。

然后扫地,扫了三遍,还是灰,就泼了水扫。

墙上的灰网扯下来,蜘蛛赶走,窗户纸破了的地方糊上新的。屋顶的瓦也捡查了一遍,漏的地方添了新瓦。

桌椅板凳是各家凑的。

这家出一张桌子,那家拿两条板凳,长短不一,高矮不齐,有的还缺胳膊断腿,村里的木匠张老栓就一样一样修,修好了,打磨光滑,摆在屋里。

黑板是没有的,有人提议用门板,有人说门板不平。后来是张乔想了个法子,找了块宽木板,用锅底的黑灰刷了一遍又一遍,刷得乌黑发亮,晾干了,往墙上一靠,就是黑板了。

今儿个,是许平安两世以来,当老师的第一堂课。

他站在那张黑板前头,一身儒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有个小洞,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头发到是长了很多,已经齐肩,用一根布带在脑后随便扎了一下。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身后那块黑板上,落在那十几个高低不一的脑袋上。

堂下坐着十几个孩子,大的大,小的小。

最小的那个,是个女娃娃,才四岁。她坐在最前排,两条腿还够不着地,在凳子边上晃啊晃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用红头绳绑着,眼睛圆溜溜的,黑葡萄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许平安看。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敬畏,没有什么好奇,就是那么盯着,像看一个什么新鲜玩意儿。

她旁边坐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娃,是她哥哥,坐得直直的,可那眼睛总往窗户那边瞟——窗户外面趴着好些人,有他娘,有他姐,还有几个跟他一般大的孩子挤不进来,就趴在外头看。

最大的那个,是张天阔。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十二岁的年纪,身子还瘦,脸色还有些白,病刚好没多久。他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盯着许平安看,也没有往窗户那边瞟,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张缺了一角的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平安站在黑板前头,看着这十几个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一块烧过的木炭,在那块黑板上,写下一个字。

那字写得慢,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人。

他写完了,转过身,看着那些孩子。

“这个字念做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堂下的孩子们张了张嘴,跟着念起来。

“人——”

“人——”

有的念得响,有的念得轻,有的念得拖长了音,有的念得短促。那声音混在一起,呀呀学语的,像一群小雀儿在叫。

那个四岁的女娃娃也张嘴了,她念得最响,嗓门尖尖的,把旁边她哥哥吓了一跳。她念完了,扭头看了她哥哥一眼,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两个小揪揪也跟着晃。

只有一个孩子没有开口。

张天阔。

他还是低着头,看着桌面,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识字。

这个字他早就认识了。

那年他刚出生,有个老秀才路过云雾村,遇上了大雨,在张福家借宿了一晚。张福请他给娃取个名,老秀才看他家四面都是山,抬头只看见天,便取了“天阔”二字,说愿这孩子将来心胸如天般开阔,走得出去。

后来张天阔长大了些,去镇上念过学堂。镇上的学堂有个老先生,教他识字,教他读书,教他背《三字经》《百家姓》。他在那儿念了两年多,认识了好多字,也学了好多道理。

再后来,打仗了。新楚的兵打过来,大赵的兵打过去,镇上的学堂没了,老先生们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张福怕他出事,把他接回村里,一待就是两年多。

如今,村里又有了学堂,又有了先生。

可这个先生,太年轻了。

张天阔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黑板前头的许平安。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那随便扎起来的头发,那双看东西总是眯着的眼睛——哪里有做学问的样子?镇上的老先生,哪个不是胡子一大把,走路慢悠悠,说话一字一顿?哪个不是满肚子学问,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人想半天?

这个许公子,能教什么?

张天阔又低下头去,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窗户外面,趴着好些人。

都是村里的年轻人,有的比张天阔还大些,早就过了开蒙的年纪。

他们挤在窗户边上,你推我,我挤你,把窗户堵得严严实实的。有人踮着脚,有人歪着头,都想看看这学堂里是个什么光景。

张巧就在其中。

她挤在最前头,两只手扒着窗台,脸都快贴到窗户纸上了。她娘在后头拽她,说一个女娃家,挤什么挤。她不听,挣开了,还是趴在那儿,眼睛亮亮的,盯着屋里看。

许平安教的那个“人”字,她也跟着念了。

“人——”

她念得很轻,怕让屋里的人听见,可那嘴角弯弯的,带着笑。她看着许平安站在那儿的背影,看着他写字时微微弯下的腰,看着他转过身来时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心里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笑。

旁边有人戳了戳她,小声说:“张巧,你笑啥?”

