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仙师
两人刚跨出门槛，便看见一个衣衫破烂的年轻人出现在校场之上。
风雪在他身后翻涌着，白茫茫一片，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面粉，可他站在那里，那些雪花落在他身上，没有融化，也没有堆积，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就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弹开了，像水珠落在荷叶上，滚了滚，滑了下去。
他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青灰色的粗布短褂上到处都是口子，有的是被树枝刮的，有的是被石头划的，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的，边缘焦黑，卷起来，硬邦邦的。
可他不冷。
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让人看着毫无血色。
他的眼睛很亮，在这漫天风雪里，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张天阔正盯着那两个黑衣人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那两个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融进了风雪里，看不见了。
可他觉得那两个人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
他其实早就上了山顶，一直在一棵大树上坐着。
那棵树在议事堂后面，很大，很老，枝丫伸展着，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风雪挡在外面。
他坐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背靠着树干，双腿悬在半空中，晃啊晃的。
风雪为他掩护着，他没有外放任何灵气，任凭雪花落在他身上，把他裹成一个白色的、不起眼的、谁也不会注意到的小丘。
修士可以自由控制自己的气息，只要他不想被人发现，别人就根本发现不了他。
他坐在那里，把下面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学过武功，也没有学过什么功法，可那些刀光剑影在他的眼里格外的慢。
不是真的慢了，是他的眼睛太快了，快得能看清刀刃划破空气的轨迹，快得能看见枪尖刺出时带起的风，快得能看见那些人脸上的每一丝表情——恐惧、愤怒、绝望、释然。
他看到那一杆长枪将要刺中袁冲时，下意识地拈了一小块石头，用灵气包裹着，弹了出去。
那石头很小，小得像一粒黄豆，可它飞出去的时候，快得像一道闪电。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件事。
他不想管闲事，不想惹麻烦，不想跟任何陌生人扯上关系。
他只是看到那杆枪就要刺进那个人的脑袋了，手就自己动了。
那效果出奇的好，准头也出奇的准。
石头正中那汉子的手腕，不偏不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打得这么准。
也许是灵气包裹的缘故，也许是他的眼睛比普通人看得更清楚，也许只是运气好。
等两人走后，张天阔从树上跳下来，落在雪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捂着腰腹、浑身是血、跪在雪地里的袁冲，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袁冲此时拜不下去，他的腰腹上有一个洞，还在往外渗着血，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那杆长枪抽走了，连站着都费劲。
可他咬着牙，艰难地用一只手行了一个礼，手臂颤巍巍地举起来，手掌贴在胸口，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可他的眼睛是亮的，看着张天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看见了一根浮木。
“多谢……这位仙师出手相救……”
他是修士，虽然只是炼气二层，虽然是用寿命换来的境界，虽然根基不稳、灵气虚浮，可他是修士。
江湖高手若在他面前，他是能感受到的——那些真气，那些气劲，那些练了几十年才能练出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东西。
可这个年轻人，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他就站在那里，一身破衣，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个本来就属于这里的、跟这山、这雪、这风融为一体的东西。
袁冲当然不会以为张天阔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在这大雪天爬上这座山。
普通人不可能在那样远的距离，用一颗小石子，精准地击落一个后天武者的长枪。
普通人不可能站在他面前，他却感受不到他的任何气息。
张天阔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没有声音。
他在袁冲面前站定，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满是汗水的、还在努力维持着礼节的脸，摆了摆手。
那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说“别这样，不值当的”。
“你快死了，就不用在意那么多礼节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不是冷酷，不是漠然，是一种见过了太多生死之后，自然而然的平静。
他把手握住了袁冲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可隔着皮肤，有一丝丝温和的灵气从张天阔的指尖渗出来，像一条条细细的、温暖的河流，顺着袁冲的经脉，缓缓地流进他的身体里。
那些灵气在他的紫府里漫开来，修复着那些破烂不堪的、被邪修之法反噬得千疮百孔的地方。
这并不能救袁冲的命。
他的寿元本就只剩下两三年了，今夜又如此杀伐，体内的灵气透支得一干二净，那口用命换来的、本就不多的气，彻底散了。
张天阔的灵气，最多只能帮他止住血，缓慢的修补伤口，让他好受些，不至于立马就死了。
袁冲感觉到了那些灵气在他体内流淌着，暖暖的，像冬日里晒在身上的太阳。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血的味道，也有终于可以喘口气了的释然。
一旁的小皇子，这时候跪了下去。
