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万川渡
后宫。
此等时节，在大冬天，却也是草长莺飞的天气。
北方的天寒地冻在这里仿佛是一个很遥远的、被人遗忘了的梦。
草是绿的，树是青的，花是开的，鸟是叫的，一切都在蓬勃地生长着，像是在赶着把被冬天耽误的时间补回来。
唯一能让人感觉到这还是冬天的，是那阵风。
风从衡南江上吹过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一股水草的腥味，还有远处田野里烧荒草的烟气。
它与北方的寒风不同，北方的风是硬的，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这里的风是软的，像绸子，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不会伤人。
除了这风有些寒冷，与初春并无不同。
后宫寝殿。
楚皇的寝宫没有宫女太监。
这在历朝历代都是极罕见的事，可新楚的皇宫里，大家都知道，陛下不喜欢人多，不喜欢吵闹，不喜欢那些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的奴才们在眼前晃来晃去。
他的寝宫，从来不许人进，连打扫都是他自己做的。
有人私下议论，说陛下的寝宫里藏着什么秘密，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可谁也不敢去问，谁也不敢去看。
只有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身穿红衣，大红的，不是那种暗沉沉的、老气横秋的红，是鲜亮的、像火焰一样的红。
那红穿在她身上，不扎眼，不突兀，像是那颜色天生就是为她准备的。
她的身姿婀娜，腰肢纤细，走起路来像风拂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她的头发乌黑如墨，挽着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根红色的簪子别着，几缕发丝垂在脸侧，在烛光里微微飘动。
她的脸是美的，不是那种惊艳的、让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美，是那种耐看的、越看越觉得好看的美。
眉眼弯弯的，像两弯新月；嘴唇薄薄的，红红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
她正含情脉脉地站在楚皇身后，为他取下了头顶的金冠。
那金冠很重，上面镶着宝石和珍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她把它放在梳妆台上，又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楚皇的头发散开。
那头发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匹黑色的绸缎，从头顶垂下来，垂到腰间。
她的手指在他的发间穿行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楚皇一把将那女人拉入怀中。
他的动作很快，很用力，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在宣示什么。
那女人没有挣扎，没有惊叫，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就软在了他的怀里，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红绸。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眉眼，看着她的嘴唇，看着她在烛光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的手指在她的脸上慢慢地游走着，从额头到眉梢，从眉梢到眼角，从眼角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今日怎么如此憔悴？”
那女人微微一笑，尽是妩媚。
她靠在他怀里，仰着脸，看着他那双黑亮的、深深的、像井一样的眼睛。
“回陛下，大概是昨日风太大，有些着凉。”
楚皇一笑，那笑容比方才在御书房里那个笑大了些，露出一点牙齿。
他伸出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一会儿让御膳房煮些姜汤送来。”
他的手继续在她脸上游走，最后停在了她的眉间。
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芝麻粒大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那颗痣上轻轻地按了按，像是在按一个按钮，又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怕碰坏了的东西。
“你真美。”
那女人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可她也不甘示弱，一双滑嫩的柔夷也捧住了楚皇的脸。
她的手很小，很软，像两团刚出笼的馒头，暖暖的，糯糯的。
她的手指在他的眉骨上轻轻地描着，描着他的眉形，描着他眼角的细纹，描着他下巴上那一点点快要掉色的青色胡茬。
“陛下，不也很美吗？”
在新楚地界，最上游的河段，有一处名叫万川渡的地方。
那里已经离南郢很远了，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繁华的街市，没有来来往往的商旅，没有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幌子。
只有山，只有水，只有几个散落在山脚下、河岸边的小村落。
民风淳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这里的人不关心什么大赵新楚，不关心什么皇帝皇子，不关心什么朝堂争斗。
他们只关心今年的收成好不好，家里的猪有没有生病，孩子有没有考上镇上的学堂。
衡南江的水便是从那云雾山脉最末端的那一片山脊里出来的。
山很高，很陡，云雾缭绕，终年不散。
水从山脊的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汇成细流，细流汇成小溪，小溪汇成大河，大河从悬崖上跌下来，摔成千万颗碎银子般的水珠，落进下面的深潭里，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这样的瀑布有很多，一条挨着一条，一片连着一片，从山顶倾泻而下，像一匹匹被挂在悬崖上的、永远也织不完的白绸。
