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又六年

岁平安 · 许肸 · 第20章 · 381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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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总是要过的。

这句话张福常说。说的时候叹着气,叹完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挑水,劈柴,扫院子,喂鸡。日子就在这些琐碎里一天天过去,不快不慢,像村口那条小溪,流得不急,却从来没有停过。

转眼又是六年。

张天阔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二十四岁的年纪,在这个小小的云雾村里,早该娶妻生子了。可他一直没有。张福急,托人说了几家,他都摇头。

张福问他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他不说话,只是闷着头劈柴。

张福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他知道儿子的心思——这些年,许平安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了,看东西要凑得很近,近得鼻尖快贴着纸面。

张天阔嘴上不说,但每天放学后都陪着许平安,扶着他走那段从祠堂到家的土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怕许平安一个人摔着。

张福有时候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个身影从土路那头走过来,一前一后,许平安走在前面,张天阔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看着看着,张福就低下头,用袖子擦擦眼睛,转身进屋。

村里的课业,能学的都已经学完了。

那些跟着许平安从第一课念起的孩子,如今都长大了。

大点的几个,早些年就出了云雾村。

有个叫陈生的,算数最好,在镇上一个大户人家做账房,每年回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拜会许平安。

他跪在许平安面前,恭恭敬敬磕三个头,说先生当年教我的那些东西,如今都用上了。

许平安把他扶起来,说那是你自己争气,跟我没关系。

陈生不依,非说是先生的功劳。两个人推让几句,最后许平安收了两个鸡蛋,陈生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还有些孩子去了县城,去了更远的地方。

有的学了手艺,有的做了买卖,有的在铺子里当伙计。

每年过年的时候,总有人回来,来祠堂看许平安。他们站在门口,叫一声“先生”,许平安抬起头,眯着眼看半天,认不出来。

那人就说“先生,我是谁谁谁啊”,许平安就点点头,说“长大了,认不出来了”。

那人就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如今课堂上的娃娃,已经是新的一批了。

还是十几个,大的大小的小,跟当年的情形一模一样。

最小的那个,也是个女娃娃,三岁半,坐在凳子上腿够不着地,晃啊晃的。她娘把她送来的时候,说先生您受累,这丫头皮得很。

许平安说不碍事。

那女娃娃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跟当年的小枣一模一样。

小枣如今已经是大姑娘了,前年嫁到了山外,逢年过节才回来。

她回村的时候总爱来祠堂坐坐,趴在窗台上看许平安讲课,跟小时候一样。只是她再也不会在窗户外面跟着念了——她已经是个识字的大姑娘了。

这一日,夜已经很深了。

张福家的院子里,月光还是那样,白白的,凉凉的,铺了一地。

老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在风里沙沙响着,声音比夏天的时候脆了些。

张福越来越老了,耳朵背得厉害,说话要凑到跟前大声喊才能听见。

他睡得也越来越早,天刚擦黑就困了,歪在椅子上就打呼噜。

张天阔把他扶进屋,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轻轻带上门,出来的时候,许平安还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仰着头看月亮。

张天阔在院子里支起一个小炉子,生了火,坐上陶壶。

火苗舔着壶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水开了,咕嘟咕嘟的,白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月光下袅袅地散开。

他提起壶,把热水倒进茶碗里,茶叶是山里采的野茶,不是什么好茶,叶子大,梗也粗,泡出来的汤色发黄,但有一股清苦的香气,喝着回甘。

他小心地倒了一杯,双手捧着,递到许平安面前。

“先生,喝茶。”

许平安接过来,握在手里。

茶杯烫,他的手指却凉得跟石头似的,那点热气暖不进去。

他低头喝了一口,又抬起头,继续看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样,圆圆的,亮亮的,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他也还是那样。

头发长了,以前只到耳根,如今已经及腰了,用一根布带在脑后松松地扎着。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变。

那张脸上没有多一道皱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没有多一分浑浊,那双手还是那样,骨节分明,皮肤苍白,指尖冰凉。

十二年,他在这村子里住了十二年,看着张福从拄着竹竿到拄着缠了布条的拐杖,看着张天阔从一个瘦弱的少年长成一个眉目清朗的青年,看着那个四岁的小女娃长成了大姑娘,嫁到了山外。

而他,什么都没变。他忽然开口了。

“天阔,你到什么境界了?”