张巧扭过头,瞪了那人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盯着屋里看。

屋里,许平安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

这回是两个。

“天地”。

他写完了,转过身,说:“这两个字,念天地。天,就是头顶这片天;地,就是脚下这块地。人活在天地间,要先知道什么是天,什么是地……”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一条细细的溪水,慢慢流进那些孩子的耳朵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些高低不一的脑袋上,照在那块黑板上。

那个四岁的女娃娃还在盯着他看,眼睛一眨不眨。

张天阔还是低着头,但耳朵,微微动了动。

屋里安静下来。

许平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站在那块黑板前头,灰蒙蒙的眼睛从堂下那些孩子的脸上扫过——他看不清,但他知道他们在看着他。

“天地之初,便是万物伊始,方才有人。”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掂量过,才放出来。

“这第一课,我不教你们我看过的书里的那些文津墨彩。那些东西,以后慢慢教。”

他顿了顿。

“我只教你们一个道理——何为人。”

堂下一片安静。连那个四岁的女娃娃都不晃腿了,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好像听懂了什么。

窗户外面也安静了。那些挤着趴着的年轻人,一个个都不动了,屏着呼吸,听着屋里传来的声音。

许平安转过身,他指着那个“人”字,说:“人是一撇一捺,很简单。”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孩子。

“做人却很难。”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却更重了。

“做人难,难在讲究——仁义礼智信。”

他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这五个字。木炭在黑板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五个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写完了,却没有立刻讲这五个字。他停了一会儿,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

孝。

那一个字写得比别的都大些,占了大半块黑板。

“但在这些之前,你还需要知道一个字。”

他指着那个“孝”字,说:“就是这个字——孝。”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些孩子。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上。那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暗的光里闪了闪。

“人生不易。”

他说。

“父母带你们来到这世上,便是生命的延续。他们生你,养你,教你走路,教你说话,你病了,他们守着你,你饿了,他们给你吃的,你冷了,他们给你穿的。你哭,他们哄你;你笑,他们也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们还小,可能还不懂这些。但你们想想,你们饿了的时候,是谁给你们做饭?你们冷了的时候,是谁给你们加衣裳?你们夜里做噩梦哭醒,是谁把你们抱在怀里,拍着你们,说‘不怕,不怕’?”

堂下那些孩子,有的低下了头,有的互相看了看,有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那个四岁的女娃娃,忽然扭头看了窗户一眼——窗户外面,她娘正趴在那儿,看见她看过来,冲她笑了笑,摆了摆手。

许平安看见了,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那个“孝”字旁边,又写了几行小字。

那是一个小故事,短短几句,讲的是一个孩子,家里穷,父母病了,他每天上山砍柴换钱给父母买药,自己饿着肚子也不说,后来父母病好了,他自己却瘦得皮包骨头。

他写完了,转过身,把那个故事讲给他们听。

讲得很慢,很简单,没有那些华丽的词藻,只是说那个孩子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砍了柴挑到镇上卖,卖了钱就去抓药,抓了药就跑回家,煎好了端到父母床前。父母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其实他一天就啃了一个干馒头。后来父母知道了,抱着他哭,他也哭,说只要爹娘好好的,我饿几顿没事。

他讲完了,屋里安静了很久。

那个四岁的女娃娃,眼睛忽然红了红,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叫“娘”。她旁边那个五六岁的男娃,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窗户外面,有几个年轻人低下了头。有个妇人抬起袖子,在眼角按了按。

张巧还趴在那儿,眼睛亮亮的,看着屋里那个站在黑板前头的身影,一动不动。

最后一排,靠着墙坐着的张天阔,慢慢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个站在前头的年轻先生,看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看着那双灰蒙蒙的、看东西总是眯着的眼睛,看着那块黑板上写着的那些字。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教书先生,确实有些本事。

不是那种镇上学堂老先生们摇头晃脑讲大道理的本事,是另一种——能把那些大道理,讲得让人听得懂,听得进去,听得心里头动一动。

他又低下头去,但很快又抬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眼睛看着前头,不再盯着那张缺了一角的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