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活命不是甜的

岁平安 · 许肸 · 第72章 · 440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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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阔再次醒来,是被一阵阵捣药声吵醒的。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着,笃,笃,笃,像是有人在敲着一面很小很小的鼓,不紧不慢的,一下接一下,像是在跟谁说着什么悄悄话。

他睁开眼,破屋顶上漏下来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从那些碎瓦片和枯草的缝隙里钻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干草堆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那双终于有了些许神采的眼睛里。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那捣药声,听着远处瀑布轰隆隆的低吟,听着风穿过松林的呜咽。

然后他撑着墙壁,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可已经比前几日好多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脚步很轻,很慢,踩在那些被踩得油亮的泥地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走到门口,他扶着门框,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望了出去。

李大牛正坐在门口外面,背对着他,弯着腰,对着一个石舀捣着各种药材。

石舀是青石的,很大,很沉,底部被杵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

他一只手扶着石舀的边缘,一只手握着石杵,一下一下地捣着,节奏很稳,力道很匀,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闭着眼睛都不会做错的事。

他的裤腿拢了上去,露出小腿。

那条腿上有一道可怖的伤口,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脚踝,长长的,红红的,像一条趴在他腿上的蜈蚣。

伤口已经结了痂,黑褐色的,硬硬的,边缘还有些红肿,看着就疼。

他没有在意,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专心地捣着他的药。

张天阔开口了,声音还有些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李大哥,你……你的腿……”

李大牛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他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上,绽开一个憨厚的笑容,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像是刚发现那里有一道伤口似的,然后又抬起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哦,下山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被石头划了一道。没事,敷上药,过几天就没事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山里的野花开了,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

张天阔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慢,先撑着门框弯下腰,停一停,再慢慢坐下来,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较劲。

坐稳了,他长长地喘了一口粗气,胸口像是一台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被云雾缠绕着的山峦,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这里的山势险峻,比我家那边的山还要陡峭。”

李大牛手里的石杵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张天阔,眼睛里有一点亮光。

“张兄弟,也是山里人?”

张天阔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云雾村的名字,没有说那里有几十户人家,有祠堂,有学堂,有一棵老槐树,有一个教了他十二年书的先生。

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无声无息的。

李大牛没有再问。

他把石杵放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过身,指着身后那个满满当当的背篓,脸上带着一种朴实的、不加掩饰的得意。

“张兄弟,你看,今天收获不少。”

张天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背篓是竹编的,很大,快到他腰那么高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各种药材挤在一起,有的还带着泥土,有的还滴着露水。

他能认出一些来——黄芪,党参,当归,枸杞,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根茎粗大,枝叶奇特,一看就是深山老林里才有的稀罕货。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李大哥,这些药,有些价值不菲,应当能卖个好价钱了。”

李大牛听了,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自豪,只有一种淡淡的、被生活磨了很久的、无奈的苦涩。

他摇了摇头,把背篓里的药材拨了拨,露出底下那些被压着的、不太起眼的、卖不上价钱的寻常草药。

“张兄弟,这你就不懂了。这些药在药材铺、在医馆当然很值钱,尤其是那蛇胆。”他指着背篓角落里一个白色的包裹,油纸包着的,鼓鼓囊囊的,还微微鼓动着,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还没有死透。“蛇胆入药,怎么也得一两银子。可那是在医馆。对于我们采药郎来说,也就五文钱。”

张天阔真不懂了。

他自幼在云雾村长大,虽然读过很多书,知道很多道理,可那些书里,没有一本教过他药材的价钱。

他以为,山里人冒着生命危险采来的药,应该能卖个好价钱;他以为,那些珍贵的东西,应该值它应有的价。

他皱起眉头,问道:“为什么会只值这么一点?”

李大牛把石杵放在石舀里,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在张天阔旁边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随意,一只脚曲着,一只脚伸直,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松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措辞,又像是在想该不该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急,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镇上医馆药铺就那么几家,但靠采药为生的采药郎却多不胜数。你卖得贵了,谁买啊?药没有人买,就是一文不值。能卖上五文钱,也是不错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满是伤痕的腿,看着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长长的、红红的伤口。

“我们这些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山里有药,我们就采;山里有兽,我们就打;山里有树,我们就砍。能卖几个钱,算几个钱。总比什么都没得强。”

张天阔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被生活磨得沧桑的、却依然带着笑容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如此真是……不公平。采药郎做着最辛苦、最危险的事,得到的却只有五文钱。”

李大牛没有接话。

他从腰间拔出那根用了很多年的烟杆,从荷包里捏了一撮烟丝,塞进烟锅里,用火折子点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袅袅的,散在风里,像一声叹息。

“这世道,哪里有什么公平不公平?”他吐出一口烟,看着那些烟雾在阳光里慢慢地散开,变成一缕一缕的、看不见的东西。

“能活着就行。”

张天阔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那双手,曾经在云雾村的学堂里握着木炭在黑板上写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曾经在深夜里捧着一摞旧书,在月光下递给那个眼睛不太好的先生;曾经在山林间拼命地奔跑,躲避那个穿黑袍的、阴冷的、像蛇一样的人。

