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世间的人
那是回云雾村的路。
他走过无数次，小时候跟着父亲去镇上卖山货，回来时走的这条路；长大后自己去镇上买书，回来时走的这条路；离开云雾村去寻许平安时，走的也是这条路。
路边的每一棵树他都认识，每一块石头他都记得，每一个转弯处有什么风景，他闭上眼睛都能说出来。
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近乡情怯的激动而停下，而是因为在路口看见了两个人。
那两人一身风雪，骑着马，面色苍白，像是马不停蹄地赶了很久的路，连脸上的雪都来不及擦。
他们的马也累了，低着头，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白的雾气。
虽然那两人换了衣服，穿的是普通的粗布衣衫，像是寻常的赶路人，可张天阔认出了他们。
是那夜祁舟山上的一男一女。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那个束着高马尾、一身黑色劲装、出手狠辣的女人。
当时他们穿着黑色的劲装，握着长枪，浑身杀气。
现在他们穿着粗布棉袍，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也看不出杀气了，可那张脸上刀疤还在，那个女人干练的气质也遮掩不住。
他们正准备骑马进那条羊肠小道。
那条路通往云雾村。
张天阔站在远处，看着那两个背影，看着他们的马踩进那条窄窄的、覆满了雪的小路，慢慢消失在山壁后面。
他站在风雪里，沉默了很久。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像是一锅被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他想起那两个人是谁了。
他早该认出来的。
那身形，那眉眼，那气息，他早该认出来的。
可他没有。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见了，也许是因为那晚在祁舟山上太黑了，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在那样的地方、那样的时间、那样的情形下，遇见他们。
他微微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的，连一圈涟漪都没有。
“原来是他们。”
他把两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张乔，张巧。
他们在村里的样子，他还记得。
张乔不爱说话，可干活很卖力，挑水、劈柴、砍树，什么重活都抢着干。
张巧爱笑，爱说话，爱趴在祠堂的窗户上看许平安讲课，笑盈盈的，眼睛亮亮的。
后来他们离开了云雾村，出去闯荡。
他以为他们去了远方，去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去做一些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他没有想到，他们变成了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失望，不是愤怒，也不是惋惜。
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五味杂陈的东西，像一个打翻了的五味瓶，什么味道都有，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他没有时间做别的感慨。
他转过身，带着小皇子，走上了另外一条路。
那条路通往古河镇。
他加快了脚步，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得像一阵风。
小皇子被他拎着，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感觉得到，仙师的心里有事。
不过又是两三日的功夫，那座已经被染白的土黄色城门，出现在了两人的视线里。
城门是土黄色的，很旧，很矮，可很结实。
城墙上长满了枯草，在风里摇着，沙沙沙的。
城门上方，刻着三个大字——“古河镇”。
那三个字依旧，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没有被积雪覆盖，像是有人在每天擦拭着它们，不让它们被风霜侵蚀，不让它们被岁月磨灭。
张天阔站在城门前，仰着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着，像是一颗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要破土而出的种子。
直到这一刻，他才松了那口气。
那口气从他嘴里呼出来，白白的，热热的，在寒风里凝成一团小小的雾。
他瞬间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沉重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担子。
他的心里无比踏实，因为这里有他最想见的人。
一个能让他安心的人。
一个只要他在，他就觉得什么都不会怕的人。
小皇子好像也看出了他的情绪变化。
他安静地站在张天阔身边，仰着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却忽然有了光彩的脸。
他的声音很微弱，像怕惊着什么。
“仙师，这里是你的家乡吗？”
古河镇并不算他的家乡。
他的家乡在云雾村，在那座高高的、被云雾缠绕着的、藏在大山深处的村子里。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父亲的坟，有他小时候读书的祠堂，有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乡亲。
可古河镇是离云雾村最近的城镇，小时候乡亲们都会来镇上采买，他偶尔也会跟着父亲来买书，自己也曾在这个小城镇上过好几年学。
那个学堂，就在东城区，不大，很旧，可很干净。
他是在那里启蒙的，认识了第一个字，读完了第一本书，学会了第一首诗。
说起来，也算家乡。
他点了点头，话忽然多了起来。
那种变化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就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
“算是吧。这里是云雾山最近的城镇，镇上的人都很好。有一个很有学问的老先生，现在应该是有两个。”他说的一个是秦老，一个是许平安。
他不知道秦老还记不记得他，不知道许平安还认不认得他。
他只知道，他们都在那里。
那就够了。
