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故地重游

岁平安 · 许肸 · 第21章 · 4427字

18px
← → 切换章节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东边的山顶上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谁用笔在天边轻轻抹了一下,还没有抹匀。

村子里静悄悄的,鸡还没叫,狗也没醒,只有风穿过老槐树叶子,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在梦里翻了个身。

两道身影站在村口。

一个是许平安,一个是张天阔。

许平安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头发用一根布带扎着,垂在脑后。

他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是张天阔昨晚替他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还有那几本他常翻的旧书。

包袱不大,背在肩上,几乎看不出什么分量。

张天阔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二十四岁的青年,肩宽背直,眉目清朗,站在晨光里,像一棵刚刚长成的白杨树。他的嘴唇抿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许平安。

许平安转过身,抬起手,在张天阔的肩膀上拍了拍。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拍一个孩子的头,又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道别。

“就到这里吧。”

他说得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连张福都还没有起床。

昨夜说完那些话,他就回屋收拾了东西。

张天阔在门外站了很久,听见里头翻动纸页的声音,听见他来回走动的声音,听见他吹灭油灯的声音。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天还没亮,张天阔就起来了,推开院门,看见许平安已经站在院子里,背着包袱,等着了。

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跟在他身后,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走过祠堂,走过老柏树,走到村口。

张天阔知道留不住他。

从昨夜他说“我要出去了”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先生不是这里的人,从来都不是。

他在这里待了十二年,教那些孩子识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把能教的都教了,把该留的都留了。

如今,他该走了。

“先生,一路平安。”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我会去替您授课的。”他加了一句,说得很快,像是怕许平安不放心。

许平安点了点头,没有说“拜托了”,没有说“辛苦了”,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背着那个小小的包袱,迈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抬起右手,轻轻挥了挥。

那只手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很快就放下了,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张天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那背影还是那样,瘦瘦的,单薄单薄的,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的,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十二年前,他从那条山路上走下来,也是这样,一身儒衫,一个包袱,安安静静地走进了云雾村。

如今,他又这样安安静静地走了。

张天阔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

他这辈子,很少有跟他亲近的人。父亲张福是亲的,可父亲太老了,老得听不清他说话,老得他不敢把心里的事说给他听。大哥也是亲的,可大哥走了,走了十几年了,连个梦都没托回来过。

除了家人,就只有许平安了。

这个安安静静的、眼睛不太好的教书先生,在这十二年里,教他识字,教他道理,把那本修行法门一字一句抄下来送给他,在他困惑的时候坐在他对面,不说话,只是陪着他。

如今,他也走了。

“先生,保重。”

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那两个字吹散了,吹到那条土路上,吹到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上。

许平安在天翻鱼肚白的时候走到了村口。

他走得不快,眼睛不好,看不清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要探一探才敢踩实。

这条路他走了十二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可他还是走得很慢,像是故意把这段路走长一些。

村口有两条路。

一条宽阔些,是往山外去的,通向镇上,通向县城,通向那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叫做“外面”的世界。

另一条很窄,贴着崖壁,弯弯曲曲地往上延伸,有些地方窄得只够放一只脚,旁边就是空的,就是那些看不见底的云雾。

那条窄路,他走过许多次。

那是他第一次来到云雾村时走的路——十二年前,他从那条路上走下来,走进了这个村子,遇见了张福,遇见了张乔和张巧,遇见了那个四岁的、画个圈当“人”字的小女娃。

后来他又随张家兄妹上去采药,走过很多次,走得很熟了,哪块石头稳当,哪段路滑,他都清楚。

他没有走上那条宽阔的、通往山外的大道。

他转过身,朝着那条窄路走去。

上山的路比他记忆中好走了些。

石阶还是那些石阶,青苔还是那些青苔,但有些地方被人修整过,松动的石头重新砌了,塌陷的地方填了土。

大概是这些年村里人上来采药、上香时随手修的吧。

走了不多时,他的脚步忽然轻了。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轻,是从身体里头透出来的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托着,往上送。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却一点都不费力,脚底像是生了根,又像是根本没有着地。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只觉得身子比平时轻了许多,轻得像一片叶子,像一缕烟,像一阵风。

他走快了些,还是不喘,不累,不急。

那种感觉很玄妙,他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这条路好像没有那么长了,好像他本来就应该这样走,好像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差不多走了两个时辰,就到了半山腰。

那座山神庙还在。

跟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不一样了。

十二年前,这庙破得不成样子,门框上结满了蜘蛛网,匾斜挂着,字都看不清了。

如今,庙门修过了,虽然还是旧,但不再歪斜,门框上的蜘蛛网被扫得干干净净,台阶也重新砌过,整整齐齐的。

每年都有年轻人上来打扫归置——这是张福跟他说的,说村里人记着山神爷,虽然庙破了,神像没了头,但该敬的还是要敬。

那个神像还是没有修复,就那样立在那里,脖子的地方齐齐的,断口处长了黑绿色的苔。

云雾村没有这方面的能工巧匠,没有人会雕神像,也没有人敢随便雕。怕雕坏了,怕雕得不像,怕得罪了山神爷。

所以它就一直那样,没有头,安安静静地站在昏暗的庙堂里。

许平安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很暗,看不清什么,只看见那个模糊的轮廓,青灰色的,站在正当中,一动不动的。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拐向了崖边的那条小道。

