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里赠书
那一天的课上得很完美。
许平安自己也没想到，那些孩子竟能安安静静坐上一个多时辰，连那个四岁的女娃娃都没有闹。她只是瞪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从头到尾盯着他看，偶尔跟着念几个字，声音尖尖的，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草芽。
下课的时候，孩子们一个个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张天阔带头，说了声“先生再见”，其余的才跟着喊起来，乱七八糟的，有的大声有的小声，有的拖长了音有的短促。
许平安站在黑板前头，点了点头，说，明日再来。
出了祠堂，一路上遇见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上午那会儿还是客气，是那种对陌生人的、带着些疏远的客气。
这会儿不一样了，有人冲他笑，有人远远就喊一声“许先生”，有人拉住他说自家孩子淘气，要是不听话尽管打。那妇人抱着那个四岁的女娃娃，追上来，说许先生辛苦了，硬塞给他两个鸡蛋。他说不用，那妇人就急了眼，说两个鸡蛋算什么，先生肯教我们家丫头识字，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他只好收了，鸡蛋还温热着，是母鸡刚下的。
从那天起，村里人见了他，都不再叫“许公子”了。都叫“许先生”。这两个字从他们嘴里叫出来，带着一种诚心实意的敬重，不是那种对读书人的客套，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对自家人的、踏踏实实的信任。
夜里，张福家早早熄了灯。
张福这些日子身子好了些，但毕竟上了年纪，吃过晚饭就困了，躺下没多久，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
隔壁那间屋子，张天阔也熄了灯，悄无声息的。
许平安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里，还是那块石墩上，就是之前李诚子坐过的那块。
夜凉如水，石墩也凉，隔着裤子都能觉出那股凉意来。
他没在意，只是坐着，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干干净净地挂在山顶上头。
没有云，月光就那样泼下来，泼在院子里，泼在那棵老树上，泼在他身上。
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他的眼睛不好，可月亮那么大，那么亮，连他也看得清——一个圆圆的、银白的东西，安静地悬在那里，周围是一圈淡淡的光晕。
他就那样仰着头，看了很久。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他在想，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有战乱，有疫病，有骑马的将军，有拿镰刀的村老。
有修行的人，有会掐算的人，有他看不透的因果。
赵氏皇朝，不是宋朝；开封，他们不知道。
那些蓝色封皮的书，那个叫浮云观的山顶，那个没了头的山神庙，那个给了他一本修行法门又飘然而去的道士。
这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梦？是梦的话，为什么掐不痛自己？不是梦的话，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说不通的地方？
他又想，自己该何去何从。
原来的世界，要说有什么放不下的，似乎也没有。
那间堆满书的小屋，那个坐在窗边拆开信的夜晚，巷子里的烟花和鞭炮声，邻居家的公鸡打鸣。
那些东西，想起来是熟悉的，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远远的，淡淡的。
就像看一幅褪了色的画，颜色还在，但已经不那么鲜亮了。
自从爷爷死后，那个世界于他而言，大概就是这样的罢。
没有了那个坐在太师椅上教他掐算的老人，没有了那个半夜叫他起来看星象的声音，没有了那双拍着他脑袋说“你算得没错”的手——那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他回去的呢？
他不知道。
月亮还在头顶上挂着，一动不动。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气息。
他坐了很久，久到石墩都被他坐热了。
忽然，他又想起了那些书。
那些他看过的、读过的、翻过的书。
有那个世界里头，他那架子上褪了色的书脊；有这个世界的山顶上，那些蓝色封皮的旧书，堆满了院坝，风吹过时书页哗啦啦响；有李诚子给他的那本《太上感应篇》，薄薄一册，却教了他如何聚气生炁、如何运行周天。
那些字，那些句子，那些道理，像是都还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的，一页一页，一行一行。
他就像是在温习一般，在心头过了一遍又一遍，想着想着，竟有些渴了——不是渴水，是渴书。那种想翻开一页纸，看见几行字，然后慢慢读下去、慢慢想下去的渴。
他转过头，往身后看了看。
张福家的屋子在月光下黑沉沉的，土墙，木门，窗棂上糊着纸。
他住的东边那间小屋，门关着，里头什么也没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一盏油灯。没有书架，没有书，连一页纸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
这家徒四壁的样子，哪里会有书呢？
张福能拿出那碗咸肉、那碗白米饭给他，已经是尽了全力了。书这种东西，在这个战乱年代、在这个偏僻的小村里，大概比肉还稀罕罢。
他把目光收回来，又看月亮。
就在这时——
吱呀。
很轻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不是风，是门。
是张福家堂屋旁边那间屋子的门。
许平安转过头，看着那边。
门开了，月光落在那扇门上，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院子里。
那人瘦瘦的，个子已经不矮了，肩膀却还有些单薄，是病刚好的那种单薄。
张天阔。
他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东西。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还有些苍白的脸，在月色里显得格外安静。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许平安。