他问的是境界。不是心境,不是学问,是修行。

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把《太上感应篇》一字一句抄在那些皱巴巴的纸上,交给这个少年。他不知道张天阔有没有练,有没有坚持,有没有走到那本书上写的那些路。

他只是偶尔在深夜里,感觉到隔壁那间屋子里有一丝极淡的气息在流动,像风,又不像风,像水,又不像水。

他没有问过,张天阔也没有说过。两个人都默契地不提这件事,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今夜,他忽然想问了。

张天阔沉默了一会儿。

他坐在许平安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许平安,眼神里有一种确定。

“回先生,应该是练气十三层。”

练气十三层。

那本《太上感应篇》上写得清楚——练气十层是练气境界的极限,十层之后,气满而溢,溢而化液,液而成虚丹,是为筑基。练气十层以上,便不该存在了。可张天阔偏偏在十三层上。

许平安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眉心那两道竖纹,比刚才深了些。

“那本书只能修炼到筑基。上面说,练气十层以后便是筑基,可你……”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他看着张天阔,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愧疚。

“这有问题。而我帮不了你。”

他没有修炼过。

一天都没有。

那本《太上感应篇》他读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可他从来没有照着上面的法子练过一天。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隐隐觉得,那些东西不适合他。

就像一把钥匙,明明是配这把锁的,可他就是插不进去。

他没有那个资质,没有那个根骨,没有那个——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

他只是知道,他帮不了张天阔。

就像他帮不了张福老去,帮不了那些孩子长大,帮不了这个世道的任何一件事。

张天阔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清秀的脸有些发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汤色暗沉沉的,映着一点月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许平安。

他的眼神有些犹豫,像是在问一个不敢问的问题。

“先生……您……您是神仙吗?”

许平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往上抬了一点,眉心那两道竖纹却没有松开。他摇了摇头。

“不是。”

张天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又问了。

“可您……十二年来,容颜未改。”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求证什么。

十二年了。村里人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没有人说。

许先生不显老,这是大家都看得见的事。

有人私下里议论过,说许先生怕不是凡人,说不定是山上下来的仙人。

也有人说许先生就是个普通人,只是保养得好,读书人心境平和,不容易老。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真正去追问。

对于一个教自己孩子读书识字的先生,这点不寻常,还不至于让人害怕。

他只是个教书先生,温和的、安静的、眼睛不太好的教书先生。

他是不是仙人,跟村里人有什么关系呢?他教的那些字是真的,那些道理是真的,那些年复一年在祠堂里响起的读书声是真的。

这就够了。

许平安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茶汤里映着的那一小片月光。他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啊,为什么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十二年了,他在这具身体里住了十二年,却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它。

它不会老,不会痛,不会冷,不会饿——不,它会饿,会困,会累,会渴,会像普通人一样需要吃饭喝水睡觉。

可它就是不会老。

他不知道为什么。

就像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那个叫李诚子的道士为什么说他算不明白,不知道自己的手指为什么永远冰凉,不知道自己的眼睛为什么灰蒙蒙的,看不清近处的东西,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紫气。

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沉默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院子的影子也换了方向。老树的叶子还在响着,沙沙的,像是在替谁叹气。

许平安开口了。

“你该出山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张天阔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平安继续说:“出山去,去外面看看。你的修行遇到了瓶颈,困在这里解决不了。外面有更广阔的世界,有比你修为更高的人,有你能学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灰蒙蒙的眼睛看着张天阔。

“你该去开阔开阔眼界了。”

张天阔没有答应。

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往张福那间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里头没有声音,只有绵长的、沉沉的呼吸声,隔着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一条安静的河。

“再等等吧。”

他说。

许平安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茶已经凉透了,壶嘴不再冒白汽,炉子里的火也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过了很久,许平安忽然又开口了。

“我要出去了。”

张天阔转过头,看着他。

许平安的目光还落在月亮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去哪儿?”

许平安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觉得,该走了。

在这村子里待了十二年,够久了。该教的都教了,该留的都留了,该还的也都还了。张天阔已经长大了,能自己走自己的路了。他留在这里,除了看着张福一天天老去,看着那些孩子一天天长大,什么都做不了。

他该走了。

张天阔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那片月光。过了很久,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风吹过来,老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飘飘悠悠的,在月光里打着旋,落在地上,落在石墩上,落在两个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