那双手,还有伤,还有疤,还在疼。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受的苦,跟李大牛比起来,也许不算什么。

李大牛一辈子都在这山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以后也会老在这里,死在这里。

他的一生,就像这山里的草药,被人采了,卖了,吃了,用了,然后就忘了。

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知道他,没有人关心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可他还活着,活着,就够了。

“这样活着……太苦了。”张天阔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大牛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那些烧成灰的烟丝,然后把烟杆别回腰间。

他拿起那团捣好的草药,敷在腿上的伤口上,药汁渗进伤口里,激得他一阵呲牙咧嘴,嘶嘶地吸着凉气。

他咬了咬牙,忍住那阵钻心的疼,然后用白布条一圈一圈地把伤口缠上,缠得很紧,紧得勒得皮肤都泛了白。

他做这些的时候,并没有因为疼痛就喊出来,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疼。

缠完了,他拍了拍腿,站起来,蹦了两下,像是要试试那布条缠得紧不紧。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张天阔,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活着这件事,本就不该是甜的。”

张天阔愣住了。

他坐在门槛上,仰着头,看着李大牛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却依然带着笑容的脸。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的那潭水里,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喃喃地重复着那句话:“活着本就不该是甜的。”

他想起了战乱,想起了那些年烽火连天、尸横遍野的战场;想起了云雾村的疫病,想起了那些躺在床上咳嗽不止、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乡亲;想起了那些逃难的先生,背着包袱,牵着孩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家乡,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想起了已故的父亲,那个佝偻着背、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的老人;想起了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大哥,风雪夜里送来的那封家书,那几块碎银。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释然。

“是啊,本就不该是甜的。”

李大牛没有再接话。

他转过身,走到那堆篝火旁,从背篓里拿出两只已经剥洗干净的兔子和一条不知什么品种的蛇,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

火苗舔着肉,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滴在火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火花。

肉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混着松脂和草药的气,说不出的好闻。

两个人就着火光,吃光了那只兔子,又吃光了那条蛇。

蛇肉很嫩,很滑,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兔子肉很香,很韧,嚼起来满嘴都是油。

张天阔吃得很饱,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像是很久没有吃过肉了。

他确实很久没有吃过肉了。

在山里逃命的那两年,他吃的都是野果、树皮、草根,有时候运气好能抓到一只野兔,生啃了,连火都不敢生,怕火光引来那个黑衣人。

他已经忘了肉是什么味道了。

今夜,他记起来了。

吃完了,两人坐在火堆旁,聊了些家长里短。

李大牛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爹也是采药郎,说他娘在他八岁那年就死了,说他没有娶媳妇,说他就一个人,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张天阔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的故事,太短了,太乱了,太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怎么也展不平。

他不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

夜深了,火堆里的木柴烧完了最后一根,火焰慢慢地矮下去,矮到只剩一堆红通通的炭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的,像是快要熄灭的星星。

李大牛的鼾声先响了起来,呼——哈——呼——哈的,在安静的木屋里回荡着。

张天阔没有睡。

他盘坐在地,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鼾声在他耳边响着,一声接一声的,可他听着那声音,心里却格外的静。

他体内的灵气在流转。

以前他一直奔逃,从云雾山逃到十万大山,从一座山逃到另一座山,从白天逃到黑夜,从黑夜逃到白天,灵气在体内溃散着,聚不起来,像一盘散沙,怎么拢都拢不住。

现在他有了时间,有了体力,有了一个可以安安静静坐着、不用担心被人追上的夜晚。

那些溃散的灵气,在他体内慢慢地旋转起来,像一个小小的漩涡,从丹田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涌向四肢百骸。

那些灵气所到之处,伤口在快速地恢复——他能感觉到那些撕裂的肌肉在愈合,那些断裂的骨头在生长,那些淤积的血块在消散。

骨头的疼痛在慢慢好转,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在那些还在隐隐作痛的骨头缝里轻轻地按揉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就这样,日子过了好几天。

张天阔已经能自由行走了。

他走出木屋,在山坡上慢慢地走着,步子很稳,不再需要扶着墙,不再需要喘粗气。

他试着小跑了几步,腿不疼了,气不喘了,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李大牛看着他在山坡上走来走去,甚是惊奇。

他采药这么多年,见过各种伤病,见过各种奇奇怪怪的草药,可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恢复得这么快。

就算是最好的伤药,也不至于如此神奇。

他挠着头,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都觉得不可思议。

张天阔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说自己是习武之人,内练真气,自然要好得快些。

李大牛听了,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说难怪你这么能跑,原来是个练家子。

他那双粗糙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眼睛里满是羡慕。

他说他小时候也想习武,想当个大侠,仗剑走天涯,除暴安良,锄强扶弱。

可他爹不让他学,说他不是那块料,还不如老老实实学门手艺,将来饿不死。

他就听了,学采药,学了一辈子。

张天阔听着,笑了笑,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