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写字
晨光落在他背上，把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照得有些发亮。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的，怀里的那摞书跟着他的步子，轻轻晃着。
张天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少年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弯了弯腰，把那只洗脸的盆端起来，倒掉盆里的水，把盆扣在石台上。然后他直起身，跟了上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跟在许平安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许平安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里那条土路上。
路两边，那些矮矮的土墙在晨光里泛着暖黄色，墙根的青苔上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
远处，东边的山顶上，太阳已经露出了一小半，红彤彤的，把半个天都染成了橘红色。
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晨风里摇着叶子，哗啦哗啦的。
祠堂门前那棵老柏树还是那样，沉默地站着，树皮皴裂着，像老人的手。
许平安走到祠堂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张天阔也停下来，站在他面前，那两三步的距离一直没有变过。
许平安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二岁的、瘦瘦的、沉默的少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推开祠堂的门，走了进去。
晨光从门口涌进去，把西院那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那些高矮不一的桌椅板凳在晨光里摆着，安安静静的，等着人来。
那块用锅底灰刷过的黑板靠在墙上，黑得发亮。
许平安走到讲桌前，把那摞书一本一本码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门口。
张天阔还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站在那里，有些拘谨，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出去。
许平安看着他，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进来吧。趁着人还没来，我问问你——那些书你都读过没有？”
张天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读过。大哥在的时候，教我读过。”
许平安点点头，从桌上拿起那本手抄的小册子，翻开来，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那这个呢？谁抄的？”
张天阔的脸忽然红了一下，耳朵尖都红了。
“是我。那时候刚学写字，写得不好。”
许平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把那本小册子合上，放回桌上，又从那一摞里抽出另一本，翻开来，放在桌上。
“那你来当我的帮手。一会儿上课，你坐前排，我念什么，你帮我在黑板上写。我眼睛不好，写多了就看不清了。”
张天阔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好。”
声音还是讷讷的，但比刚才有力了些。
许平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讲桌前，把那些书一本一本翻开来，翻到第一课，码好。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那泛黄的纸页上，落在那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字上。
门外，远远的，传来了孩子们的笑声和脚步声。有人在喊“快点快点，要迟到了”，有人在哭，说不想去上学，被大人哄着，拉着，往这边走。
张天阔走到前排，在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上坐下来。他从桌肚里摸出一截木炭，握在手里，等着。
许平安站在黑板前头，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
新一天的课，是从那本识字的书开始的。
许平安把那本最厚的蒙学读物翻开，放在讲桌上，手指按着泛黄的纸页，从第一课念起。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念得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把那些字一个一个种进那些孩子的耳朵里。
念完了，他抬起头，灰蒙蒙的眼睛往堂下扫了一圈。
“张天阔。”
他叫了一声。
最后一排那个靠着墙坐的少年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上来写。”
许平安侧过身，把黑板前的位置让出来。张天阔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动。他的手指还握着那截木炭，指节有些发白。旁边的孩子都扭头看他，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惊讶的，有不明所以的。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他站的位置离许平安很近，近得能看见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映着的晨光。
许平安往后退了一步，把整个黑板让给他。
“把刚才那个字拆开，一笔一笔写。”
张天阔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对着那块黑得发亮的木板。他抬起手，木炭落在板面上，发出第一声“刷”。
那声音很轻，却把整个屋子都盖住了。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描红簿上描字。横，竖，横折，横，竖钩，撇——每一笔都稳稳当当的，起笔收笔清清楚楚。那个字在他手下慢慢长出来，方方正正，骨架硬朗，跟他瘦削的身板不太相称。
堂下的孩子们都瞪大了眼睛。
那个四岁的女娃娃张着嘴，看着黑板上那个字，又看看站在黑板前头的张天阔，像是在看什么稀罕事。她旁边的哥哥也愣了，手里的木炭都忘了放下。前排那几个七八岁的孩子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原来张天阔会写字。
原来他写得这么好。
村里同龄的孩子就那么几个，张天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爱跟他们玩了。
别的小孩在村口追鸡撵狗、爬树掏鸟窝的时候，他总是闷在家里，关着那扇门，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有人问张福，张福就说，他在家看书。村里人听了，都摇摇头，说这孩子怪，闷葫芦似的，不跟人打交道，以后怎么过日子。日子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不怎么提起他。