许平安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院子月光，对视了一瞬。
然后张天阔迈步走出来，怀里抱着那摞东西，一步一步，走到院子中间。月光落在他怀里，许平安这才看清——
是书。
一摞书，码得整整齐齐，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封面还在有的已经掉了。
最上头那本，封皮上隐约能看见几个字，看不清楚，但那是书，是纸页，是字，是他刚才还在想着的东西。
张天阔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那摞书往前递了递。动作有些笨拙，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递出去才好。
许平安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耳朵却好像有些红。
他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摞书，没有解释，没有说这书是从哪儿来的，没有说为什么要拿出来。他只是那样站着，把书递到许平安面前。
许平安伸出手，接过来。
书很沉，沉得他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最上头那本，手指抚过那已经磨损了的封面。
纸是糙的，边角卷着，有一股旧书特有的味道——墨香褪尽了，剩下的是纸本身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潮气，大概是压在箱底太久了。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张天阔已经转过身，往屋里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他，站了一瞬。
“先生。”
他叫了一声。
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嗓子眼里含了许久才吐出来的。
然后他没再说什么，迈步走进门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月光还是那样，白白的，凉凉的，铺了一地。老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沙沙的，像翻书的声音。
许平安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一摞书。
他翻开最上头那本，月光落在纸页上，照见那些竖排的字。字迹有些模糊了，墨色褪得发灰，但一笔一划还在，清清楚楚的，等着人去看。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然后他就着月光，慢慢读了下去。
那些书，并不是什么玄而又玄的东西。
许平安翻开第一本，就明白了。
那是蒙学读物，教孩子识字的，字大，行疏，一页上头只有几行，旁边还空着大片的白。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脆脆的，翻的时候要很轻，生怕弄破了。
第二本也是，教了些简单的道理，什么“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什么“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
第三本厚些，讲的是纲常礼仪，如何敬长，如何待客，如何与人相处。
第四本薄薄的，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里头抄了些诗句，“床前明月光”“春眠不觉晓”之类，抄错了好几处，又涂改过。
都不是什么珍贵的书，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没有那些他看不懂的“太玄”“真意”。
只是些普普通通的、教人识字做人的书。搁在他原来那个世界，随便哪个旧书摊上都能翻出几本来，不值几个钱。
可他就着月光，一页一页翻着，看得认真。
不是那种想从书里找出什么大道理的认真，是一种说不清的认真——像是有人把一件东西放在他手里，那东西不贵重，但干净，暖和，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便觉得，应该好好看一看。
月亮慢慢从东边移到西边，院子里那片白霜也跟着移，从老树的树根移到了墙根，又从墙根爬上了土墙。
风停了，老树的叶子不响了，整个村子都沉在深深的夜里，连那些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都歇了。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页一页翻着那些旧书，翻得很慢，很轻，像是在读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最后一本也翻完了。
他合上书，抬起头。
月亮已经落到山那边去了，只留下一片淡淡的白光，还在山顶上挂着。
天边有了一点鱼肚白，浅浅的，像谁用笔轻轻抹了一下。
东边的山影从黑变灰，从灰变青，慢慢显出轮廓来。院子里的东西也一点点从夜色里浮出来——那棵老树，那口井，那扇关着的木门。
原来他一夜未睡。
他把那摞书在膝盖上码齐，用手抚了抚最上头那本卷起的边角。
手指触到那粗糙的纸面，有些涩，有些暖。
这时候，堂屋旁边那间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天阔端着一盆水走出来，把盆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弯下腰洗脸。
他洗得很认真，先用水拍湿了脸，再用手指搓了搓眼角，最后用袖子擦干。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照得有些发亮。
他直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一转头，看见许平安还坐在那块石墩上，膝盖上码着那摞书。
他愣了一下。
那目光在许平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那摞书上，又移回许平安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没问出来。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许平安看着他。
