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少女怀春去

岁平安 · 许肸 · 第18章 · 354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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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村依旧还是那样。

日子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溪水,从村头流到村尾,从清晨流到黄昏。

男人们扛着锄头下地,女人们端着木盆去溪边洗衣,老人们靠在墙根晒太阳,孩子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追逐打闹。

太阳从东边的山顶上冒出来,慢慢爬到头顶,再慢慢落到西边的山后面去。

日复一日,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又好像什么都变了——祠堂的西院里,每天都会传出读书声。咿咿呀呀的,像一群小雀儿在叫。

那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飘过老柏树,飘过土墙,飘到村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村里人听见了,都会笑一笑,说一句“许先生在教书呢”,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那声音已经成了这个村子的一部分,像鸡鸣,像犬吠,像风穿过老槐树叶子时发出的哗啦声。

每天下堂,张巧都会跟着许平安一道走。

她总是等在祠堂门口,靠着那棵老柏树,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山上采来的野花,或者几颗野果子。

看见许平安出来,就笑嘻嘻地迎上去,走在他身侧,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她问的问题,有时候是课上没听懂的句子,有时候是从哪儿听来的一句诗,有时候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皱巴巴的纸片上写着的几个字。

她把那张纸举到许平安面前,凑得很近,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气息。“先生,这个字念什么?”“先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先生,‘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是谁写的?说的是什么?”

许平安一一回答。

他走得不快,她就跟着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在那条土路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有时候靠得很近,有时候分开一点。村里人看见了,都会会心一笑。谁都看得出来,那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喜欢许先生。

张巧今年二十了。

在云雾村,二十岁的姑娘早该嫁人了,跟她一般大的姐妹,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可她不肯嫁。她娘急得不行,托人说了好几家,她都不答应,问她想找什么样的,她也不说,只是摇头。

如今村里人算是看明白了——她心里头装着的,是那个从山上下来的教书先生。

有人私下里说,许先生那样的人,怕是留不住的。

也有人说不一定,许先生人好,对谁都客气,说不定哪天就开了窍。

张巧她娘也私下找张福探过口风,张福支支吾吾的,说这事儿不好说,许先生的来历他也不清楚,不好替人做主。张巧她娘叹了口气,说也是,随她去吧。

这天放学,孩子们一窝蜂地跑了。

张天阔收拾好桌上的书,朝许平安点了点头,便先走了。

祠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许平安一个人在讲桌前收拾那摞书。他把书一本一本码好,用手抚了抚最上头那本卷起的边角。

张巧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头发上沾着一片柏树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圆圆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先生,走不走?”

许平安抬起头,应了一声,抱起那摞书,走出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祠堂外面的小路上。

夕阳还是那样,红彤彤的,挂在西边的山顶上,把半个天都染成了橘红色。老柏树的影子长长的,横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

张巧走在他身侧,比平时近了些,近得她的袖子有时候会蹭到他的手臂。

“先生,我昨天在一本旧书上看到一句诗,读不太懂。”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举到他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很淡的墨写的,字迹娟秀,像是女人的手笔。“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许平安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这是《越人歌》里的句子。说的是……一个人心里喜欢另一个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对方,也不知道对方知不知道。”

他说得很慢,声音不高,像是在解释一件很平常的事。

张巧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变得认真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那双眼睛里映着夕阳的红光,亮得有些烫人。

“先生,那……”

她往前迈了一步,靠近了些,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低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似的。

说到激动处,她伸出手,想去抓他的手。那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不由自主的,像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推着她的手往前伸。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冰凉的。

不是那种天冷冻的凉,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凉,凉的没有一丝活气儿。像摸着一块放了很久的石头,凉的,硬的,不会回温的。她的手指在那凉意里僵了一瞬。

许平安把手缩了回去。动作不大,只是往回收了收,把那只手藏进了袖子里。

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灰蒙蒙的眼睛看着她,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圆圆的轮廓。

“巧儿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声音很轻,很淡,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巧站在那里,手还伸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着。

