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赠

岁平安 · 许肸 · 第17章 · 279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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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福家的夜晚,依旧是月朗星稀。

月亮挂在东边的山顶上,不大,却亮得澄澈,把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影子描在地上,枝枝杈杈的,像一幅水墨画。

风很轻,轻得听不见声响,只有偶尔一片叶子落下来,擦着地面,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张福吃过晚饭,早早便歇下了。

他如今身子好了许多,但还是容易困,碗筷一撂,坐不了片刻,眼皮就往下沉。

许平安让他先去睡,他推辞了两句,便回屋去了。不多时,隔壁便传来绵长的呼吸声,匀匀的,沉沉的,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院子里只剩下许平安和张天阔。

两个人各坐一块石墩,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张天阔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几下,又抹掉,再划几下。

许平安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像是落进了两潭很深很静的水。

沉默了很久。

许平安忽然开口了。

“你为什么想读书?”

他问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小的事。

可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飘出去,却显得格外清晰。

张天阔手里的树枝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他划出来的乱七八糟的痕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树枝放在脚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缓缓开口了。

“小时候读书,是因为父亲想让我走出这片大山。”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把很久以前的事情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打捞出来。

“父亲说,咱们云雾村太小了,山太大,把人困在这里头,一辈子都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他说,读书能识字,识字能明理,明理了就能走出去,走出去就不用再回来了。”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后来我识了字,学了很多大道理,就想当官。要做一个清官,那种——那种戏文里唱的、书上写的,两袖清风、为民请命的清官。”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再后来,官家腐败,战乱连连。那些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收税的,征粮的,拉壮丁的,来了就抢,抢完就走。镇上的学堂没了,老先生们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带着少年的模样,骨节细长,指尖却已经有了些粗糙的茧子。

“我也不知道读书又有何用。”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后来大哥也去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响,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地荡开去。

许平安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落在身边这个少年的侧影上。

月光把张天阔的半张脸照亮了,那半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沉默了一会儿。

张天阔又开口了。

这回他的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些,像是从什么地方借来了几分力气。

“其实,我现在更想习武。”

许平安并不诧异。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张天阔。

“为何想习武?从军入伍?”

张天阔摇了摇头。

“从军……”

他说了这两个字,停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

“官家已经没救了。”

他的脸上,月光照着的那个侧影,有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不是老,是沉。是经历了些什么之后,被压出来的那种沉。十二岁的脸上,不该有这种东西。

“我只想保护村子,保护我在意的人。”

他说得很轻,很慢,像是在许一个愿。

许平安看着他,想起那天在村口,张福被那将领一鞭子抽倒在地的时候,张天阔并不在场。

他那时候还在屋里养病,什么都不知道。

张福回来的时候,胳膊上敷着药,脸色苍白,说是摔了一跤。

可张天阔看见了。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以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劈柴,劈得比谁都多,比谁都狠。那斧头举起来的时候,虎虎生风,落下去的时候,咔嚓一声,木头应声而裂。

他什么都看见了。

什么都明白。

许平安收回目光,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小小的,亮亮的,像一枚银币嵌在天上。

“武可以习,读书也不能落下。”

他说。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两道眉心的竖纹格外清晰。他像是在想什么,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去找纸笔来。”

张天阔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些疑惑。但他没有问,站起身来,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许平安站在院子里,等着。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照得有些发亮。他仰着头,看着月亮,袖中的手指轻轻掐动了一下,又松开。

不多时,张天阔出来了。手里捧着一沓纸,几支秃笔,还有一方小小的砚台。那些纸是旧的,有的写着字,有的画着格子,边角都卷起来了,皱皱巴巴的,是以前练字用过的劣纸,正面写满了,翻过来还能用。

他捧到许平安面前,放在石台上。

许平安坐下来,把纸铺平,磨了墨。墨是残墨,干了大半,磨了好一会儿才出些淡黑的汁水。他拿起一支秃笔,蘸了墨,在纸上写起来。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张天阔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笔尖下长出来。墨色有些淡,纸又糙,字迹洇开了一点,但每一笔都是稳的,正的,端端正正坐在那里。

许平安写了很多。一张写完,放在旁边,再写一张。一张一张,摞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墨光。

他写的是《太上感应篇》。

那些字,那些句子,那些他看过、读过、在心头温习过无数遍的修行法门,此刻从他笔下流出来,流到纸上,流到那些泛黄的、皱巴巴的劣纸上。他写得很认真,比他自己看的时候还要认真,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像是怕写歪了,怕写错了,怕看的人看不懂。

最后一笔落下,他搁下笔,看着那厚厚一沓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天阔。

月光下,少年的眼睛很亮,那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手里那沓纸上,像是在等什么。

许平安开口了。

“我不会武功,教不了你什么。”

他把那沓纸拿起来,在桌上磕了磕,码齐了。纸边有些不齐,他用手抚了抚,抚平了卷起的角。

“就赠你这个吧。”

他把那沓纸递过去。

张天阔伸出手,接过来。纸还带着墨香,淡淡的,涩涩的,在月光下散开。他低头看着最上头那一页,那些端端正正的字,一个一个,安安静静地坐在纸上。

他抬起头,看着许平安。

许平安已经站起来,背对着他,往东边那间小屋走去了。月光落在他的背上,把那身儒衫照得发白。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的,像是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张天阔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沓纸,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些字。墨迹已经干了,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小心地捧着,像是捧着一件很重的东西。

风吹过来,老树的叶子又响了几声,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月亮还挂在天上,亮亮的,圆圆的,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这个捧着纸的少年。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那沓纸被他放在桌上,用那方小小的砚台压着,怕风吹乱了。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那沓纸上,照见那些端端正正的字。他就那样侧躺着,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移过了窗棂,那道光从纸上移开,移到了墙上,他才慢慢闭上眼睛。手里还攥着那截白天用过的木炭,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丢了。

这一晚,在这个小小的偏僻小山村里,有一个传奇或许已经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