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云雾村
许平安看着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又看了看那三人手里的镰刀、棍子和竹筐，忽然问了一句。
“这山神庙如此破旧，想来荒废了很多年，为何你们如今又来规整？”
老者听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他握着镰刀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精壮汉子低下头，用棍子拨了拨脚边的草。
少女也收了那好奇的目光，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沉默了一会儿。
老者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先生有所不知。”
他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目光越过那片深草，越过那破败的庙门，落在那灰蒙蒙的天边。
“如今是战乱不断。隔壁大楚新皇登基，一心想吞并我们大赵。赵国虽然安稳了几十年，但前几任官家在位时，徭役过重，早就民心不齐了。唉……”
他说到最后，那声“唉”拖得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无奈都叹出来了。
许平安看着他，问：“你们求神，是想保平安？”
老者摇了摇头。
“非也。”
他把镰刀换到另一只手里，往前走了两步，离许平安近了些。
那精壮汉子和少女也跟上来，三个人站成一排，面对着许平安。
“云雾山外正是一处战场。”老者说，声音低了下去，“大楚的兵和大赵的兵在那里打了三个月，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民兵尸首成山，官家节节败退，无人收敛。”
他说着，抬起手，往山外指了指。
许平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重重叠叠的山影，什么也看不清。
“那些尸骸就扔在那里，日晒雨淋，没人管。村里的劳力看不下去了，偷偷去收尸，想着入土为安。但没成想……”
他的声音顿了顿，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那些尸骸已经滋生疫病。随着回来的后生，带回了村里。”
少女的头垂得更低了，她的哥哥便是其中壮劳力之一，一回来便已经病倒了，如今就一口气吊着。
精壮汉子的手握紧了那根棍子，指节都泛了白。
“已经死了好些人。”老者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请了好些郎中，都无能为力。药也吃了，符也贴了，什么法子都试了，没用。”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那座破败的山神庙。
那庙还是那样破败着，门框上的蜘蛛网还在晃，匾还斜斜地挂着，里头那无头的石像还在黑暗中沉默着。
老者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那庙听的。
“便想着……”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知道，自己这些人来此，心并不诚，就算这山里有山神，估计也不会照拂他们。
风吹过来，深草沙沙响。
庙门框上的蜘蛛网又晃了晃。
远处，灰蒙蒙的天边什么也没有，只有山影重重叠叠，一层一层往远处退去。
许平安站在那里，听着那风声，看着那三个人垂下的头和握紧的手。
他忽然开口。
“我能跟你们回村吗？”
那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老者愣了一下，眼睛里的浑浊好像被什么冲淡了些，亮了一亮。
那精壮汉子握着棍子的手松开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少女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比刚才听见他算出年纪时还要亮。
“先生，你能医治？”
老者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高了半度。
那精壮汉子也跟着往前凑了凑，像是怕听错了。
许平安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虽没有把握，但愿一试。”
他说得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那三个人听了，脸上的表情却变了又变。
老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忽然把手里的镰刀往地上一放，两腿一弯，就要往下跪。
“先生尽力就好，小老儿张福拜谢许先生。”
许平安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重，却很稳，把张福那已经往下弯的身子托住了。
“老先生不必如此。”
他淡淡地说。
声音不大，却让张福那往下跪的势头停在了半空。张福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个“这……”字，就说不下去了。
许平安把他扶稳了，松开手。
“走吧。”
他说完，往前迈了一步。
那精壮汉子和少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精壮汉子把棍子往肩上一扛，转身就往那条来时的路走去，走得比来时快多了，像是急着要把好消息带回去。
少女也跟上去，背上的竹筐一晃一晃的，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许平安，然后转回去，跟在精壮汉子后头，拨开草丛，往那小道上走。
张福站在原地，弯腰捡起那把镰刀，握在手里。然后他侧过身，伸出一只手，往那条小道的方向一引。
“许先生，请。”
许平安点了点头，抬脚往草丛里走。
草叶子擦着他的裤腿，沙沙响。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气息。
前头那精壮汉子和少女已经走出去一段，背影在草丛里一晃一晃的，时隐时现。
张福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