她愣了一瞬,然后把手缩回来,攥住自己的衣角,攥得很紧。

她的脸在夕阳里红了一下,又白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条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它们刚才还靠得很近,现在分开了,中间隔着一道清清楚楚的空隙。

“先生,我……”

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攥着衣角。

许平安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抱着那摞书,往张福家的方向走去了。他走得不快,步子却比平时急了些,那背影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单薄。

张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消失在那堵土墙后面。

她站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橘红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灰紫,久到那棵老柏树的影子从路的这边移到了路的那边。

风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上那片柏树叶落下来,飘在地上,打了几个旋,停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弯下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叶子已经枯了,黄褐色的,边角卷着,轻轻一捏就会碎。她把手心合上,攥着那片叶子,转身往自己家走去。

那天以后,张巧还是会来听许平安授课。她还是坐在窗户外面,趴在窗台上,跟以前一样。

可村里人发现,她不再在祠堂门口等着许平安了。

下了课,她总是早早地就走了,跟别的姑娘一起,说说笑笑地走,不回头。

有时候许平安从祠堂里出来,她已经走远了,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她还是会问问题,但不再是在放学的路上问了。有时候是课间,有时候是下了课,她站在窗户外面,隔着那扇木棂窗,把纸递进来,问一句“先生,这个字怎么念”。许平安告诉她,她点点头,说一声“谢谢先生”,就走了。声音客客气气的,像村里的任何一个学生。

去的次数渐渐少了。

有时候一整天都不来,窗户外面空空的,只有阳光照在窗台上,照在那块被她胳膊肘磨得发亮的地方。

有时候来了,也不趴在窗台上了,只是远远地站着,靠着那棵老柏树,听一会儿,就走了。

许平安在堂上讲课的时候,偶尔会往窗户那边看一眼——看不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站一会儿,然后消失。

又过了些日子。

那天清晨,许平安照例去祠堂上课。

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张福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跟张乔说着什么。

张乔背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肩上还挎着一把砍刀。张巧站在他旁边,也背着个包袱,穿着一身靛蓝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扎了一根辫子。

两个人面前,是他们的爹娘。张巧她娘红着眼眶,拉着女儿的手,一遍一遍地叮嘱着,路上小心,冷了添衣,饿了就买吃的,别省着。她爹站在一旁,不说话,只是抽着旱烟,一口一口地抽,抽得很急。

张福看见许平安走过来,迎上去,低声说:“许先生,张乔和张巧要走了。说是要去外面闯一闯,说村子里待着没什么出息,趁着年轻,出去见见世面。”

许平安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那边。

张巧正低着头,听她娘说话,时不时点一下头。

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许平安。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圆圆的,亮亮的,但里头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

她没有走过来,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先生”,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耳边。

许平安也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巧儿姑娘”,声音也很轻。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她哥哥,沿着那条通往山外的土路,一步一步地走了。她走得不快,步子却稳稳的,背上的包袱跟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她娘追了几步,又停住,站在村口,看着那两个背影越来越远。她爹还站在那里抽旱烟,一口一口地抽,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看不清表情。

张乔走在前面,步子大,走得快。张巧跟在后面,有时候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她没有回头。一直走到那条土路的尽头,拐过那个山弯,她的背影才被山遮住了,看不见了。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摇着叶子,哗啦哗啦的,像是跟谁招手。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许平安站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往祠堂走去。

祠堂里,那些孩子已经坐好了,安安静静地等着。

张天阔坐在前排,手里握着那截木炭,面前摆着那本翻旧了的蒙学读物。窗户外面,阳光照在窗台上,照在那块被什么东西磨得发亮的地方。那个地方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许平安站在黑板前头,把那摞书放在讲桌上,翻开第一页。

“昨天教到哪儿了?”

张天阔说:“教到‘信’字了。”

许平安点了点头,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第一个字。

木炭落在板面上,刷刷刷的,那声音在安静的祠堂里响着,从窗户里飘出去,飘过老柏树,飘过土墙,飘到那条空空的土路上。

从那天开始,祠堂的窗户边,少了一个听课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