晨光里，少年的脸还有些苍白，病刚好的那种苍白，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下颌的线条却已经有些硬朗了。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黑，很亮，这会儿有些躲闪，不敢跟许平安对视太久。
许平安开口了。
“为什么给我这些书？”
他问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应该不便宜。”
张天阔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还在搓着衣角，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讷讷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以前教我识字的先生，讲桌上总要放些书。我觉得，您应该也需要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
“这些书是好些年前，大哥给我买的……”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没有继续说下去。
晨光里，少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却抿得紧了些。他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块被踩得光溜溜的青石板，不再说话。
许平安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张福有一个大儿子，村里人闲聊时提起过。
六年前，战乱刚开始那会儿，被征兵入伍。后来消息传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随来的只有一封家书和几块碎银。张福收到那些东西的时候，在祠堂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出来，头发白了一半。张天阔那时候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大哥不回来了。后来他渐渐懂了，懂了的那个晚上，一个人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哭了很久。
这些，许平安都知道。
他没有说什么。
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你大哥会为你骄傲的”，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风，说出来就散了，什么也留不住。他只是站起身来，把那摞书抱在怀里，书很沉，他抱得稳稳的。
然后他看着张天阔，说了一句话。
“走吧，上学。”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院门走去。
许平安自己也没想到，那些孩子竟能安安静静坐上一个多时辰，连那个四岁的女娃娃都没有闹。她只是瞪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从头到尾盯着他看，偶尔跟着念几个字，声音尖尖的，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草芽。
下课的时候，孩子们一个个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张天阔带头，说了声“先生再见”，其余的才跟着喊起来，乱七八糟的，有的大声有的小声，有的拖长了音有的短促。
许平安站在黑板前头，点了点头，说，明日再来。
出了祠堂，一路上遇见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上午那会儿还是客气，是那种对陌生人的、带着些疏远的客气。
这会儿不一样了，有人冲他笑，有人远远就喊一声“许先生”，有人拉住他说自家孩子淘气，要是不听话尽管打。那妇人抱着那个四岁的女娃娃，追上来，说许先生辛苦了，硬塞给他两个鸡蛋。他说不用，那妇人就急了眼，说两个鸡蛋算什么，先生肯教我们家丫头识字，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他只好收了，鸡蛋还温热着，是母鸡刚下的。
从那天起，村里人见了他，都不再叫“许公子”了。都叫“许先生”。这两个字从他们嘴里叫出来，带着一种诚心实意的敬重，不是那种对读书人的客套，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对自家人的、踏踏实实的信任。
夜里，张福家早早熄了灯。
张福这些日子身子好了些，但毕竟上了年纪，吃过晚饭就困了，躺下没多久，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
隔壁那间屋子，张天阔也熄了灯，悄无声息的。
许平安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里，还是那块石墩上，就是之前李诚子坐过的那块。
夜凉如水，石墩也凉，隔着裤子都能觉出那股凉意来。
他没在意，只是坐着，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干干净净地挂在山顶上头。
没有云，月光就那样泼下来，泼在院子里，泼在那棵老树上，泼在他身上。
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他的眼睛不好，可月亮那么大，那么亮，连他也看得清——一个圆圆的、银白的东西，安静地悬在那里，周围是一圈淡淡的光晕。
他就那样仰着头，看了很久。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他在想，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有战乱，有疫病，有骑马的将军，有拿镰刀的村老。
有修行的人，有会掐算的人，有他看不透的因果。
赵氏皇朝，不是宋朝；开封，他们不知道。
那些蓝色封皮的书，那个叫浮云观的山顶，那个没了头的山神庙，那个给了他一本修行法门又飘然而去的道士。