现在他站在黑板前头，握着木炭，一笔一划地写着那些字，写得那么稳，那么好看。那些孩子们才忽然发现，这个不爱说话的少年，原来有这样的本事。
张天阔又写完一笔，顿了顿，往旁边让了让，露出那个完整的字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许平安走上前，看了看那个字，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他说得很淡，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接着写下一个。”
张天阔应了一声，又转过身去，木炭落在黑板上，又是“刷”的一声。
屋里很安静，只有那刷刷刷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春雨打在芭蕉叶上，细密密的，匀匀的。
许平安站在他旁边，有时候凑近些看，有时候退后两步，有时候低声说一句什么，张天阔就点点头，把写好的字擦了，重新写。
窗外又趴满了人。
今天是学堂开课的第二日，来看热闹的人比昨天还多。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扛着锄头路过顺便歇脚的汉子，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几个半大不小的少年，挤不进窗户，就站在后头踮着脚看。
张巧还是挤在最前头，两只手扒着窗台，下巴搁在手背上，笑盈盈地看着里头。她旁边站着一个大婶，是她隔壁的邻居，姓王，嗓门出了名的大。
王婶探着头往屋里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咦，没想到天阔这娃的字竟然这么好看！”
那声音又脆又亮，在安静的课堂里炸开来，像是往池塘里扔了一块石头。
窗户外面有人笑出声来，有人跟着附和，“是好看”“比镇上卖的帖子都不差”。
窗户里面，那些孩子也忍不住扭头看了看张天阔，又赶紧转回去，捂着嘴偷偷笑。
张天阔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从耳垂开始，红到耳尖，红到脖子根。那红来得快，像有人在他耳边点了一把火，烧得整个耳朵都发烫。他的手顿了顿，木炭停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没有转身。
只是把木炭握紧了些，继续写。
刷刷刷。
那声音比刚才密了些，快了些，像是想把那一声夸奖甩在身后。可耳根那点红，却好一会儿才褪下去。
许平安站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那点笑意，比刚才多了一点点。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王婶已经缩回去了，只露出半个脑袋，知道自己嗓门大了，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笑着。旁边的人都在笑她，她也不恼，只是摆摆手，压低声音说：“我就是说一句嘛，是真的好看嘛。”
许平安收回目光，看向堂下那些孩子。
“都看见了？”
他问。
孩子们点点头。
“那就照着写。每个人写十遍。张天阔写二十遍。”
张天阔愣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许平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光。
张天阔转回头，嘴角动了动，低下头，继续写。
刷刷刷。
那声音在屋子里响着，从窗户里飘出去，飘到祠堂外面的老柏树下，飘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上，飘到远远的山里去。
这一天剩下的课，就在这样的刷刷声里过去了。
许平安又教了几个字，都是最简单的，从“人”开始，到“天地”，到“父母”。
他念一遍，张天阔在黑板上写一遍，堂下的孩子们跟着念一遍，然后在各自的木板或草纸上描一遍。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大有小，有的缺了一笔，有的多了一横。
许平安从讲桌后面走下来，一个一个看，弯着腰，凑得很近。看不清的地方，他就问孩子：“你写的是什么？”孩子说了，他就点点头，说“对了”，或者说“再写一遍”。
走到那个四岁的女娃娃跟前，她正握着木炭，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歪歪斜斜的，倒也有几分像字。
“这是什么？”许平安问。
女娃娃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说：“人！”
许平安看着那个圈，沉默了一会儿。
“再写一遍。”
女娃娃低下头，又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圈。这回画得更圆了些。
许平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开了。
张巧在窗户外面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旁边的人也在笑，但都是小声的，怕吵着里头。
太阳慢慢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挪。祠堂西院里，那些刷刷刷的声音一直没有断过。有时候密，有时候疏，有时候停了，是许平安在讲什么，讲完了，又响起来。
下午的时候，许平安让张天阔回到座位上，自己站在黑板前头，把今天教的几个字又念了一遍。他的声音有些哑了，但还是不紧不慢的，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念完了，他说：“今天就到这里。”
孩子们站起来，乱七八糟地喊了一声“先生再见”，然后一窝蜂地往外跑。那个四岁的女娃娃跑得最快，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进门口她娘的怀里，嘴里喊着“娘！我今天写了一个人字！”
她娘抱着她，笑着问：“是吗？怎么写？”
女娃娃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她娘笑得更厉害了，亲了她一口，说：“真厉害。”
张巧还趴在窗台上，没有走。她看着许平安在讲桌前收拾那些书，一本一本摞好，码得整整齐齐。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摸那些字。
张天阔还坐在前排，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截已经磨短了的木炭，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平安抱起那摞书，转过身，看见他还坐着。
“走了。”
他说。
张天阔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走过那棵老柏树，走上那条土路。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张天阔忽然开口了。
“先生。”
“嗯。”
“明天……还让我写吗？”
许平安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写。”
就一个字。
张天阔没有再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两件洗得发白的衣裳都染成了暖黄色。