他领着小皇子进了城门，一边漫步走着，一边看着那些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街景。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可两边的店铺换了很多，以前卖杂货的改卖布匹了，以前卖布匹的改卖吃食了，还有一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铺子——胭脂铺，花粉铺，首饰铺，一家挨着一家，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着香。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
“镇上客栈很多。我记得学堂不远处有一家酒楼，好像叫春风楼。你就在那里等吧。”
小皇子怯生生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小，像怕被拒绝。
“仙师……你……你跟我一起住吗？”
张天阔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亮的、带着一丝不安的、害怕被丢下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心机，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只是一个孩子在害怕。
他忽然觉得，这才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反应。
会害怕，会依赖，会不敢一个人。
他想着自己也不可能去住学堂。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粘着先生了。
他已经是大人了。
他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小皇子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从西城到东城的路不算远，穿过几条街，拐过几个弯，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一路上，两个人将古河镇的繁荣看在眼里。
街上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客商。
路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布庄，粮铺，茶馆，酒楼，首饰铺，胭脂铺，杂货铺，棺材铺，当铺，药铺，什么都有。
店里的生意也好，客人进进出出的，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
张天阔走在街上，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这些热热闹闹的店铺，忽然有些感慨。
“这里比十几年前变化太多了。多了很多商铺，以前哪里还有卖胭脂水粉的。”
小皇子跟在他身边，圆滚滚的身子摇摇晃晃的，两只手缩在袖子里，眼睛却一直在看。
他看到了很多——卖花的姑娘在街角笑着，把一枝枝腊梅递给过往的行人；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孩子们围着他，扯着他的衣角，喊着“我要我要”；茶馆里坐着几个老人，围着火炉，喝着茶，下着棋，谁也不说话，可谁也不觉得闷；酒楼里传出划拳的声音，一声一声的，高亢的，洪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忽然开口了。
“这里也算是南北要塞上为数不多的繁华城镇了吧。”
张天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可里头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像以前那样深，那样沉，那样让人看不透。
有了一些——光。
不是那种算计的光，是看到好东西时自然而然的、从心里往外冒的光。
“前些年总是你打过去、我打过来，多少城镇在兵荒马乱中毁于一旦。能留存下来的都是不易，更别说还要这么繁荣，来来往往的客商络绎不绝。”
张天阔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客商，看着那些骑在马上、坐在车里、赶着驴车、背着包袱的人，看着他们脸上那些不同的表情——有的疲惫，有的兴奋，有的焦急，有的悠闲，有的像是赶了很久的路，终于到了可以歇一歇的地方。
“这与云雾山脉的位置也有很大的关系。”他顿了顿，看着小皇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殿下，人民安居乐业，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这便是太平。”
他这一路上，并没有怎么说教什么。
他不喜欢说教，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说教。
他只是让小皇子自己去看，自己去听，自己去感受。
那些东西，自己体会到的，比别人说的更有用。
说得再多，不如带他走一走，看一看，尝一尝，摸一摸，闻一闻。
让他知道，这世上不仅仅有仇恨，有杀戮，有你死我活的争斗。
还有这些——热腾腾的包子，香喷喷的酒，街上孩子们的笑声，茶馆里老人的闲话，还有那些为了多卖几文钱而扯着嗓子吆喝的、满头大汗的、活生生的人。
这才是天下。
这才是他以后要治理的天下。
小皇子点着脑袋，像是在认真咀嚼刚才那句话。
他没有说“我懂了”，也没有说“记住了”，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地说了一句。
“明白了，仙师。”
那几个字的重量，只有他自己知道。
两人说话间，便已经到了一座客栈前。
那客栈很大，联排好几栋楼，都挂着“春风楼”的牌子。
招牌是黑底金字的，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可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隔着老远都看得见。
张天阔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些崭新的、气派的、比记忆中大了好几倍的楼阁，有些恍惚。
“春风楼如今竟这么大了……”
房子又不会自己长大，自然是生意太好，扩张得太大了。
他在云雾村的时候就听说过，庶羞酿的名头越来越响，方圆几百里的人都慕名而来，春风楼的生意好得不得了。
他以为只是夸大其词，没想到是真的。
刚刚走近几步，便闻到一股酒香从楼里飘出来。