这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梦？是梦的话，为什么掐不痛自己？不是梦的话，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说不通的地方？
他又想，自己该何去何从。
原来的世界，要说有什么放不下的，似乎也没有。
那间堆满书的小屋，那个坐在窗边拆开信的夜晚，巷子里的烟花和鞭炮声，邻居家的公鸡打鸣。
那些东西，想起来是熟悉的，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远远的，淡淡的。
就像看一幅褪了色的画，颜色还在，但已经不那么鲜亮了。
自从爷爷死后，那个世界于他而言，大概就是这样的罢。
没有了那个坐在太师椅上教他掐算的老人，没有了那个半夜叫他起来看星象的声音，没有了那双拍着他脑袋说“你算得没错”的手——那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他回去的呢？
他不知道。
月亮还在头顶上挂着，一动不动。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气息。
他坐了很久，久到石墩都被他坐热了。
忽然，他又想起了那些书。
那些他看过的、读过的、翻过的书。
有那个世界里头，他那架子上褪了色的书脊；有这个世界的山顶上，那些蓝色封皮的旧书，堆满了院坝，风吹过时书页哗啦啦响；有李诚子给他的那本《太上感应篇》，薄薄一册，却教了他如何聚气生炁、如何运行周天。
那些字，那些句子，那些道理，像是都还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的，一页一页，一行一行。
他就像是在温习一般，在心头过了一遍又一遍，想着想着，竟有些渴了——不是渴水，是渴书。那种想翻开一页纸，看见几行字，然后慢慢读下去、慢慢想下去的渴。
他转过头，往身后看了看。
张福家的屋子在月光下黑沉沉的，土墙，木门，窗棂上糊着纸。
他住的东边那间小屋，门关着，里头什么也没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一盏油灯。没有书架，没有书，连一页纸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
这家徒四壁的样子，哪里会有书呢？
张福能拿出那碗咸肉、那碗白米饭给他，已经是尽了全力了。书这种东西，在这个战乱年代、在这个偏僻的小村里，大概比肉还稀罕罢。
他把目光收回来，又看月亮。
就在这时——
吱呀。
很轻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不是风，是门。
是张福家堂屋旁边那间屋子的门。
许平安转过头，看着那边。
门开了，月光落在那扇门上，把一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院子里。
那人瘦瘦的，个子已经不矮了，肩膀却还有些单薄，是病刚好的那种单薄。
张天阔。
他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东西。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还有些苍白的脸，在月色里显得格外安静。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许平安。
许平安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院子月光，对视了一瞬。
然后张天阔迈步走出来，怀里抱着那摞东西，一步一步，走到院子中间。月光落在他怀里，许平安这才看清——
是书。
一摞书，码得整整齐齐，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封面还在有的已经掉了。
最上头那本，封皮上隐约能看见几个字，看不清楚，但那是书，是纸页，是字，是他刚才还在想着的东西。
张天阔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那摞书往前递了递。动作有些笨拙，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递出去才好。
许平安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少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耳朵却好像有些红。
他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摞书，没有解释，没有说这书是从哪儿来的，没有说为什么要拿出来。他只是那样站着，把书递到许平安面前。
许平安伸出手，接过来。
书很沉，沉得他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最上头那本，手指抚过那已经磨损了的封面。
纸是糙的，边角卷着，有一股旧书特有的味道——墨香褪尽了，剩下的是纸本身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潮气，大概是压在箱底太久了。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张天阔已经转过身，往屋里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他，站了一瞬。
“先生。”
他叫了一声。
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嗓子眼里含了许久才吐出来的。
然后他没再说什么，迈步走进门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月光还是那样，白白的，凉凉的，铺了一地。老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沙沙的，像翻书的声音。
许平安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一摞书。
他翻开最上头那本，月光落在纸页上，照见那些竖排的字。字迹有些模糊了，墨色褪得发灰，但一笔一划还在，清清楚楚的，等着人去看。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然后他就着月光，慢慢读了下去。
那些书，并不是什么玄而又玄的东西。
许平安翻开第一本，就明白了。
那是蒙学读物，教孩子识字的，字大，行疏，一页上头只有几行，旁边还空着大片的白。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脆脆的，翻的时候要很轻，生怕弄破了。
