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旧人的恨

岁平安 · 许肸 · 第75章 · 2762字

18px
← → 切换章节
祁舟山,山顶。

这里的山雪比山腰更厚,更白,更密。

树是白的,石头是白的,屋顶是白的,连那面插在山顶最高处、被风撕扯得千疮百孔的、写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的破旗,也是白的。

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没过脚踝。

唯有那平地校场没有雪。

雪都被清理到了一边,堆在校场四周,像一道矮矮的、白色的围墙,把校场围在中间。

校场是土夯的,被踩得硬邦邦的,光溜溜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青灰色。

虽然没有雪,此时也不干净。

校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有的穿着兽皮,有的穿着粗布,有的光着膀子,身上纹着虎豹蛇蝎。

他们都是常年占山为王的土匪,平日里在这山头上作威作福,打家劫舍,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可此刻,他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有的人已经死了,眼睛还睁着,瞪着灰蒙蒙的天,瞳孔涣散,像是到死都不相信自己会死在这里。

他们的脖间汩汩地流着鲜血,血是红的,热的,在雪地里冒着白汽,把脚下的雪染成了一片一片的暗红,像一朵一朵在冬天里怒放的、妖异的红色的花。

有的人还活着,捂着脖子,手指缝里渗着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声,喊着“救命”,喊着“来人”,喊着“疼”,喊着“娘”。

可没有人来救他们。

那些平常跟他们称兄道弟、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人,此刻都躺在他们旁边,同他们一样,流着血,张着嘴,再也说不出话了。

顺着校场往上,是一条石阶。

石阶很宽,很陡,有几百级,每一级都是用整块的青石铺成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

石阶上,依旧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人,从穿着来看,便是这山上的土匪。

他们的姿势各异,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着,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滚到了石阶下面,有的还挂在栏杆上。

血顺着石阶往下流,一级一级的,像一条暗红色的小溪,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此时的石阶尽头,那座标志性的议事大堂木屋门前,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盔甲,暗黑色的铁片一片一片地叠在一起,用牛皮绳串着,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盔甲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有的已经干了,黑褐色的,一片一片的,像铁锈;有的还是湿的,亮晶晶的,还在往下滴。

他手里握着一柄大刀,刀很宽,很长,很沉,刀身上也全是血,刃口卷了几个小口,像是砍了太多的骨头,被崩坏了。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着,不是害怕,是累。

从山脚杀到山顶,从校场杀到议事堂,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刀,杀了多少人,只知道刀越来越重,手越来越沉,气越来越短。

这一路杀伐,他已经精疲力尽了。

议事堂内,则有四个人。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一对穿着兽皮的男女,还有一个精瘦的汉子。

那小孩子缩在最后面,被那个女人护在身旁。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袍,棉袍很大,不合身,像是从大人那里改来的,袖口卷了好几道,领口也松松垮垮的。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洗过了,脸上脏兮兮的,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可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深深的、无尽的、像是要把整个人吞没的恐惧。

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兽。

那恐惧之外,还有一些痴傻般的神情,像是他的脑子在很久以前就被什么东西打坏了,再也恢复不过来了。

那对穿着兽皮的男女,男的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穿着一件黑熊皮缝制的大氅,毛茸茸的,看着就暖和。

他的脸很黑,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在山林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黑,黑得发亮。

他的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刀背上串着几个铜环,一动就叮叮当当的响。

他把孩子和女人护在身后,横着刀,盯着门口那个一身盔甲的人,眼睛里有恐惧,也有凶狠,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知道打不过,可还是要打。

那女人穿着白色的狐裘,毛很长,很软,在烛光里发着微微的光。

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白的,是吓得白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浑身浴血的人。

唯有那个精瘦汉子,手里拿着长枪,目眦尽裂地看着他。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怕的,是恨的。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能喷出火来。

他认得门外那个人。

他当然认得。

那个人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哥。

那个人是他曾经愿意把命交给他的大哥。

那个人是在那个血夜里独自骑马离去、看都没看他一眼的大哥。

他恨他。

袁冲已经认出了那个精瘦汉子。

他的眼神在震惊中带着不可思议,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见到了鬼。

他以为他已经死了。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以为所有人都死了。

那些护送皇子的人,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在箭雨中一个一个倒下的人,他以为他们都死了。

他没有想到,他还能活着。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不是累的,是激动的,是那种——你以为你已经失去了所有,忽然发现还有一个人活着——的激动。

他的嘴唇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

“二弟!”

那精瘦汉子冷哼了一声,那声音很冷,像是一把刀从冰水里抽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握紧长枪,枪尖对着袁冲的胸口,一字一句地说:“袁冲,五年前袁祎就已经死了。如今我是龙虎寨三当家——铁狼!”

袁冲不可置信地看着铁狼。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他从小看到大的眼睛,那个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叫过名字的人。

可那脸上的表情是陌生的。

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二弟了。

他认识的那个二弟,会笑,会闹,会在打完仗后跟他抢酒喝,会在他受伤的时候红着眼眶给他包扎。

面前这个人,不会笑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消化一个很难消化的、苦得咽不下去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

“当年是我不该抛下你。你怨恨我,我明白。但你……居然与他们同流合污!我们袁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铁狼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是一条蛇在笑。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争辩。

他只是冷冷地笑着,冷冷地看着袁冲,冷冷地说了一句:“嘿嘿,脸面?在生死面前,脸面算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在袁冲那身盔甲上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袁冲,这几年你过得挺滋润嘛,没想到居然成了校尉。不知道三娘她们几个,在黄泉路上有没有为你感到欣慰啊!”

袁冲的脸色变了。

三娘。

那是他的妻子。

还有他的同僚,他的兄弟。

他们都在那个夜晚死了。

被这帮人杀死的。

他亲眼看着他们倒在血泊里,亲眼看着他们闭上眼睛,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离开他,他却无能为力。

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裂开了。

“袁祎!三娘他们就是死于这帮人刀下,你都忘了吗!”

铁狼冷冷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愧疚,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看着袁冲,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当然记得。我还记得你不顾我的求救,自己扬鞭而去。所以我新生了。在这里,不用每天提心吊胆过日子,想吃就吃,想杀就杀,自在极了。”

袁冲听着这话,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伤口裂开的那种碎,是一件他珍藏了很多年的、以为还在的东西,忽然被人拿出来,摔在地上,踩碎了。

他看着铁狼那张陌生的、冷漠的、带着嘲讽笑容的脸,忽然觉得,也许他应该死在那个夜里。

也许死在那个夜里,他还会记得他的二弟,还会记得那个会笑、会闹、会跟他抢酒喝的人。

而不是现在这样。

他不再说了。

提刀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