在他身后,庙堂的暗处,一个白色的影子晃了一下。很小,很快,像是风吹过水面漾起的一点涟漪,一眨眼就消失了。

山顶还是老样子。

那座道观还是那样,木头搭的,旧旧的,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匾还是那块匾,“浮云观”三个字还看得清,比十二年前旧了些,笔画里的漆色褪了大半,但还在。

那棵大槐树也还是那样,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着,裂成一片一片的鳞。可它的叶子还是青翠的,新新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摇着,哗啦哗啦响,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云也还是那样,厚墩墩地涌在山腰,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底。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清冽的气息,吹得他的衣角掀起来,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

他站在院子中间,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云,看着那座沉默的道观。

他想起十二年前,他在这块青石板上醒来,推开那扇木门,看见这片天,看见这棵树,看见这些云。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掐了自己一把,不痛,就松了一口气,说“原来是梦”。

如今他站在同一个地方,却不知道这里到底是梦,还是那个世界是梦,还是这十二年才是梦。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走进那间屋子。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下山去了。

再一次来到半山腰的山神庙,他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急着下山,而是站在庙门前的空地上,看着那片深草。

风吹过来,草尖擦着他的裤腿,沙沙响。他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出来吧。”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出去,落在草丛里,落在石头缝里,落在庙堂的阴影里。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

草丛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着,拱着拱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冒出头来。

它像人,却不是人。

通体雪白,白得发亮,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小团雪。只有许平安膝盖高,圆滚滚的,头上顶着两片绿油油的叶子,嫩生生的,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大大的眼睛,黑亮黑亮的,这会儿正瞪得溜圆,看着许平安。小手小脚,像藕节,一节一节的,胖乎乎的。看着像是侏儒,可只有人的身形,却不是人。

它从草丛里钻出来,站在许平安面前,仰着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你好香。”

它的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像小孩子,带着一点奶气。

它说这话的时候,鼻子还抽了抽,像是在闻什么好东西。

许平安愣了一下。

他抬起袖子,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山里草木的气息。他放下袖子,看着那个小东西。

“你是妖怪?”

他问。

这是他两辈子以来,第一次看见只出现在神话故事里的妖怪。

它歪着头看他,那两片绿油油的叶子跟着歪了歪,像是在想他这话对不对。

“我是本地山神。”

它的声音提高了些,像是要证明什么。

许平安看着它,摇了摇头。

“你不是。”

它急了,那两片叶子都竖起来了。

“我说是就是!”

声音尖尖的,带着委屈。

许平安静静地看着它,等它说完,才开口。

“山神是人间神祇,是需要被人族承认的。不是自己说是就是的。”

它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两片叶子耷拉下来,蔫蔫的,像是被霜打过的。

“我……我……”

它吞吞吐吐的,小脚在地上蹭来蹭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平安看着它那副模样,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往上抬了一点。

“我正好要出山,不如我去找官家帮你要一个山神位,这样你就是名副其实的云雾山山神了。”

它瞪大了眼睛。那眼睛本来就大,这会儿瞪得更大了,圆溜溜的,黑亮黑亮的,映着许平安的影子。

“真的吗?”

它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那两片叶子又竖起来了,绿油油的,精神得很。

“你太好了,你是个好人!”它说着,小脚在地上蹦了一下,圆滚滚的身子跟着晃了晃,像一团会跳的雪。

许平安看着它,嘴角那点笑意多了一点点。他没想到自己遇见的第一只妖怪居然这么单纯,跟话本里那些张口就要吃人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收起笑,认真地看着它。

“但是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它急忙问:“什么事?”

许平安转过身,指了指身后那条崖边的小路。那条路窄窄的,贴着崖壁,弯弯曲曲地往上延伸,消失在云雾里。

“不许任何人走那条路去山顶。你应该知道山顶有一座道观吧?不要让人上去。你看护十年,我帮你要个山神位回来。”

它歪着头,看了看那条路,又看了看许平安,又看了看那条路。

十年。

对于精怪来说,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普通山间野物化形都要千百年,十年确实很短,短得它几乎不用想。

“好!就这么说定了!”

它答应得很快,像是怕许平安反悔。

说完,它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小了些,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我是山参。你要神位的时候,可要说清楚,别忘了。”

许平安看着它,点了点头。

“知道了。那这里就拜托你了。”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山参精愣了一下,也学着他的模样,弯下那圆滚滚的身子,两只小手拱在面前,鞠了一躬。

它做得笨拙,弯得太低了,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栽倒。它稳住身子,抬起头,那两片叶子晃了晃,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许平安直起身,看着它。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掀起来,吹得那小山参头上的叶子轻轻摇着。

他转过身,沿着那条下山的路,一步一步走远了。

山参精站在庙门口,仰着头,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雾里。

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两只小脚,又抬起头,看了看那条崖边的小路。

“十年。”

它自言自语地说,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在山风里飘出去很远。

然后它转过身,一摇一摆地走进了草丛里,那两片绿油油的叶子在草丛尖上晃了晃,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