远处，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摇着叶子，哗啦哗啦的，像是在跟谁招手。
张天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少年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弯了弯腰，把那只洗脸的盆端起来，倒掉盆里的水，把盆扣在石台上。然后他直起身，跟了上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跟在许平安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许平安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里那条土路上。
路两边，那些矮矮的土墙在晨光里泛着暖黄色，墙根的青苔上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
远处，东边的山顶上，太阳已经露出了一小半，红彤彤的，把半个天都染成了橘红色。
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晨风里摇着叶子，哗啦哗啦的。
祠堂门前那棵老柏树还是那样，沉默地站着，树皮皴裂着，像老人的手。
许平安走到祠堂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张天阔也停下来，站在他面前，那两三步的距离一直没有变过。
许平安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二岁的、瘦瘦的、沉默的少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推开祠堂的门，走了进去。
晨光从门口涌进去，把西院那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那些高矮不一的桌椅板凳在晨光里摆着，安安静静的，等着人来。
那块用锅底灰刷过的黑板靠在墙上，黑得发亮。
许平安走到讲桌前，把那摞书一本一本码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门口。
张天阔还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站在那里，有些拘谨，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出去。
许平安看着他，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进来吧。趁着人还没来，我问问你——那些书你都读过没有？”
张天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读过。大哥在的时候，教我读过。”
许平安点点头，从桌上拿起那本手抄的小册子，翻开来，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那这个呢？谁抄的？”
张天阔的脸忽然红了一下，耳朵尖都红了。
“是我。那时候刚学写字，写得不好。”
许平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把那本小册子合上，放回桌上，又从那一摞里抽出另一本，翻开来，放在桌上。
“那你来当我的帮手。一会儿上课，你坐前排，我念什么，你帮我在黑板上写。我眼睛不好，写多了就看不清了。”
张天阔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好。”
声音还是讷讷的，但比刚才有力了些。
许平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讲桌前，把那些书一本一本翻开来，翻到第一课，码好。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那泛黄的纸页上，落在那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字上。
门外，远远的，传来了孩子们的笑声和脚步声。有人在喊“快点快点，要迟到了”，有人在哭，说不想去上学，被大人哄着，拉着，往这边走。
张天阔走到前排，在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上坐下来。他从桌肚里摸出一截木炭，握在手里，等着。
许平安站在黑板前头，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
新一天的课，是从那本识字的书开始的。
许平安把那本最厚的蒙学读物翻开，放在讲桌上，手指按着泛黄的纸页，从第一课念起。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念得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把那些字一个一个种进那些孩子的耳朵里。
念完了，他抬起头，灰蒙蒙的眼睛往堂下扫了一圈。
“张天阔。”
他叫了一声。
最后一排那个靠着墙坐的少年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上来写。”
许平安侧过身，把黑板前的位置让出来。张天阔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动。他的手指还握着那截木炭，指节有些发白。旁边的孩子都扭头看他，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惊讶的，有不明所以的。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他站的位置离许平安很近，近得能看见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映着的晨光。
许平安往后退了一步，把整个黑板让给他。
“把刚才那个字拆开，一笔一笔写。”
张天阔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对着那块黑得发亮的木板。他抬起手，木炭落在板面上，发出第一声“刷”。
那声音很轻，却把整个屋子都盖住了。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描红簿上描字。横，竖，横折，横，竖钩，撇——每一笔都稳稳当当的，起笔收笔清清楚楚。那个字在他手下慢慢长出来，方方正正，骨架硬朗，跟他瘦削的身板不太相称。
堂下的孩子们都瞪大了眼睛。
那个四岁的女娃娃张着嘴，看着黑板上那个字，又看看站在黑板前头的张天阔，像是在看什么稀罕事。她旁边的哥哥也愣了，手里的木炭都忘了放下。前排那几个七八岁的孩子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原来张天阔会写字。
原来他写得这么好。
村里同龄的孩子就那么几个，张天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爱跟他们玩了。
别的小孩在村口追鸡撵狗、爬树掏鸟窝的时候，他总是闷在家里，关着那扇门，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有人问张福，张福就说，他在家看书。村里人听了，都摇摇头，说这孩子怪，闷葫芦似的，不跟人打交道，以后怎么过日子。日子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不怎么提起他。
现在他站在黑板前头，握着木炭，一笔一划地写着那些字，写得那么稳，那么好看。那些孩子们才忽然发现，这个不爱说话的少年，原来有这样的本事。