那香气很浓，很醇，很厚，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扑来，把人裹在里面。
桂花的甜和花椒的辛混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里发酵着，膨胀着，从鼻子里钻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暖暖的，像喝了一口热汤。
那阵香气沁人心脾，令人心旷神怡。
小皇子不禁眨巴了一下嘴巴，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那土匪寨的时候，时常被大当家的灌酒。
大当家的说，不喝酒不算男人，硬按着他的头，把那又辣又苦的烧刀子往他嘴里灌。
他小小年纪，喝过不少种类的酒，有烈的，有淡的，有苦的，有涩的，什么味道都有。
可他从来没有闻过这般酒香。
正在两人愣神之际，一个店小二从里面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短褂，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脸上堆着笑，笑得很精神，很有朝气，像冬天里刚升起来的太阳。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或者买酒？”
小皇子眼睛一亮，忙问道:“敢问小哥，这是什么酒，这么香？”
店小二笑着，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豪。
“二位是外地远道而来吧，这是我们春风楼的特产，庶羞酿。二位尝尝？每人每天限购一坛。”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又补了一句，“这是规矩，掌柜的定的，谁也不能多买。”
张天阔没有理会那些。
他把手里最后的银子——小皇子荷包里剩下的那些碎银和铜板——递了过去。
“先给我们开一间房。”
店小二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好嘞，二位里面请。”
他侧过身，一摆手，引着两人往楼里走。
张天阔迈步跨过门槛，小皇子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进了春风楼。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酒香和菜香，混着客人们的说话声和笑声，混着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混着炉膛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那些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像一条暖融融的、看不见的河流，把他们裹在里面。
张天阔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坐得满满当当的桌子，看着那些吃得满头大汗、喝得面红耳赤、笑得前俯后仰的客人，看着那些在桌与桌之间穿梭的、手里端着菜盘、嘴里喊着“借过借过”、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带着笑的店小二们。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走过无数次，小时候跟着父亲去镇上卖山货，回来时走的这条路；长大后自己去镇上买书，回来时走的这条路；离开云雾村去寻许平安时，走的也是这条路。
路边的每一棵树他都认识，每一块石头他都记得，每一个转弯处有什么风景，他闭上眼睛都能说出来。
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近乡情怯的激动而停下，而是因为在路口看见了两个人。
那两人一身风雪，骑着马，面色苍白，像是马不停蹄地赶了很久的路，连脸上的雪都来不及擦。
他们的马也累了，低着头，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白的雾气。
虽然那两人换了衣服，穿的是普通的粗布衣衫，像是寻常的赶路人，可张天阔认出了他们。
是那夜祁舟山上的一男一女。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那个束着高马尾、一身黑色劲装、出手狠辣的女人。
当时他们穿着黑色的劲装，握着长枪，浑身杀气。
现在他们穿着粗布棉袍，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也看不出杀气了，可那张脸上刀疤还在，那个女人干练的气质也遮掩不住。
他们正准备骑马进那条羊肠小道。
那条路通往云雾村。
张天阔站在远处，看着那两个背影，看着他们的马踩进那条窄窄的、覆满了雪的小路，慢慢消失在山壁后面。
他站在风雪里，沉默了很久。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像是一锅被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他想起那两个人是谁了。
他早该认出来的。
那身形，那眉眼，那气息，他早该认出来的。
可他没有。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见了，也许是因为那晚在祁舟山上太黑了，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在那样的地方、那样的时间、那样的情形下，遇见他们。
他微微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的，连一圈涟漪都没有。
“原来是他们。”
他把两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张乔，张巧。
他们在村里的样子，他还记得。
张乔不爱说话，可干活很卖力，挑水、劈柴、砍树，什么重活都抢着干。
张巧爱笑，爱说话，爱趴在祠堂的窗户上看许平安讲课，笑盈盈的，眼睛亮亮的。
后来他们离开了云雾村，出去闯荡。
他以为他们去了远方，去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去做一些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他没有想到，他们变成了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失望，不是愤怒，也不是惋惜。
