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风雪夜归人
翻过十万大山最外围的崇山峻岭，往北一路去，整个景色都变了样。
南方的冬天是温软的，风是湿的，雨是绵的，地是绿的，像是冬天只是象征性地来了一下，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连雪都舍不得下一场。
可过了那条横亘东西的山脉，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墙那边是春天，墙这边才是真正的冬天。
茫茫大雪铺天盖地，每个山头都被染白了，白得晃眼，白得干净，白得像是一个被人用巨大的白色抹布仔仔细细擦过一遍的世界。
树是白的，石头是白的，路是白的，连天空都是白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山，哪里是路。
张天阔依旧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衫。
那件衣服是从云雾村出来时穿的，青灰色的粗布短褂，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经过两年的奔逃和那一场坠崖，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到处都是口子，有的被树枝刮的，有的被石头划的，有的被那人的黑色剑气撕裂的，还有几处是被火烧过的，焦黑的边缘卷起来，硬硬的，一碰就碎。
好在还能蔽体，不至于赤身裸体地在这冰天雪地里行走。
天寒地冻对此时的他并没有什么影响。
作为一个炼气十三层的修士来说，已经不畏酷暑严寒。
那些雪花落在他身上，还没有来得及堆积，就被他身体表面那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灵气蒸发了，化成一丝丝白色的水汽，袅袅地升上去，散在风里。
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可那不是冷的，是这些日子在黑暗里奔逃、在山崖上坠落、在木屋里养伤、在风雪中赶路，被这些事一点一点地磨去了血色。
虽然没有修习过什么功法，但那般轻盈的身体，还是让他健步如飞。
他的脚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留下脚印，或者说，脚印刚踩出来，就被随后而至的风雪抹平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这苍茫的大雪地里，只能看到一道白色的残影，像是一阵风，像是一缕烟，像一个在梦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从山下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只有风，只有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光秃秃的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只知道有很多个日夜，日升月落，月落日升，他一直在跑。
那般的速度，比千里马还快，可他并没有感觉到兴奋。
他的心里只有焦急。
那种焦急是在木屋里养伤时就有的，从他知道自己还活着的那一刻起就有了。
他急着要走出十万大山，急着要找到回古河镇的路，急着要见到许平安，急着要把这两年的经历告诉他，急着要问他——先生，我该怎么办。
他怕自己来不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也许是因为那个黑衣人还在追他，也许是因为那个黑衣人说“你跑不掉的”，也许是因为那个黑衣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不敢停。
日升月落小半个月，他几乎没有停下过。
他只在灵气枯竭的时候才盘腿坐下调息，闭上眼睛，把体内那些散乱的、疲惫的、快要枯竭的灵气一点一点地聚拢起来，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口井，弯下腰，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
一炷香后，他又站起来，继续跑。
那些被他落下的山水、村庄、城镇，都在他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风雪吞没了。
这一日，他终于看见了一座很高的山。
那山鹤立鸡群地矗立在群山之中，比周围的山都高出一大截，像是一个巨人站在一群矮子中间，俯视着脚下的一切。
山尖隐没在云层里，看不见顶，只有白茫茫的云雾缠绕着它，像是给它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
这座山他很熟悉，是云雾山脉里最高的那座——祁舟山。
他站在山脚下，仰着头，看着那座被白雪覆盖的、巍峨的、沉默的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他的胸腔里涌出来，白白的，热热的，在寒风里凝成一团小小的雾，很快就散了。
随着这一口气散开的，还有一路奔袭而来的疲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肩膀松了，腿不那么酸了，心跳也慢了下来。
他没有再着急前行，因为他不知道这么久了，那个黑衣人还会不会在十万大山里。
也许他还在找，也许他已经放弃了，也许他去了别的地方，也许他就在前面等着他。
他不敢赌。
他要调息到最佳的状态。
他找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头，盘腿坐下来，闭上眼睛。
体内的灵气在经脉里缓缓地流转着，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不急不缓，不争不抢，只是流着，流着，流着，把那些干涸的、枯竭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润湿。
他坐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光从灰白变成了灰暗，太阳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呜呜的，像是在哭。
到了天光将暗之时，他站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那座高耸入云的祁舟山，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的路。