张天阔又写完一笔，顿了顿，往旁边让了让，露出那个完整的字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许平安走上前，看了看那个字，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他说得很淡，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接着写下一个。”
张天阔应了一声，又转过身去，木炭落在黑板上，又是“刷”的一声。
屋里很安静，只有那刷刷刷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春雨打在芭蕉叶上，细密密的，匀匀的。
许平安站在他旁边，有时候凑近些看，有时候退后两步，有时候低声说一句什么，张天阔就点点头，把写好的字擦了，重新写。
窗外又趴满了人。
今天是学堂开课的第二日，来看热闹的人比昨天还多。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扛着锄头路过顺便歇脚的汉子，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几个半大不小的少年，挤不进窗户，就站在后头踮着脚看。
张巧还是挤在最前头，两只手扒着窗台，下巴搁在手背上，笑盈盈地看着里头。她旁边站着一个大婶，是她隔壁的邻居，姓王，嗓门出了名的大。
王婶探着头往屋里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咦，没想到天阔这娃的字竟然这么好看！”
那声音又脆又亮，在安静的课堂里炸开来，像是往池塘里扔了一块石头。
窗户外面有人笑出声来，有人跟着附和，“是好看”“比镇上卖的帖子都不差”。
窗户里面，那些孩子也忍不住扭头看了看张天阔，又赶紧转回去，捂着嘴偷偷笑。
张天阔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从耳垂开始，红到耳尖，红到脖子根。那红来得快，像有人在他耳边点了一把火，烧得整个耳朵都发烫。他的手顿了顿，木炭停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没有转身。
只是把木炭握紧了些，继续写。
刷刷刷。
那声音比刚才密了些，快了些，像是想把那一声夸奖甩在身后。可耳根那点红，却好一会儿才褪下去。
许平安站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那点笑意，比刚才多了一点点。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王婶已经缩回去了，只露出半个脑袋，知道自己嗓门大了，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笑着。旁边的人都在笑她，她也不恼，只是摆摆手，压低声音说：“我就是说一句嘛，是真的好看嘛。”
许平安收回目光，看向堂下那些孩子。
“都看见了？”
他问。
孩子们点点头。
“那就照着写。每个人写十遍。张天阔写二十遍。”
张天阔愣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许平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光。
张天阔转回头，嘴角动了动，低下头，继续写。
刷刷刷。
那声音在屋子里响着，从窗户里飘出去，飘到祠堂外面的老柏树下，飘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上，飘到远远的山里去。
这一天剩下的课，就在这样的刷刷声里过去了。
许平安又教了几个字，都是最简单的，从“人”开始，到“天地”，到“父母”。
他念一遍，张天阔在黑板上写一遍，堂下的孩子们跟着念一遍，然后在各自的木板或草纸上描一遍。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大有小，有的缺了一笔，有的多了一横。
许平安从讲桌后面走下来，一个一个看，弯着腰，凑得很近。看不清的地方，他就问孩子：“你写的是什么？”孩子说了，他就点点头，说“对了”，或者说“再写一遍”。
走到那个四岁的女娃娃跟前，她正握着木炭，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歪歪斜斜的，倒也有几分像字。
“这是什么？”许平安问。
女娃娃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说：“人！”
许平安看着那个圈，沉默了一会儿。
“再写一遍。”
女娃娃低下头，又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圈。这回画得更圆了些。
许平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开了。
张巧在窗户外面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旁边的人也在笑，但都是小声的，怕吵着里头。
太阳慢慢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挪。祠堂西院里，那些刷刷刷的声音一直没有断过。有时候密，有时候疏，有时候停了，是许平安在讲什么，讲完了，又响起来。
下午的时候，许平安让张天阔回到座位上，自己站在黑板前头，把今天教的几个字又念了一遍。他的声音有些哑了，但还是不紧不慢的，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念完了，他说：“今天就到这里。”
孩子们站起来，乱七八糟地喊了一声“先生再见”，然后一窝蜂地往外跑。那个四岁的女娃娃跑得最快，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进门口她娘的怀里，嘴里喊着“娘！我今天写了一个人字！”
她娘抱着她，笑着问：“是吗？怎么写？”
女娃娃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她娘笑得更厉害了，亲了她一口，说：“真厉害。”
张巧还趴在窗台上，没有走。她看着许平安在讲桌前收拾那些书，一本一本摞好，码得整整齐齐。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摸那些字。
张天阔还坐在前排，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截已经磨短了的木炭，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平安抱起那摞书，转过身，看见他还坐着。
“走了。”
他说。
张天阔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走过那棵老柏树，走上那条土路。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张天阔忽然开口了。
“先生。”
“嗯。”
“明天……还让我写吗？”
许平安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写。”
就一个字。
张天阔没有再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两件洗得发白的衣裳都染成了暖黄色。
远处，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摇着叶子，哗啦哗啦的，像是在跟谁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