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六年

岁平安 · 许肸 · 第19章 · 270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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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几个冬夏。

云雾村的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流着。

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村口那棵老槐树又粗了一圈,春天的时候满树白花,香得整个村子都是甜的。

祠堂门前那棵老柏树还是老样子,不长,也不死,就那么沉默地站着,树皮皴裂得越来越深,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许平安在云雾村已经待了六个年头。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村里的老人去世了好些个。

那年冬天,教木匠活的张老栓走了,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喝了半碗粥,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

开春的时候,那个总在墙根晒太阳的李大爷也走了,走的时候身边没人,是邻居去借盐才发现的。张福帮着料理了后事,回来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头发白了一大片。

年轻的娃娃们长大了。

那个四岁的小女娃,如今已经长到许平安胸口高了。

她叫小枣,因为生下来的时候家里枣树正结着果。她不再画圈当“人”字了,能写一整页的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是对的。她嗓门还是那么大,笑起来整个祠堂都能听见,她娘说这丫头随她爹,她爹在旁边嘿嘿笑。

张天阔也变了。

那个瘦得颧骨突出的少年,如今长成了一个干净秀气的年轻人。他个子蹿得很快,比许平安还高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不像小时候那样单薄。他的脸还是白的,但不再是病弱的那种白,是常年读书不怎么晒太阳的那种白。眉眼长开了,清清爽爽的,村里人说他长得像他大哥,张福听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还是不爱说话。

但不再是因为孤僻,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安静的人。

他每天早起练许平安写给他的那些东西,练完了就来祠堂,帮着许平安准备课业。

孩子们都怕他,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敢在他面前闹。

倒是许平安有时候会说他两句,说他对孩子们太严厉了,他就点点头,下次还是那样。

张福老了。

六年前的张福,虽然佝偻着背,但走路还能带风,说话中气也足。

如今他走路要拄拐杖了,不是那根随手砍的竹竿,是张天阔给他削的一根正经拐杖,上头还缠了布条,怕硌手。

他的耳朵也不太好了,跟他说话要大声些,有时候大声了他也听不清,就笑着点头,其实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还是每天早早起来,把院子扫一遍,把水缸挑满——挑不动满的了,就挑半桶,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许平安要帮他,他不让,说这是他的家,他还能动。

村里时不时有人出去采买。

云雾村太偏了,出山一趟不容易,但隔几个月总有人结伴出去,背着山货,换些盐巴、布匹、针头线脑回来。

每次有人出去,都会带回来外面的消息。那些消息在村子里传着,传着传着就走了样,但大体的脉络还在。

如今新楚与大赵的战事已经停了下来。

据说新楚的新皇登基后,朝局动荡,分了很多派系,这仗怕是打不起来。大赵这边呢,打了这么多年,早就打不动了,国库空了,民也穷了,能停战是求之不得的事。两边就这么默契地停了,没有签什么和约,也没有划定什么边界,就是谁也不打了,安安静静的,像两个打累了的人,各退一步,各自喘气。

但仗不打了,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

大赵国力不盛,这是谁都看得见的事。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新楚虽然占了上风,却没有趁胜追击。他们换了个打法——打起了贸易战。

对于往来大赵的商户,课税越来越重,关卡越来越多,尤其是粮食。大赵位处北方,土地贫瘠,不盛产米面,从前都是靠南方的附属小国进朝供应。如今那些小国都被新楚攥在手心里,一粒米都不许往北走。新楚的意思很明白——不打你,也不杀你,就是要把你困死、饿死、拖死。

村里的男人们听了这些消息,有的骂,有的叹气,有的不说话,闷头抽烟。

张福听了,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乔和张巧回来过一次。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两个人突然出现在村口,背着包袱,风尘仆仆的。

张乔还是那样壮实,但脸上多了几道疤,从左眉梢拉到太阳穴,看着有些吓人。他笑着说是在外面跟人打架留下的,不碍事。张巧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头发扎得高高的,像个小子。她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眼睛还是那样圆圆的,亮亮的。

他们在村里住了三天。

张乔挨家挨户串门,跟男人们喝酒聊天,说外面世道好了些,虽然还是乱,但比前几年强。他在城里找了个活计,给人看码头,能挣些钱,攒够了就回来盖房子。张巧她娘拉着女儿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说瘦了,黑了,在外面吃苦了。张巧说没有,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不用惦记。

第三天下午,张巧一个人来了张福家。

许平安正坐在院子里,翻着张天阔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一本旧书。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张巧站在院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衣裳,头发还是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先生。”

她叫了一声,走进来,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动作利落,不像以前那样蹦蹦跳跳的,是那种经过什么事之后才会有的沉稳。她把手放在膝盖上,许平安看见了那双手——二十六岁的姑娘,手间全是老茧。不是做粗活磨出来的那种厚茧,是细细的、密密的,分布在虎口和指根。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许平安没有说什么。

张巧倒是一点都不见外,叽叽喳喳地说起来,像以前在祠堂门口等着他放学时那样。

她说外面的事,说她去过的地方,见过的稀奇玩意儿。说城里有条街,两边全是酒楼茶馆,晚上灯笼一挂,亮得跟白天似的。说有个戏班子,唱的不是大赵的戏,也不是新楚的戏,是南边来的什么新腔,咿咿呀呀的,听不懂,但好听。说码头上每天都有船来来往往,有的从很远的地方来,船上的人说的话一句都听不懂,比天书还难。

她说了很多,唯独没有说她是怎么学会用剑的,没有说她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没有说她在外面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许平安也没有问。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后来呢”。

说到后来,她忽然停住了。

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看了一会儿。

“先生,你还记得那年你教我那句诗吗?”

许平安沉默了一瞬。

“记得。”

张巧笑了笑,那笑容很快,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子就散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念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念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先生,保重。”

她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细细的一条。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轮廓,和那双亮亮的眼睛。

许平安坐在石墩上,看着她走出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那天晚上,张乔和张巧就走了。

她娘送到村口,这回没哭,只是拉着女儿的手,说早点回来。张巧点点头,说知道了。兄妹俩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拐过那个山弯,看不见了。老槐树还在摇着叶子,哗啦哗啦的,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许平安站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骨节分明,皮肤苍白,指尖冰凉。他翻过手掌,看着掌心那些细细的纹路,看了很久。风吹过来,老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