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五味杂陈的东西，像一个打翻了的五味瓶，什么味道都有，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他没有时间做别的感慨。
他转过身，带着小皇子，走上了另外一条路。
那条路通往古河镇。
他加快了脚步，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得像一阵风。
小皇子被他拎着，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感觉得到，仙师的心里有事。
不过又是两三日的功夫，那座已经被染白的土黄色城门，出现在了两人的视线里。
城门是土黄色的，很旧，很矮，可很结实。
城墙上长满了枯草，在风里摇着，沙沙沙的。
城门上方，刻着三个大字——“古河镇”。
那三个字依旧，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没有被积雪覆盖，像是有人在每天擦拭着它们，不让它们被风霜侵蚀，不让它们被岁月磨灭。
张天阔站在城门前，仰着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着，像是一颗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要破土而出的种子。
直到这一刻，他才松了那口气。
那口气从他嘴里呼出来，白白的，热热的，在寒风里凝成一团小小的雾。
他瞬间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沉重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担子。
他的心里无比踏实，因为这里有他最想见的人。
一个能让他安心的人。
一个只要他在，他就觉得什么都不会怕的人。
小皇子好像也看出了他的情绪变化。
他安静地站在张天阔身边，仰着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却忽然有了光彩的脸。
他的声音很微弱，像怕惊着什么。
“仙师，这里是你的家乡吗？”
古河镇并不算他的家乡。
他的家乡在云雾村，在那座高高的、被云雾缠绕着的、藏在大山深处的村子里。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父亲的坟，有他小时候读书的祠堂，有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乡亲。
可古河镇是离云雾村最近的城镇，小时候乡亲们都会来镇上采买，他偶尔也会跟着父亲来买书，自己也曾在这个小城镇上过好几年学。
那个学堂，就在东城区，不大，很旧，可很干净。
他是在那里启蒙的，认识了第一个字，读完了第一本书，学会了第一首诗。
说起来，也算家乡。
他点了点头，话忽然多了起来。
那种变化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就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
“算是吧。这里是云雾山最近的城镇，镇上的人都很好。有一个很有学问的老先生，现在应该是有两个。”他说的一个是秦老，一个是许平安。
他不知道秦老还记不记得他，不知道许平安还认不认得他。
他只知道，他们都在那里。
那就够了。
他领着小皇子进了城门，一边漫步走着，一边看着那些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街景。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可两边的店铺换了很多，以前卖杂货的改卖布匹了，以前卖布匹的改卖吃食了，还有一些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铺子——胭脂铺，花粉铺，首饰铺，一家挨着一家，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着香。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
“镇上客栈很多。我记得学堂不远处有一家酒楼，好像叫春风楼。你就在那里等吧。”
小皇子怯生生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小，像怕被拒绝。
“仙师……你……你跟我一起住吗？”
张天阔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亮的、带着一丝不安的、害怕被丢下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心机，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只是一个孩子在害怕。
他忽然觉得，这才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反应。
会害怕，会依赖，会不敢一个人。
他想着自己也不可能去住学堂。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粘着先生了。
他已经是大人了。
他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小皇子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从西城到东城的路不算远，穿过几条街，拐过几个弯，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一路上，两个人将古河镇的繁荣看在眼里。
街上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客商。
路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布庄，粮铺，茶馆，酒楼，首饰铺，胭脂铺，杂货铺，棺材铺，当铺，药铺，什么都有。
店里的生意也好，客人进进出出的，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
张天阔走在街上，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这些热热闹闹的店铺，忽然有些感慨。
“这里比十几年前变化太多了。多了很多商铺，以前哪里还有卖胭脂水粉的。”
小皇子跟在他身边，圆滚滚的身子摇摇晃晃的，两只手缩在袖子里，眼睛却一直在看。
他看到了很多——卖花的姑娘在街角笑着，把一枝枝腊梅递给过往的行人；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孩子们围着他，扯着他的衣角，喊着“我要我要”；茶馆里坐着几个老人，围着火炉，喝着茶，下着棋，谁也不说话，可谁也不觉得闷；酒楼里传出划拳的声音，一声一声的，高亢的，洪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忽然开口了。