他跪在雪地里，膝盖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着头，双手伏地，额头叩在手背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直起身，又磕了一个。
磕完了三个头，他抬起头，看着张天阔，脸上没有惧意，只有兴奋。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像是有两团火在烧着。
“多谢仙师救命大恩。”
他的声音不大，可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像是在背一篇背了很多遍的文章。
张天阔看着他，看着那张稚嫩的、却已经不太像一个孩子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对这个孩子并没有什么好感。
或许一开始，在山下听到那些哭声、惨叫声时，在他爬上山顶、躲在树上、第一眼看见这个缩在墙角、满眼恐惧、痴痴傻傻的孩子时，他心里有过一丝怜悯，有过一丝不忍，有过一丝想要保护他的冲动。
可现在，那种感觉彻底没有了。
他只觉得这孩子心思太深了。
深得不像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那深不见底的眼神，那在杀完人之后还能面不改色地微笑、行礼、磕头、喊“仙师”的本事，让他心里有些发寒。
他见过这样的人。
在书里，在那些讲述前朝兴衰、宫闱秘闻的史书里，那些能在乱世中活到最后的人，大多都是这样的。
他们可以在你面前哭，可以在你面前笑，可以在你面前跪下磕头喊救命，转过身，就能把刀插进你的胸口。
他不喜欢这样的人。
可他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为袁冲输送着灵气。
那些温和的灵气从他体内缓缓地流出去，沿着他的手指，渡进袁冲的身体里。
他能感觉到袁冲的紫府在慢慢地修复，那些碎裂的地方在慢慢地愈合，那些干涸的经脉在慢慢地润湿。
可他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袁冲的命，是用邪修之法换来的，那是以牺牲寿元为代价的。
那些失去的岁月，再也回不来了。
盏茶过后，袁冲不再捂着腰腹了。
他的手从伤口上移开，盘膝而坐，闭上眼睛，借着体内那些温和的灵气，开始自己恢复。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脸色也从惨白变成了蜡黄，有了那么一点微弱的气色。
张天阔也舒了一口气，把手松开，收回灵气。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
好歹，今天他不至于死了。
然后他看向在一旁乖乖守着的小皇子。
那孩子站在几步之外，两只手垂在身侧，身体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乖巧的、听话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这是个好孩子”的表情。
哪里还有之前杀人时的戾气？
那冰寒的、面无表情的、让人浑身发寒的眼神不见了。
那握着匕首、步步逼近、毫不犹豫地刺进铁狼喉咙的狠劲不见了。
那笑，那种让人听了浑身发冷的、空洞的、绝望的笑，也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普通的、听话的、懂事的好孩子。
张天阔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真可怕。
不是那种拿着刀冲你喊“我要杀了你”的可怕，是那种——你看着他，觉得他很乖，很听话，很懂事，可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可怕。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殿下，这个天下破得太久了……”
他停住了。
他本想说教几句，想说“你年纪还小，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想说“杀人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想说“你要做一个好皇帝，要学会宽恕”。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自己不过是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被人追着跑了两年、从悬崖上跳下去差点淹死的、狼狈不堪的炼气修士。
也没有读过很多书，讲过很多大道理。
自己懂什么？
自己连这个孩子经历过什么都不知道，连他娘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连他在这土匪窝里过了几年什么样的日子都不知道。
有什么资格对他说教？
更何况，这毕竟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自己说这些，他会不会听不懂？
他不想说了。
怎料小皇子却一脸郑重地看着他，像是在听一个很重要的教诲。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眼神认真得像是一个在学堂里听先生讲课的学生。
见张天阔说了半句便停下了，他微微歪了歪头，等了一会儿，确认张天阔不会再说了，才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回答一个先生提的问题。
“仙师，我杀的人，是恶人。这世界本就分善恶，我自会遵从世间天道，顺应民心，以后不会以自己喜好杀人。”
他说完，安静地看着张天阔，等待着他的回应。
那眼神不躲闪，不畏惧，不卑不亢，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已经做好了决定的事。
这是一种表态——对张天阔，对袁冲，对那些看不见的、正在某处注视着他的人。
张天阔看着那双黑亮的、深不见底的、只有十一岁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他没想到这孩子竟这般早熟。
十一岁的孩子，应该还在学堂里念书，还在院子里追鸡撵狗，还在父母怀里撒娇，还在为一颗糖哭鼻子。
可这个孩子，他已经在想“天道”和“民心”了。
他说出来的话，也这般有底气，不像是临时编的，不像是大人教的，像是他自己想的，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想得很坚定。
张天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觉得，他也许真的会成为下一任大赵皇帝。
不管是大赵还是新楚，不管这片天下最终叫什么名字，坐在那张龙椅上的人，需要的不仅仅是仁慈，不仅仅是智慧，不仅仅是勇气。
还需要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他不想说、不愿说、说不出口的东西。