第二本也是，教了些简单的道理，什么“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什么“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
第三本厚些，讲的是纲常礼仪，如何敬长，如何待客，如何与人相处。
第四本薄薄的，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里头抄了些诗句，“床前明月光”“春眠不觉晓”之类，抄错了好几处，又涂改过。
都不是什么珍贵的书，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没有那些他看不懂的“太玄”“真意”。
只是些普普通通的、教人识字做人的书。搁在他原来那个世界，随便哪个旧书摊上都能翻出几本来，不值几个钱。
可他就着月光，一页一页翻着，看得认真。
不是那种想从书里找出什么大道理的认真，是一种说不清的认真——像是有人把一件东西放在他手里，那东西不贵重，但干净，暖和，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便觉得，应该好好看一看。
月亮慢慢从东边移到西边，院子里那片白霜也跟着移，从老树的树根移到了墙根，又从墙根爬上了土墙。
风停了，老树的叶子不响了，整个村子都沉在深深的夜里，连那些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都歇了。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页一页翻着那些旧书，翻得很慢，很轻，像是在读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最后一本也翻完了。
他合上书，抬起头。
月亮已经落到山那边去了，只留下一片淡淡的白光，还在山顶上挂着。
天边有了一点鱼肚白，浅浅的，像谁用笔轻轻抹了一下。
东边的山影从黑变灰，从灰变青，慢慢显出轮廓来。院子里的东西也一点点从夜色里浮出来——那棵老树，那口井，那扇关着的木门。
原来他一夜未睡。
他把那摞书在膝盖上码齐，用手抚了抚最上头那本卷起的边角。
手指触到那粗糙的纸面，有些涩，有些暖。
这时候，堂屋旁边那间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天阔端着一盆水走出来，把盆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弯下腰洗脸。
他洗得很认真，先用水拍湿了脸，再用手指搓了搓眼角，最后用袖子擦干。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照得有些发亮。
他直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一转头，看见许平安还坐在那块石墩上，膝盖上码着那摞书。
他愣了一下。
那目光在许平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那摞书上，又移回许平安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没问出来。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许平安看着他。
晨光里，少年的脸还有些苍白，病刚好的那种苍白，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下颌的线条却已经有些硬朗了。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黑，很亮，这会儿有些躲闪，不敢跟许平安对视太久。
许平安开口了。
“为什么给我这些书？”
他问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应该不便宜。”
张天阔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还在搓着衣角，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讷讷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以前教我识字的先生，讲桌上总要放些书。我觉得，您应该也需要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
“这些书是好些年前，大哥给我买的……”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没有继续说下去。
晨光里，少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却抿得紧了些。他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块被踩得光溜溜的青石板，不再说话。
许平安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张福有一个大儿子，村里人闲聊时提起过。
六年前，战乱刚开始那会儿，被征兵入伍。后来消息传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随来的只有一封家书和几块碎银。张福收到那些东西的时候，在祠堂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出来，头发白了一半。张天阔那时候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大哥不回来了。后来他渐渐懂了，懂了的那个晚上，一个人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哭了很久。
这些，许平安都知道。
他没有说什么。
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你大哥会为你骄傲的”，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风，说出来就散了，什么也留不住。他只是站起身来，把那摞书抱在怀里，书很沉，他抱得稳稳的。
然后他看着张天阔，说了一句话。
“走吧，上学。”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院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