路在这里分成了两条，一条往左，绕着山脚走，虽然远一些，但平缓，安全；一条往右，直直地通往山上，陡峭，危险，可路程短。
他没有犹豫，选了右边那条。
他不准备绕路。
他要攀登而上，直接越过这座最高的山。
祁舟山虽然险峻，但那是对普通人来说。
对于修士来说，哪怕是炼气三四层的修士，登山也是轻而易举。
他如今是炼气十三层，虽然不会什么法术，没有修习过什么功法，可他的身体已经被灵气淬炼得比普通人强健了不知多少倍。
这点高度，不算什么。
不过一个时辰，张天阔已经来到了半山腰。
他走得很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在那些陡峭的、被冰雪覆盖的岩石上，如履平地。
他的额头一滴汗水也未曾有，呼吸平稳得像是坐在屋子里喝茶。
他在半山腰的崖边坐了下来，把腿伸到悬崖外面，看着脚下那些被风雪吞没的山谷，看着远处那些在暮色里若隐若现的山头，看着头顶那轮刚刚升起来的、清冷的、瘦瘦的月亮。
风吹过来，呼呼的，吹得他的衣角掀起来，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没有人陪的孤独，是那种——在这个世界上，你只有你自己，你只能靠你自己，你不能指望任何人，你不能依赖任何人，你不能相信任何人——的孤独。
他不知道许平安还在不在古河镇，不知道秦老还认不认得他。
五年了，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事，可以让人老去，可以让人长大，可以让人忘记一个只教了他几年书的、眼睛不太好的、手总是冰凉的先生。
他坐在那里，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沉默了很久。
半盏茶后，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准备一口气登顶。
然后他听见了动静。
那动静从山顶方向传来，隔着厚厚的雪，隔着密密的树，隔着嶙峋的岩石，可他还是听见了。
他的耳朵动了动，五感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敏锐——有嘶吼声，有打斗声，有哭声，有惨叫声，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有刀劈进肉里的噗噗声，有血溅在雪地上的滋滋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刺耳的，混乱的，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的，听得人心里发慌。
他如今的五感很敏锐，五里之内的大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那些声音，眉头微微皱起。
他有些犹豫。
都已经爬到这儿了，要绕路吗？
绕路的话，要下到山脚，从另一边上去，至少要耽误两天的行程。
可往上走的话——山顶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打斗，不知道有没有那个黑衣人。
他咬了咬牙，还是选择了上山。
他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倒霉，正好遇上那个黑衣人。
他已经倒霉了两年了，运气该好起来了。
南方的冬天是温软的，风是湿的，雨是绵的，地是绿的，像是冬天只是象征性地来了一下，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连雪都舍不得下一场。
可过了那条横亘东西的山脉，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墙那边是春天，墙这边才是真正的冬天。
茫茫大雪铺天盖地，每个山头都被染白了，白得晃眼，白得干净，白得像是一个被人用巨大的白色抹布仔仔细细擦过一遍的世界。
树是白的，石头是白的，路是白的，连天空都是白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山，哪里是路。
张天阔依旧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衫。
那件衣服是从云雾村出来时穿的，青灰色的粗布短褂，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经过两年的奔逃和那一场坠崖，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到处都是口子，有的被树枝刮的，有的被石头划的，有的被那人的黑色剑气撕裂的，还有几处是被火烧过的，焦黑的边缘卷起来，硬硬的，一碰就碎。
好在还能蔽体，不至于赤身裸体地在这冰天雪地里行走。
天寒地冻对此时的他并没有什么影响。
作为一个炼气十三层的修士来说，已经不畏酷暑严寒。
那些雪花落在他身上，还没有来得及堆积，就被他身体表面那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灵气蒸发了，化成一丝丝白色的水汽，袅袅地升上去，散在风里。
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可那不是冷的，是这些日子在黑暗里奔逃、在山崖上坠落、在木屋里养伤、在风雪中赶路，被这些事一点一点地磨去了血色。
虽然没有修习过什么功法，但那般轻盈的身体，还是让他健步如飞。
他的脚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留下脚印，或者说，脚印刚踩出来，就被随后而至的风雪抹平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这苍茫的大雪地里，只能看到一道白色的残影，像是一阵风，像是一缕烟，像一个在梦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从山下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只有风，只有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光秃秃的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只知道有很多个日夜，日升月落，月落日升，他一直在跑。
那般的速度，比千里马还快，可他并没有感觉到兴奋。
他的心里只有焦急。
那种焦急是在木屋里养伤时就有的，从他知道自己还活着的那一刻起就有了。
