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人情

岁平安 · 许肸 · 第78章 · 280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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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阔看着袁冲。

他的面色渐渐红润了些,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随时会死的样子了。

他的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眉头微微舒展着,像是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张天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就此别过。你活个几个月,应是可以的。”

袁冲猛地睁开眼睛。

他抬起头,看着张天阔,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苍白的、带着疲惫却依然清秀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撑着地面,咬着牙,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腰腹上的伤口还在疼,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把右手贴在胸口,弯下腰,郑重地行了一礼。

“仙师,多谢您活命之恩。我寿元无多,此生是报不了仙师大恩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三个月,也许五个月,也许明天就死了。

他欠张天阔一条命,可他这辈子还不了了。

他没有下辈子。

他这样的人,死了就死了,灰飞烟灭,什么也不会留下。

张天阔摆了摆手,那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赶一只蚊子。

“我又不图这个。走了。”

他转过身,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风雪里显得很单薄,很瘦,可很直。

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袁冲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在风雪里一步一步地走远,忽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不是长相像,是那种气质——那种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的、对什么事都淡淡的、可你看着他就觉得安心的气质。

他在古河镇见过的那个人,那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在院子里煮面、在桂花树下喝茶、在深夜里独自坐在石凳上看月亮的人。

他忍不住开口了。

“仙师,是要往何处去?”

张天阔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风雪里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被风托着,稳稳地落进了袁冲的耳朵里。

“古河镇。”

袁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往前追了一步,又停住了,连忙喊道:“仙师,可认识许先生?”

张天阔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袁冲,一动不动。

风雪在他身边呼啸着,把他那件破旧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袁冲。

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认识家师?”

袁冲心里想道:“果然。”他点点头,走了过去。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可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张天阔面前。

“有过几面之缘。许先生也曾有恩于我,我也报答不了了。但曾许诺过先生,要护着古河镇。此番凶险,我想……”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面色赤红,像是有些不敢开口。

他咬了咬牙,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继续说道:“如今我已同废人,无力再护送殿下。烦请仙师,能不能带上殿下一同前往古河镇?出发前,我已经发过密令,想来要不了几日,前来接应的弟兄们就能到达古河镇。到时,将殿下交与他们即可。”

他说完了,垂着手,低着头,像一个在等待判决的犯人。

张天阔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小皇子。

那孩子还是那样,规规矩矩地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带着那种乖巧的、听话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这是个好孩子”的表情。

他的眼睛很亮,看着张天阔,像是在等着他做决定,又像是在说“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张天阔不想管这些麻烦事。

他连自己都管不好,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连自己都活不明白,他有什么资格去管别人?

可他看着袁冲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苍老的、已经没几年好活了的脸,看着他佝偻着的、还在发抖的身体,看着他身上那件被血浸透了的、还破了一个大洞的盔甲,看着他那双还在努力睁着的、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拒绝不出口。

人家已经求到这个份上了,而且——还与老师有旧。

许先生。

他教了他十二年的书,他把他从那个不爱说话、闷在家里、被村里孩子孤立的少年,教成了一个会写字、会念诗、会沏茶、会站在黑板前一笔一划教别人写字的青年。

他为他抄了那本《太上感应篇》,为他铺开了那条修行之路,为他挡了那些他看不见的、不知道的、也许永远不会知道的东西。

他欠先生的。

这辈子都还不完。

人家提到先生,他不能当作没听见。

小皇子也很机灵。

他看见张天阔的脸色微微变了,看见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看见他没有立刻摇头,就知道事情有了转机。

他连忙跑过来,再次拜倒在雪地里,脑袋深深地埋进雪中,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双手伏在地上。

“求仙师恩准!”

他的声音从雪地里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恳切。

张天阔看着他,看着他那副能屈能伸的模样,心里更加不喜了。

刚才还在说“天道”“民心”,说得头头是道,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现在又跪在雪地里磕头,喊“求仙师恩准”,眼泪汪汪的,可怜巴巴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他太会了。

太会看人脸色,太会审时度势,太会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这种人,你永远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哪滴眼泪是真的在哭,哪滴眼泪是演给你看的。

张天阔不喜欢这种人。

可他没想拒绝。

因为袁冲提了许先生。

因为他是许先生教出来的学生,因为许先生教过他“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因为许先生教过他“做人要厚道,要有情有义,不能见死不救”。

他不能给先生丢脸。

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行。”他的声音不大,可那一个字落在地上,像一颗钉子,钉进了雪地里。

袁冲的肩膀猛地一松,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担子。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慢慢地、艰难地弯下腰,再次行了一礼。

“到了古河镇,我把他放在客栈,然后就不管了。”

张天阔又补了一句。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意思是——我帮你这个忙,但也就帮到这个程度了。

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袁冲点了点头,没有讨价还价。

他知道,仙师能答应,已经是看在许先生的面子上了。

他不能再要求更多。

“多谢仙师。”

张天阔没有再说什么。

他一把将两人从地上拉了起来,动作不算温柔,力气却大得惊人。

袁冲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小皇子则是整个人被他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

他拎着小皇子的后领,让他双脚离地,在空中晃了晃。

小皇子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只是安静地被他拎着,两只手下垂着,像一个被挂在衣架上的布娃娃。

张天阔正要提着他下山,小皇子却忽然转过头,朝着袁冲喊了一声。

“袁将军!活着回京。”

那声音不大,可在这空旷的山顶上,在呼啸的风雪里,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袁冲的耳朵里。

袁冲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可很用力。

像是在说“好”,像是在说“我会的”,像是在说“你放心”。

小皇子没有再说什么,转回头,被张天阔拎着,一步一步地走下了石阶。

袁冲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雪吞没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已经没有了知觉,久到他腰腹上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久到那两具相拥而死的尸体上的血已经凝固了,黑褐色的,在雪地里像两朵凋谢了的花。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议事堂,在角落里的干草堆上坐下来。

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雪还在下,风还在吹,远处的瀑布还在轰隆隆地响着。

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