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醒来

岁平安 · 许肸 · 第70章 · 337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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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阔从木屋里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橘红色的光。

那光在黑暗中摇曳着,一跳一跳的,像一朵在风里挣扎的花。

他眨了眨眼,光便模糊了一下,又清晰起来。

是一堆篝火,就在他身边不远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时不时溅出来,在空中闪一闪,就灭了。

火光照亮了木屋低矮的屋顶,照亮了那些黑乎乎的、被烟熏了不知多少年的木梁,也照亮了墙角那些密密麻麻的蛛网。

冬夜的寒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可那堆篝火把冷气挡在了外面,张天阔躺在火堆旁边,身上盖着那张硬邦邦的、发了霉的兽皮,竟然觉得有些暖。

火堆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抱着双臂,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睡得正沉。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褂,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后背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露水。

他的脸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看不出本来面目,只能看见一个粗犷的轮廓——浓眉,厚唇,下巴圆润,像是被谁随手捏出来的。

他的呼噜声很大,呼——哈——呼——哈的,像一台不知疲倦的风箱,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张天阔艰难地挪动了一下。

他只觉得嘴里发干,舌头像是粘在了上颚上,喉咙里像是有把火在烧。

他想坐起来,想去找水,可身体像是不听使唤了,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每一根骨头都在叫疼。

他咬着牙,用手肘撑着身下的干草,一点一点地往上撑。

身下的干草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那人被惊醒了。

他的头猛地抬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张天阔这个方向,目光涣散,像是还没分清梦和现实。

然后他的眼睛忽然瞪大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脸上的迷糊一扫而光,变成了惊喜。

“你醒啦!”

他赶忙来到张天阔身边,蹲下来,一只胳膊从他腋下穿过去,稳稳地扶住了他,把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扶着坐了起来。

那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捧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张天阔靠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你是……?”

张天阔的声音很轻,很哑。

他转过头,看着那张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脸,努力地想从那粗犷的轮廓里找出一些熟悉的痕迹。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那汉子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把腰间的水囊解下来,拔开塞子,递到张天阔面前。

水囊是羊皮的,磨得油亮亮的,塞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头打了一个简单的结。

“俺是这山里的药郎,前日在一处山涧采药,看见你躺在水里,就把你背到这破庙了。”他顿了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也不算是庙,就是个没人住的破木屋,以前大概是哪个猎户留下的。俺进山采药的时候常常在这里歇脚。”

张天阔接过水囊,手在抖,水囊在他手里晃来晃去,水从囊口洒出来,洒在他手上,凉凉的。

他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可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条冰凉的蛇,在他身体里慢慢地游走,把那些干涸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润湿了。

他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多了些,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破烂的衣襟上。

他放下水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思维随着那汉子的那句话,回到了那日。

他从那很高的山顶一跃而下,风在耳边呼啸着,像无数把刀子在割他的脸。

他看见下面的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撞击,像是有千万块石头同时砸在了他身上。

水灌进了他的口鼻,呛得他无法呼吸,眼前一片漆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以为自己死了。

可他没有。

那汉子见他喝了水,脸色好了一些,便在他对面坐下来,往火堆里添了两把柴。

木柴是干的,一碰到火就噼里啪啦地烧起来,火星子溅得老高,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俺叫李大牛,小兄弟你叫啥名?”

张天阔动了动嘴角。

他想说自己的真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个追了他两年的黑衣人,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能连累这个救了他性命的、素不相识的山里药郎。

他想了想,说了另外一个名字。

“我叫……张永存。”

李大牛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从火堆旁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那些烧得正旺的木柴,让火烧得更匀一些。

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不躲,只是随手拍了拍。

“张兄弟,你感觉好些了吗?这山里没有郎中,俺也怕你扛不到进城,就给你用了一些山里的草药,不知道管不管用。”

作为一个采药郎,他多少还是懂些药理的。

什么草治什么伤,什么根止什么痛,他心里有个大概。

可也只是大概,没有那么精深。

他给张天阔用的那些草药,都是他平日里采来自己用的,治跌打损伤的、止血化瘀的、驱寒祛湿的,他都用上了,可他不确定那些草药对张天阔有没有用。

他也不知道除了那些摔伤,张天阔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那些伤口,有的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又细又深,边缘整齐,不像是摔的。