风雪在他身后翻涌着，白茫茫一片，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面粉，可他站在那里，那些雪花落在他身上，没有融化，也没有堆积，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就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弹开了，像水珠落在荷叶上，滚了滚，滑了下去。
他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青灰色的粗布短褂上到处都是口子，有的是被树枝刮的，有的是被石头划的，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的，边缘焦黑，卷起来，硬邦邦的。
可他不冷。
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让人看着毫无血色。
他的眼睛很亮，在这漫天风雪里，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张天阔正盯着那两个黑衣人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那两个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融进了风雪里，看不见了。
可他觉得那两个人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
他其实早就上了山顶，一直在一棵大树上坐着。
那棵树在议事堂后面，很大，很老，枝丫伸展着，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风雪挡在外面。
他坐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背靠着树干，双腿悬在半空中，晃啊晃的。
风雪为他掩护着，他没有外放任何灵气，任凭雪花落在他身上，把他裹成一个白色的、不起眼的、谁也不会注意到的小丘。
修士可以自由控制自己的气息，只要他不想被人发现，别人就根本发现不了他。
他坐在那里，把下面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学过武功，也没有学过什么功法，可那些刀光剑影在他的眼里格外的慢。
不是真的慢了，是他的眼睛太快了，快得能看清刀刃划破空气的轨迹，快得能看见枪尖刺出时带起的风，快得能看见那些人脸上的每一丝表情——恐惧、愤怒、绝望、释然。
他看到那一杆长枪将要刺中袁冲时，下意识地拈了一小块石头，用灵气包裹着，弹了出去。
那石头很小，小得像一粒黄豆，可它飞出去的时候，快得像一道闪电。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件事。
他不想管闲事，不想惹麻烦，不想跟任何陌生人扯上关系。
他只是看到那杆枪就要刺进那个人的脑袋了，手就自己动了。
那效果出奇的好，准头也出奇的准。
石头正中那汉子的手腕，不偏不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打得这么准。
也许是灵气包裹的缘故，也许是他的眼睛比普通人看得更清楚，也许只是运气好。
等两人走后，张天阔从树上跳下来，落在雪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捂着腰腹、浑身是血、跪在雪地里的袁冲，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袁冲此时拜不下去，他的腰腹上有一个洞，还在往外渗着血，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那杆长枪抽走了，连站着都费劲。
可他咬着牙，艰难地用一只手行了一个礼，手臂颤巍巍地举起来，手掌贴在胸口，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可他的眼睛是亮的，看着张天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看见了一根浮木。
“多谢……这位仙师出手相救……”
他是修士，虽然只是炼气二层，虽然是用寿命换来的境界，虽然根基不稳、灵气虚浮，可他是修士。
江湖高手若在他面前，他是能感受到的——那些真气，那些气劲，那些练了几十年才能练出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东西。
可这个年轻人，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他就站在那里，一身破衣，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个本来就属于这里的、跟这山、这雪、这风融为一体的东西。
袁冲当然不会以为张天阔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在这大雪天爬上这座山。
普通人不可能在那样远的距离，用一颗小石子，精准地击落一个后天武者的长枪。
普通人不可能站在他面前，他却感受不到他的任何气息。
张天阔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没有声音。
他在袁冲面前站定，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满是汗水的、还在努力维持着礼节的脸，摆了摆手。
那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说“别这样，不值当的”。
“你快死了，就不用在意那么多礼节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不是冷酷，不是漠然，是一种见过了太多生死之后，自然而然的平静。
他把手握住了袁冲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可隔着皮肤，有一丝丝温和的灵气从张天阔的指尖渗出来，像一条条细细的、温暖的河流，顺着袁冲的经脉，缓缓地流进他的身体里。
那些灵气在他的紫府里漫开来，修复着那些破烂不堪的、被邪修之法反噬得千疮百孔的地方。
这并不能救袁冲的命。
他的寿元本就只剩下两三年了，今夜又如此杀伐，体内的灵气透支得一干二净，那口用命换来的、本就不多的气，彻底散了。
张天阔的灵气，最多只能帮他止住血，缓慢的修补伤口，让他好受些，不至于立马就死了。
袁冲感觉到了那些灵气在他体内流淌着，暖暖的，像冬日里晒在身上的太阳。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血的味道，也有终于可以喘口气了的释然。
一旁的小皇子，这时候跪了下去。