“这里也算是南北要塞上为数不多的繁华城镇了吧。”
张天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可里头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像以前那样深，那样沉，那样让人看不透。
有了一些——光。
不是那种算计的光，是看到好东西时自然而然的、从心里往外冒的光。
“前些年总是你打过去、我打过来，多少城镇在兵荒马乱中毁于一旦。能留存下来的都是不易，更别说还要这么繁荣，来来往往的客商络绎不绝。”
张天阔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客商，看着那些骑在马上、坐在车里、赶着驴车、背着包袱的人，看着他们脸上那些不同的表情——有的疲惫，有的兴奋，有的焦急，有的悠闲，有的像是赶了很久的路，终于到了可以歇一歇的地方。
“这与云雾山脉的位置也有很大的关系。”他顿了顿，看着小皇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殿下，人民安居乐业，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这便是太平。”
他这一路上，并没有怎么说教什么。
他不喜欢说教，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说教。
他只是让小皇子自己去看，自己去听，自己去感受。
那些东西，自己体会到的，比别人说的更有用。
说得再多，不如带他走一走，看一看，尝一尝，摸一摸，闻一闻。
让他知道，这世上不仅仅有仇恨，有杀戮，有你死我活的争斗。
还有这些——热腾腾的包子，香喷喷的酒，街上孩子们的笑声，茶馆里老人的闲话，还有那些为了多卖几文钱而扯着嗓子吆喝的、满头大汗的、活生生的人。
这才是天下。
这才是他以后要治理的天下。
小皇子点着脑袋，像是在认真咀嚼刚才那句话。
他没有说“我懂了”，也没有说“记住了”，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地说了一句。
“明白了，仙师。”
那几个字的重量，只有他自己知道。
两人说话间，便已经到了一座客栈前。
那客栈很大，联排好几栋楼，都挂着“春风楼”的牌子。
招牌是黑底金字的，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可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隔着老远都看得见。
张天阔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些崭新的、气派的、比记忆中大了好几倍的楼阁，有些恍惚。
“春风楼如今竟这么大了……”
房子又不会自己长大，自然是生意太好，扩张得太大了。
他在云雾村的时候就听说过，庶羞酿的名头越来越响，方圆几百里的人都慕名而来，春风楼的生意好得不得了。
他以为只是夸大其词，没想到是真的。
刚刚走近几步，便闻到一股酒香从楼里飘出来。
那香气很浓，很醇，很厚，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扑来，把人裹在里面。
桂花的甜和花椒的辛混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里发酵着，膨胀着，从鼻子里钻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暖暖的，像喝了一口热汤。
那阵香气沁人心脾，令人心旷神怡。
小皇子不禁眨巴了一下嘴巴，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那土匪寨的时候，时常被大当家的灌酒。
大当家的说，不喝酒不算男人，硬按着他的头，把那又辣又苦的烧刀子往他嘴里灌。
他小小年纪，喝过不少种类的酒，有烈的，有淡的，有苦的，有涩的，什么味道都有。
可他从来没有闻过这般酒香。
正在两人愣神之际，一个店小二从里面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短褂，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脸上堆着笑，笑得很精神，很有朝气，像冬天里刚升起来的太阳。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或者买酒？”
小皇子眼睛一亮，忙问道:“敢问小哥，这是什么酒，这么香？”
店小二笑着，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豪。
“二位是外地远道而来吧，这是我们春风楼的特产，庶羞酿。二位尝尝？每人每天限购一坛。”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又补了一句，“这是规矩，掌柜的定的，谁也不能多买。”
张天阔没有理会那些。
他把手里最后的银子——小皇子荷包里剩下的那些碎银和铜板——递了过去。
“先给我们开一间房。”
店小二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好嘞，二位里面请。”
他侧过身，一摆手，引着两人往楼里走。
张天阔迈步跨过门槛，小皇子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进了春风楼。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酒香和菜香，混着客人们的说话声和笑声，混着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混着炉膛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那些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像一条暖融融的、看不见的河流，把他们裹在里面。
张天阔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坐得满满当当的桌子，看着那些吃得满头大汗、喝得面红耳赤、笑得前俯后仰的客人，看着那些在桌与桌之间穿梭的、手里端着菜盘、嘴里喊着“借过借过”、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带着笑的店小二们。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