可他没有问。

不该问的,不问。

张天阔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可还是很轻。

“多谢李大哥,我感觉很好。除了伤口扯着有些疼,并无大碍。”

李大牛坐回了自己原来的地方,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嘿嘿一笑。

那笑容憨憨的,带着一股山里人特有的质朴和厚道。

“那就好,那就好。照这样下去,过两天应该就能走动了。”

他说着,转过身,从自己身后的背篓里拿出了一块饼。

那饼很大,有脸那么大,厚厚的,硬硬的,表面烤得焦黄,散发着麦面的香气。

那是他进山的补给,带了好几块,用油纸包着,塞在背篓最底下,怕被雨水打湿了。

他把饼子递了过去。

“之前你一直不醒,吃食也喂不进去。这会儿应该饿了吧,快吃点东西。”

张天阔感激地接过饼子,捧在手里。

饼还是温的,暖洋洋的,隔着那层焦黄的外皮,能感觉到里面那团软软的、热乎乎的面。

他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

饼很硬,嚼起来费劲,可那股麦面的香味在嘴里慢慢地散开,像是一朵花在开放。

他顾不上形象了,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满嘴都是饼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他的确饿坏了,肚里空空荡荡的,一阵阵翻着酸水,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搅着。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

李大牛见他吃得开心,也就放心了。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一个人只要能吃,就说明没有大碍。

吃不下,才是真的病了。

他就是这样判断一个人是否健康的——不看脉象,不看舌苔,不看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就看你能不能吃。

能吃,就没事;不能吃,就有事。

简单,粗暴,可他觉得管用。

张天阔并没有把一张饼吃完。

他本就吃得不多,在云雾村的时候,每顿饭只吃一碗,吃得慢,吃得少,张福总说他跟猫似的。

他吃了大半张,觉得胃里有了东西,不再翻腾了,就停了下来。

他把剩下的小半张饼用油纸包好,放在身边的干草上,然后灌了一口水。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把嘴里那些饼渣冲进了胃里,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李大哥,这是哪里?”

李大牛自己也吃着饼,嚼得咯吱咯吱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他咽下一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说道:“十万大山靠南的云雾山脉最边缘了。再不过百里地,就到万川渡。”

张天阔知道万川渡这个地方。

它很出名,出名的原因不是因为它繁华,而是因为它险峻。

那里是衡南江的上游,瀑布成群,水流湍急,礁石密布,每年都有船只在那里出事。

可从那里往南,出了山,就是一马平川的南方平原,是富庶的鱼米之乡,是新楚国的腹地。

他喃喃道:“没想到漂了这么远。”

他记得自己跳崖的地方,可是靠近十万大山的中部,也就是云雾山脉起始之地。

那地方山高林密,人迹罕至,连采药人都不敢往深处走。

他从那高高的山崖上跳下去,落进水里,然后就被水流卷走了,一路顺水而下,经过了无数个峡谷,穿过了无数个险滩,竟没有淹死,也没有被鱼类野兽吃掉,也算是个奇迹了。

李大牛特别好奇,便问道:“张兄弟,你是掉下山崖了吗?全身断了那么多根骨头,顺水漂那么远,能活着真是命太大了。多亏老天爷保佑。”他说着,抬起手,指了指头顶,像是老天爷就住在上面,能听见他说话似的。

张天阔艰难地又往前挪动了一点,身体的每一处伤口都在抗议,可他咬着牙,硬是挪到了李大牛面前。

他坐正了,双手抱拳,郑重地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很认真,腰弯得深,两只手端端正正地举在面前,像是在拜一个很重要的人。

“没有李大哥的救命之恩,老天爷早就收了我了,那还能活着。我……我这……无以为报。以后出了山,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差遣。”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也有些发红。

他是一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在云雾村的时候,张福说他像块石头,闷不吭声的,心里有话也不说。

可此刻,他是真心实意地在感谢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