他跪在雪地里，膝盖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着头，双手伏地，额头叩在手背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直起身，又磕了一个。
磕完了三个头，他抬起头，看着张天阔，脸上没有惧意，只有兴奋。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像是有两团火在烧着。
“多谢仙师救命大恩。”
他的声音不大，可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像是在背一篇背了很多遍的文章。
张天阔看着他，看着那张稚嫩的、却已经不太像一个孩子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对这个孩子并没有什么好感。
或许一开始，在山下听到那些哭声、惨叫声时，在他爬上山顶、躲在树上、第一眼看见这个缩在墙角、满眼恐惧、痴痴傻傻的孩子时，他心里有过一丝怜悯，有过一丝不忍，有过一丝想要保护他的冲动。
可现在，那种感觉彻底没有了。
他只觉得这孩子心思太深了。
深得不像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那深不见底的眼神，那在杀完人之后还能面不改色地微笑、行礼、磕头、喊“仙师”的本事，让他心里有些发寒。
他见过这样的人。
在书里，在那些讲述前朝兴衰、宫闱秘闻的史书里，那些能在乱世中活到最后的人，大多都是这样的。
他们可以在你面前哭，可以在你面前笑，可以在你面前跪下磕头喊救命，转过身，就能把刀插进你的胸口。
他不喜欢这样的人。
可他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为袁冲输送着灵气。
那些温和的灵气从他体内缓缓地流出去，沿着他的手指，渡进袁冲的身体里。
他能感觉到袁冲的紫府在慢慢地修复，那些碎裂的地方在慢慢地愈合，那些干涸的经脉在慢慢地润湿。
可他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袁冲的命，是用邪修之法换来的，那是以牺牲寿元为代价的。
那些失去的岁月，再也回不来了。
盏茶过后，袁冲不再捂着腰腹了。
他的手从伤口上移开，盘膝而坐，闭上眼睛，借着体内那些温和的灵气，开始自己恢复。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脸色也从惨白变成了蜡黄，有了那么一点微弱的气色。
张天阔也舒了一口气，把手松开，收回灵气。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
好歹，今天他不至于死了。
然后他看向在一旁乖乖守着的小皇子。
那孩子站在几步之外，两只手垂在身侧，身体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乖巧的、听话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这是个好孩子”的表情。
哪里还有之前杀人时的戾气？
那冰寒的、面无表情的、让人浑身发寒的眼神不见了。
那握着匕首、步步逼近、毫不犹豫地刺进铁狼喉咙的狠劲不见了。
那笑，那种让人听了浑身发冷的、空洞的、绝望的笑，也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普通的、听话的、懂事的好孩子。
张天阔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真可怕。
不是那种拿着刀冲你喊“我要杀了你”的可怕，是那种——你看着他，觉得他很乖，很听话，很懂事，可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可怕。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殿下，这个天下破得太久了……”
他停住了。
他本想说教几句，想说“你年纪还小，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想说“杀人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想说“你要做一个好皇帝，要学会宽恕”。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自己不过是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被人追着跑了两年、从悬崖上跳下去差点淹死的、狼狈不堪的炼气修士。
也没有读过很多书，讲过很多大道理。
自己懂什么？
自己连这个孩子经历过什么都不知道，连他娘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连他在这土匪窝里过了几年什么样的日子都不知道。
有什么资格对他说教？
更何况，这毕竟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自己说这些，他会不会听不懂？
他不想说了。
怎料小皇子却一脸郑重地看着他，像是在听一个很重要的教诲。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眼神认真得像是一个在学堂里听先生讲课的学生。
见张天阔说了半句便停下了，他微微歪了歪头，等了一会儿，确认张天阔不会再说了，才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回答一个先生提的问题。
“仙师，我杀的人，是恶人。这世界本就分善恶，我自会遵从世间天道，顺应民心，以后不会以自己喜好杀人。”
他说完，安静地看着张天阔，等待着他的回应。
那眼神不躲闪，不畏惧，不卑不亢，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已经做好了决定的事。
这是一种表态——对张天阔，对袁冲，对那些看不见的、正在某处注视着他的人。
张天阔看着那双黑亮的、深不见底的、只有十一岁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他没想到这孩子竟这般早熟。
十一岁的孩子，应该还在学堂里念书，还在院子里追鸡撵狗，还在父母怀里撒娇，还在为一颗糖哭鼻子。
可这个孩子，他已经在想“天道”和“民心”了。
他说出来的话，也这般有底气，不像是临时编的，不像是大人教的，像是他自己想的，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想得很坚定。
张天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觉得，他也许真的会成为下一任大赵皇帝。
不管是大赵还是新楚，不管这片天下最终叫什么名字，坐在那张龙椅上的人，需要的不仅仅是仁慈，不仅仅是智慧，不仅仅是勇气。
还需要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他不想说、不愿说、说不出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