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许先生，山路不好走，您当心脚下。”
许平安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前头，那条小道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草丛深处。
……
云雾村藏在这云雾山脉的深处，比许平安想象的要远。
他们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山道走了很久，久到许平安已经分不清方向，只知道一直在往下、往深处走。
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林子越来越密，天光被树冠遮得只剩些碎碎的斑点，落在脚下长满青苔的石头上。
张福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嘴里念叨着“先生当心”“这儿滑”。
那精壮汉子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的棍子不停敲打着草丛。
少女走在许平安身侧，偶尔会指一指路边的野果，小声说“这个能吃”“这个有毒”，像是怕他闷着。
走了不知多久，前头忽然亮了些。
林子疏了，能看见天。
再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山坳，不大，四面都是青山围着，像一只碗。碗底里，零零散散落着些屋舍，黑的瓦，黄的土墙，炊烟只有稀稀一两缕，飘到半空就散了。
这就是云雾村。
许平安站在村口，停住了脚。
村口有一座牌楼，木头搭的，已经很旧了，柱子上的漆皮都剥落了，露出里头灰白的木色。牌楼上挂着白幡，长长短短，有的已经破了，在风里飘着，飘得很慢，像没什么力气。那白幡是新挂的，还是旧的，他看不清，只觉得那颜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惨得扎眼。
村里很静。
不是那种山野间自然的静，是压着的、憋着的静。没有鸡叫，没有狗吠，没有人说话的声音，只有——
咳。
一声，从哪间屋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捂着嘴咳的。咳了一阵，停了。过一会儿，又一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咳。咳。咳。
断断续续，此起彼伏，像有人在不同的角落打着暗号。
许平安站在那里，看着那整个村落。
他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压在那些屋舍上头，压在那些瓦片上，压在那稀稀的炊烟里。没有生机，没有热气，没有活人该有的动静。只有那些咳嗽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提醒着——还有人活着，但也不多了。
少女从背篓里拿出几条丝巾。
都是粗布的，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她先把两条递给张福和那精壮汉子，两人接过来，熟练地往脸上一挂，系在脑后，把口鼻掩住了。那动作利落得很，像是做过无数遍。
然后少女转过身，把剩下的一条递到许平安面前。
那条丝巾比别的都白些，叠得也更齐整，边角没有毛糙。
“先生，这条丝巾是新的。”她说，声音从她自己脸上的布后头传出来，闷闷的。
许平安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来。
他没说话，把丝巾展开，学着他们的样子往脸上一挂，系在脑后。布是粗的，贴着皮肤有些涩，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灰的味道——是洗过、晒过、熏过的。
丝巾遮住了他的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只能看见轮廓。
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灰扑扑的儒衫被风吹得轻轻掀动，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前头那个村子。
张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村里走。
四个人走进牌楼，踏上村里的土路。
路两边是矮矮的土墙，墙根长着些青苔和杂草。
门都关着，偶尔有一扇虚掩的，从缝里透出一点暗黄的光。
走过一扇虚掩的门时，许平安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咳，咳，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再往前走，到了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地方。
那里有棵老树，树底下坐着几个人。
都是老人，佝偻着背，靠着墙根，坐在小板凳上或是直接坐在石头上。
他们围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道士服的老头。
那老头花白的头发在头顶挽了个髻，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袍子上绣着些看不清的图案，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正跟那些老人说着什么。
看见张福他们走来，那几个老人一下子站起来，动作竟然比年轻人还快。
“村长！村长回来了！”
一个老太太喊起来，声音沙哑，带着惊喜。
她跑过来，跑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想起什么，往后退了退，跟张福保持了一点距离。
“村长，您可回来了！”
另一个老头也凑过来，隔着几步远，声音激动得发抖。
“这位是游历而来的李道长！他能治疗疫病！”
他说着，回头朝那道士指了指。
那道士已经站起来了，拂尘一甩，搭在臂弯里，脸上带着几分矜持的笑，朝张福点了点头。
那几个老人簇拥着道士，眼巴巴地看着张福，又看看他身边的许平安——这个穿着怪异、脸上蒙着新丝巾的外来人。
张福愣了一愣，目光落在那个道士身上，又转向许平安，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平安站在他身后半步，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从道士身上扫过，又扫过那几个老人，最后落在远处那些关着的门上。
