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行路

岁平安 · 许肸 · 第79章 · 339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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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上下来,张天阔并没有走得太快。

他自己能受得住这风雪,灵气在体内流转着,把寒意挡在外面,像穿了一件看不见的裘衣。

可一个小孩子却不一定行。

小皇子虽然穿着那身从土匪窝里带出来的、不合身的棉袍,可那棉袍太薄了,太旧了,棉花早就板结成一块一块的,风一吹就透了。

张天阔走在前头,让小皇子跟在他身后,他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那些迎面扑来的、刀子一样的寒风,撞在他身上,被他的灵气弹开,从他身体两侧滑过去,绕了一个弯,才吹到小皇子身上时,已经温软了许多。

小皇子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踩着张天阔踩出来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的脸被风吹得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嘴唇干裂了几道小口子,可他一声不吭,咬着牙,跟在张天阔身后,努力地迈着那双还不够长的腿。

他不叫苦,不叫累,不喊冷,不说饿。

张天阔走多快,他就走多快;张天阔走多慢,他就走多慢。

他像一只被母鸡护在翅膀下面的小鸡,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只是跟着。

刚下到山脚,张天阔便远远看见了一片松林。

松林里隐隐约约有人影在晃动,有火光在闪烁,有马匹在打着响鼻。

是骑兵的营地。

那些骑兵是袁冲的人,是随时准备支援、随时准备接应的那一队人马。

他们在这山脚下扎了营,等着山上的消息。

篝火烧了一整夜,把周围的雪都烤化了,露出一圈黑乎乎的地面。

张天阔没有往那个方向走。

他不想惹麻烦。

那些人他不认识,那些人也不认识他,走过去又要解释,又要盘问,又要费口舌。

他不喜欢麻烦。

袁冲自己自然会有安排。

他活着下山了,自然会发信号,自然会跟他的手下汇合。

那是他的事,不是张天阔的事。

他径直选择了白坪镇的方向。

那条路他认识,小时候随父亲访友时,走过几次。

从山脚下往南,穿过一片松林,再走几里地,就到了。

路不算远,可雪太大了,路被埋了,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他凭着记忆,摸索着往前走。

小皇子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也不敢落下。

此时天还没亮。

东边的天际还是黑沉沉的一片,没有一丝光。

可远处的天边,隐隐约约有了一点点白,不是亮的那种白,是暗的那种白,像是一幅被墨水浸透了的画,终于开始褪色了。

张天阔抬头看了看那片白,知道天快要亮了。

他加快了脚步,小皇子也加快了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白坪镇。

他记得这个小镇。

很小,只有一条街,从东走到西,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

他记得街上有一家成衣铺,在街尾,门面不大,可生意很好。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那件穿了多年的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到处都是口子。

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

他又看了看小皇子。

那孩子的棉袍上全是血——都是别人的。

血已经干了,黑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上那些不知名的、从未有人去过的地方。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好像没有钱。

他搜遍了自己全身上下,除了一个李大牛送自己的水囊,什么都没有。

没有铜板,没有碎银,连一个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他在山里跑了两年,逃了两年,躲了两年,从来没有花过一文钱。

他不需要花钱,山里到处都是吃的,野果,树皮,草根,偶尔抓到一只野兔,生啃了。

他早就忘了钱是什么东西了。

他们俩在城门前站定。

城门是土黄色的,很旧,很矮,上面刻着“白坪镇”三个字,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了。

张天阔低下头,看着小皇子那张被风吹得红红的、嘴唇干裂的、还带着血迹的小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了。

“殿下,你有钱吗?”

小皇子愣了一下。

他看着张天阔那双有些窘迫的、不敢看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轻,像一个大人看见小孩子做错了事、不好意思承认时的那种笑。

可他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他没有多说什么,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荷包。

荷包是蓝色的绸缎做的,上面绣着一朵不知名的花,针脚细密,绣工精致。

荷包不怎么鼓,瘪瘪的,可里面叮叮当当的,像是装了不少铜板。

他把荷包递过去。

“仙师,我也不多,你尽管用。”

他的声音不大,可有底气。

不是那种“我有钱我很了不起”的底气,是那种——你不必不好意思,你尽管用,不用跟我客气——的底气。

张天阔没有客气。

他接过荷包,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打开荷包,往里看了一眼——铜板,碎银,还有几颗小小的银珠子。