他急着要走出十万大山，急着要找到回古河镇的路，急着要见到许平安，急着要把这两年的经历告诉他，急着要问他——先生，我该怎么办。
他怕自己来不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也许是因为那个黑衣人还在追他，也许是因为那个黑衣人说“你跑不掉的”，也许是因为那个黑衣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不敢停。
日升月落小半个月，他几乎没有停下过。
他只在灵气枯竭的时候才盘腿坐下调息，闭上眼睛，把体内那些散乱的、疲惫的、快要枯竭的灵气一点一点地聚拢起来，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口井，弯下腰，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
一炷香后，他又站起来，继续跑。
那些被他落下的山水、村庄、城镇，都在他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风雪吞没了。
这一日，他终于看见了一座很高的山。
那山鹤立鸡群地矗立在群山之中，比周围的山都高出一大截，像是一个巨人站在一群矮子中间，俯视着脚下的一切。
山尖隐没在云层里，看不见顶，只有白茫茫的云雾缠绕着它，像是给它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
这座山他很熟悉，是云雾山脉里最高的那座——祁舟山。
他站在山脚下，仰着头，看着那座被白雪覆盖的、巍峨的、沉默的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他的胸腔里涌出来，白白的，热热的，在寒风里凝成一团小小的雾，很快就散了。
随着这一口气散开的，还有一路奔袭而来的疲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肩膀松了，腿不那么酸了，心跳也慢了下来。
他没有再着急前行，因为他不知道这么久了，那个黑衣人还会不会在十万大山里。
也许他还在找，也许他已经放弃了，也许他去了别的地方，也许他就在前面等着他。
他不敢赌。
他要调息到最佳的状态。
他找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头，盘腿坐下来，闭上眼睛。
体内的灵气在经脉里缓缓地流转着，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不急不缓，不争不抢，只是流着，流着，流着，把那些干涸的、枯竭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润湿。
他坐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光从灰白变成了灰暗，太阳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呜呜的，像是在哭。
到了天光将暗之时，他站了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那座高耸入云的祁舟山，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的路。
路在这里分成了两条，一条往左，绕着山脚走，虽然远一些，但平缓，安全；一条往右，直直地通往山上，陡峭，危险，可路程短。
他没有犹豫，选了右边那条。
他不准备绕路。
他要攀登而上，直接越过这座最高的山。
祁舟山虽然险峻，但那是对普通人来说。
对于修士来说，哪怕是炼气三四层的修士，登山也是轻而易举。
他如今是炼气十三层，虽然不会什么法术，没有修习过什么功法，可他的身体已经被灵气淬炼得比普通人强健了不知多少倍。
这点高度，不算什么。
不过一个时辰，张天阔已经来到了半山腰。
他走得很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在那些陡峭的、被冰雪覆盖的岩石上，如履平地。
他的额头一滴汗水也未曾有，呼吸平稳得像是坐在屋子里喝茶。
他在半山腰的崖边坐了下来，把腿伸到悬崖外面，看着脚下那些被风雪吞没的山谷，看着远处那些在暮色里若隐若现的山头，看着头顶那轮刚刚升起来的、清冷的、瘦瘦的月亮。
风吹过来，呼呼的，吹得他的衣角掀起来，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没有人陪的孤独，是那种——在这个世界上，你只有你自己，你只能靠你自己，你不能指望任何人，你不能依赖任何人，你不能相信任何人——的孤独。
他不知道许平安还在不在古河镇，不知道秦老还认不认得他。
五年了，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事，可以让人老去，可以让人长大，可以让人忘记一个只教了他几年书的、眼睛不太好的、手总是冰凉的先生。
他坐在那里，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沉默了很久。
半盏茶后，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准备一口气登顶。
然后他听见了动静。
那动静从山顶方向传来，隔着厚厚的雪，隔着密密的树，隔着嶙峋的岩石，可他还是听见了。
他的耳朵动了动，五感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敏锐——有嘶吼声，有打斗声，有哭声，有惨叫声，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有刀劈进肉里的噗噗声，有血溅在雪地上的滋滋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刺耳的，混乱的，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的，听得人心里发慌。
他如今的五感很敏锐，五里之内的大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那些声音，眉头微微皱起。
他有些犹豫。
都已经爬到这儿了，要绕路吗？
绕路的话，要下到山脚，从另一边上去，至少要耽误两天的行程。
可往上走的话——山顶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打斗，不知道有没有那个黑衣人。
他咬了咬牙，还是选择了上山。
他觉得自己不会那么倒霉，正好遇上那个黑衣人。
他已经倒霉了两年了，运气该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