什么也没说。
“这山神庙如此破旧，想来荒废了很多年，为何你们如今又来规整？”
老者听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他握着镰刀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精壮汉子低下头，用棍子拨了拨脚边的草。
少女也收了那好奇的目光，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沉默了一会儿。
老者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先生有所不知。”
他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目光越过那片深草，越过那破败的庙门，落在那灰蒙蒙的天边。
“如今是战乱不断。隔壁大楚新皇登基，一心想吞并我们大赵。赵国虽然安稳了几十年，但前几任官家在位时，徭役过重，早就民心不齐了。唉……”
他说到最后，那声“唉”拖得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无奈都叹出来了。
许平安看着他，问：“你们求神，是想保平安？”
老者摇了摇头。
“非也。”
他把镰刀换到另一只手里，往前走了两步，离许平安近了些。
那精壮汉子和少女也跟上来，三个人站成一排，面对着许平安。
“云雾山外正是一处战场。”老者说，声音低了下去，“大楚的兵和大赵的兵在那里打了三个月，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民兵尸首成山，官家节节败退，无人收敛。”
他说着，抬起手，往山外指了指。
许平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重重叠叠的山影，什么也看不清。
“那些尸骸就扔在那里，日晒雨淋，没人管。村里的劳力看不下去了，偷偷去收尸，想着入土为安。但没成想……”
他的声音顿了顿，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那些尸骸已经滋生疫病。随着回来的后生，带回了村里。”
少女的头垂得更低了，她的哥哥便是其中壮劳力之一，一回来便已经病倒了，如今就一口气吊着。
精壮汉子的手握紧了那根棍子，指节都泛了白。
“已经死了好些人。”老者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请了好些郎中，都无能为力。药也吃了，符也贴了，什么法子都试了，没用。”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那座破败的山神庙。
那庙还是那样破败着，门框上的蜘蛛网还在晃，匾还斜斜地挂着，里头那无头的石像还在黑暗中沉默着。
老者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那庙听的。
“便想着……”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知道，自己这些人来此，心并不诚，就算这山里有山神，估计也不会照拂他们。
风吹过来，深草沙沙响。
庙门框上的蜘蛛网又晃了晃。
远处，灰蒙蒙的天边什么也没有，只有山影重重叠叠，一层一层往远处退去。
许平安站在那里，听着那风声，看着那三个人垂下的头和握紧的手。
他忽然开口。
“我能跟你们回村吗？”
那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老者愣了一下，眼睛里的浑浊好像被什么冲淡了些，亮了一亮。
那精壮汉子握着棍子的手松开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少女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比刚才听见他算出年纪时还要亮。
“先生，你能医治？”
老者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高了半度。
那精壮汉子也跟着往前凑了凑，像是怕听错了。
许平安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虽没有把握，但愿一试。”
他说得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那三个人听了，脸上的表情却变了又变。
老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忽然把手里的镰刀往地上一放，两腿一弯，就要往下跪。
“先生尽力就好，小老儿张福拜谢许先生。”
许平安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重，却很稳，把张福那已经往下弯的身子托住了。
“老先生不必如此。”
他淡淡地说。
声音不大，却让张福那往下跪的势头停在了半空。张福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个“这……”字，就说不下去了。
许平安把他扶稳了，松开手。
“走吧。”
他说完，往前迈了一步。
那精壮汉子和少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精壮汉子把棍子往肩上一扛，转身就往那条来时的路走去，走得比来时快多了，像是急着要把好消息带回去。
少女也跟上去，背上的竹筐一晃一晃的，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许平安，然后转回去，跟在精壮汉子后头，拨开草丛，往那小道上走。
张福站在原地，弯腰捡起那把镰刀，握在手里。然后他侧过身，伸出一只手，往那条小道的方向一引。
“许先生，请。”
许平安点了点头，抬脚往草丛里走。
草叶子擦着他的裤腿，沙沙响。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气息。
前头那精壮汉子和少女已经走出去一段，背影在草丛里一晃一晃的，时隐时现。
张福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
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许先生，山路不好走，您当心脚下。”