他把荷包系好,揣进怀里,带着小皇子往记忆里的成衣铺走。

白坪镇不大,可雪大,路滑,走起来费劲。

他凭着记忆,在那些被雪覆盖了的、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巷子里穿来穿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终于找到了那家铺子。

铺子在街尾,门面还是那么小,可招牌换了,黑底金字,写着“白坪成衣”四个字,是新漆的,在雪地里亮得晃眼。

他们走到的时候,那家店子刚好开门。

店小二是个年轻小伙子,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袖口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小臂。

他正扛着拆下来的门板,一块一块地往旁边码。

门板是厚木板做的,很沉,他扛得很吃力,脸憋得通红。

他把最后一块门板码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转身,便瞅见了门口的两个人。

他吓了一跳——这两个人,衣衫褴褛,破破烂烂,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又像是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

那个大人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口子,像一件被猫抓烂了的、该扔进灶膛里当柴烧的破布。

那个小孩更惨,棉袍上全是血,红的黑的,一块一块的,像从战场上爬出来的。

两人的脸都被风吹得有些苍白,嘴唇干裂着,头发乱糟糟的,像两个从山里跑出来的野人。

店小二往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摸上了门框,像是随时准备把门关上。

张天阔看见了店小二眼里的警惕,也不恼。

他笑着拱了拱手,那礼行得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小二哥,我们买身衣服。路上遭了土匪,放心,有钱的。”他把手里的钱袋晃了晃,叮叮当当的,铜板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脆。

店小二看了看钱袋,又看了看他们俩,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世道,土匪真是越来越多了。”

张天阔没有接话,带着小皇子走了进去。

两个人买了衣服。

张天阔挑了一件最便宜的,灰黑色的粗布棉袍,厚实,耐脏,不显眼。

小皇子挑了好几件,都是厚实的棉服,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把自己裹得像个球。

圆滚滚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一只企鹅。

张天阔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可他没有笑出来。

买完了衣服,天已经大亮了。

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地开了,卖包子的,卖馒头的,卖粥的,面条的,热腾腾的白汽从铺子里飘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片一片的白雾,混着食物的香气,在整条街上弥漫着。

张天阔带着小皇子走到一个面摊前,给他要了一碗面。

面是热汤面,粗瓷大碗,汤头是骨头汤,白白的,浓浓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和一小撮葱花。

小皇子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捧着碗,低头吃面。

他吃得很慢,很小口,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美味。

张天阔没有吃。

他不饿,不需要。

他站在面摊旁边,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挑着担子、背着背篓、牵着孩子、搀着老人的百姓,看着那些在晨光里慢慢苏醒的、热气腾腾的、活生生的、吵吵闹闹的人间。

两个人出了白坪镇,朝着古河镇的方向,一路向北。

小皇子因为穿了很多,风再也吹不透他了,雪落在他身上,也化得慢了,在他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

张天阔这下便不用顾及太多,速度越来越快。

他的脚步轻盈得像一阵风,像一缕烟,像一道从雪地上划过的、白色的、转瞬即逝的光。

小皇子被他拎着后领,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晃荡着。

他不挣扎,不叫喊,只是安静地、双手下垂地、像一件被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一样,任凭张天阔带着他飞驰。

雪地在他们脚下飞快地后退着,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山丘,那些偶尔出现的村庄和城镇,都像一幅被快速翻动的画,一页一页地从他们眼前闪过,看不清细节,只有模糊的、流动的、不断变化的颜色。

一路疾驰,只会在路过小镇时停留一晚。

不是张天阔累了,是他要让小皇子吃饭睡觉。

他只是个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饿着困着。

他不懂什么修行,不知道什么叫辟谷,不知道人可以好几个月不吃饭只靠灵气活着。

他只知道饿了就要吃饭,困了就要睡觉,冷了就要加衣服,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最简单的道理。

他们在一个又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停下来,吃一碗面,喝一碗粥,买两个包子,然后夜宿,第二天天亮就出发。

小皇子从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吃完了擦擦嘴,站起来,跟着张天阔继续走。

终于这一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不远处的风雪之外,有两条分叉路口。

一条是阳关大道,宽宽的,平平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一条是羊肠小道,窄窄的,弯弯曲曲的,贴着山壁,蜿蜒而上,消失在云雾里。

那条小路,张天阔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