许平安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前头，那条小道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草丛深处。
……
云雾村藏在这云雾山脉的深处，比许平安想象的要远。
他们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山道走了很久，久到许平安已经分不清方向，只知道一直在往下、往深处走。
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林子越来越密，天光被树冠遮得只剩些碎碎的斑点，落在脚下长满青苔的石头上。
张福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嘴里念叨着“先生当心”“这儿滑”。
那精壮汉子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的棍子不停敲打着草丛。
少女走在许平安身侧，偶尔会指一指路边的野果，小声说“这个能吃”“这个有毒”，像是怕他闷着。
走了不知多久，前头忽然亮了些。
林子疏了，能看见天。
再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山坳，不大，四面都是青山围着，像一只碗。碗底里，零零散散落着些屋舍，黑的瓦，黄的土墙，炊烟只有稀稀一两缕，飘到半空就散了。
这就是云雾村。
许平安站在村口，停住了脚。
村口有一座牌楼，木头搭的，已经很旧了，柱子上的漆皮都剥落了，露出里头灰白的木色。牌楼上挂着白幡，长长短短，有的已经破了，在风里飘着，飘得很慢，像没什么力气。那白幡是新挂的，还是旧的，他看不清，只觉得那颜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惨得扎眼。
村里很静。
不是那种山野间自然的静，是压着的、憋着的静。没有鸡叫，没有狗吠，没有人说话的声音，只有——
咳。
一声，从哪间屋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捂着嘴咳的。咳了一阵，停了。过一会儿，又一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咳。咳。咳。
断断续续，此起彼伏，像有人在不同的角落打着暗号。
许平安站在那里，看着那整个村落。
他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压在那些屋舍上头，压在那些瓦片上，压在那稀稀的炊烟里。没有生机，没有热气，没有活人该有的动静。只有那些咳嗽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提醒着——还有人活着，但也不多了。
少女从背篓里拿出几条丝巾。
都是粗布的，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她先把两条递给张福和那精壮汉子，两人接过来，熟练地往脸上一挂，系在脑后，把口鼻掩住了。那动作利落得很，像是做过无数遍。
然后少女转过身，把剩下的一条递到许平安面前。
那条丝巾比别的都白些，叠得也更齐整，边角没有毛糙。
“先生，这条丝巾是新的。”她说，声音从她自己脸上的布后头传出来，闷闷的。
许平安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来。
他没说话，把丝巾展开，学着他们的样子往脸上一挂，系在脑后。布是粗的，贴着皮肤有些涩，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灰的味道——是洗过、晒过、熏过的。
丝巾遮住了他的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只能看见轮廓。
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灰扑扑的儒衫被风吹得轻轻掀动，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前头那个村子。
张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村里走。
四个人走进牌楼，踏上村里的土路。
路两边是矮矮的土墙，墙根长着些青苔和杂草。
门都关着，偶尔有一扇虚掩的，从缝里透出一点暗黄的光。
走过一扇虚掩的门时，许平安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咳，咳，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再往前走，到了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地方。
那里有棵老树，树底下坐着几个人。
都是老人，佝偻着背，靠着墙根，坐在小板凳上或是直接坐在石头上。
他们围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道士服的老头。
那老头花白的头发在头顶挽了个髻，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袍子上绣着些看不清的图案，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正跟那些老人说着什么。
看见张福他们走来，那几个老人一下子站起来，动作竟然比年轻人还快。
“村长！村长回来了！”
一个老太太喊起来，声音沙哑，带着惊喜。
她跑过来，跑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想起什么，往后退了退，跟张福保持了一点距离。
“村长，您可回来了！”
另一个老头也凑过来，隔着几步远，声音激动得发抖。
“这位是游历而来的李道长！他能治疗疫病！”
他说着，回头朝那道士指了指。
那道士已经站起来了，拂尘一甩，搭在臂弯里，脸上带着几分矜持的笑，朝张福点了点头。
那几个老人簇拥着道士，眼巴巴地看着张福，又看看他身边的许平安——这个穿着怪异、脸上蒙着新丝巾的外来人。
张福愣了一愣，目光落在那个道士身上，又转向许平安，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平安站在他身后半步，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从道士身上扫过，又扫过那几个老人，最后落在远处那些关着的门上。
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