因此得名万川渡。
万川渡的瀑布往上，便是十万大山的云雾山脉。
那里是另一个世界——没有路，没有人，没有村子，没有炊烟。
只有无穷无尽的山，一座挨着一座，一片连着一片，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山上是密密的树林，树是松树、柏树、杉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挤挤挨挨的，把天都遮住了。
林子里有野兽，有蛇虫，有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
十万大山之中，人迹罕至。
几十年来，进去的人不少，出来的没几个。
有人说山里住着神仙，有人说山里住着妖怪，有人说山里藏着前朝留下的宝藏，有人说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和树。
谁也不知道。
最靠近外围的山里，有一座破旧的小木屋。
那木屋不知是什么时候建的，木头都黑了，朽了，有些地方塌了进去，露出里头黑洞洞的。
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剩下的也歪歪斜斜的，长着一蓬一蓬的枯草。
门是两扇木板门，一扇关着，一扇半开着，半开着的那扇歪了，门轴好像坏了，就那么斜斜地支着。
窗户纸早就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呜呜地响，像是在哭。
屋子周围长满了草，很深，没过脚踝，有的都快到膝盖了。
草是枯黄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沙沙沙的，像是在说着什么。
此时的木屋里，正躺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他躺在墙角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张破旧的兽皮，兽皮已经硬了，发了霉，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他全身的衣服破损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又像是在荆棘丛里滚了几十里。
那些破口里，还能看得见伤口——有的已经结痂了，黑褐色的，硬硬的，像一条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有的还没有完全愈合，边缘还泛着红，渗着淡淡的血水。
他的脸上也有伤，一道从左边眉梢拉到右边嘴角，已经结了痂，可那痂很厚，看着就知道当时伤得不轻。
他的面色惨白，白得像纸，像雪，像从来没有见过阳光。
嘴唇也是白的，干裂着，起了皮，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
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挣扎。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地上，慢得像是一口钟在一下一下地摆着。
有时候，他的呼吸会忽然停一下，停好几息，然后猛地吸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然后又停，又吸，又停。
也不知道他醒不醒得过来。
山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一首很古老的、没有人听得懂的歌。
草叶子擦着门板，沙沙沙的，像是在说着什么。
远处，瀑布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轰隆隆的，像是天边在打雷，又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此等时节，在大冬天，却也是草长莺飞的天气。
北方的天寒地冻在这里仿佛是一个很遥远的、被人遗忘了的梦。
草是绿的，树是青的，花是开的，鸟是叫的，一切都在蓬勃地生长着，像是在赶着把被冬天耽误的时间补回来。
唯一能让人感觉到这还是冬天的，是那阵风。
风从衡南江上吹过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一股水草的腥味，还有远处田野里烧荒草的烟气。
它与北方的寒风不同，北方的风是硬的，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这里的风是软的，像绸子，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不会伤人。
除了这风有些寒冷，与初春并无不同。
后宫寝殿。
楚皇的寝宫没有宫女太监。
这在历朝历代都是极罕见的事，可新楚的皇宫里，大家都知道，陛下不喜欢人多，不喜欢吵闹，不喜欢那些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的奴才们在眼前晃来晃去。
他的寝宫，从来不许人进，连打扫都是他自己做的。
有人私下议论，说陛下的寝宫里藏着什么秘密，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可谁也不敢去问，谁也不敢去看。
只有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身穿红衣，大红的，不是那种暗沉沉的、老气横秋的红，是鲜亮的、像火焰一样的红。
那红穿在她身上，不扎眼，不突兀，像是那颜色天生就是为她准备的。
她的身姿婀娜，腰肢纤细，走起路来像风拂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她的头发乌黑如墨，挽着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根红色的簪子别着，几缕发丝垂在脸侧，在烛光里微微飘动。
她的脸是美的，不是那种惊艳的、让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美，是那种耐看的、越看越觉得好看的美。
眉眼弯弯的，像两弯新月；嘴唇薄薄的，红红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
她正含情脉脉地站在楚皇身后，为他取下了头顶的金冠。
那金冠很重，上面镶着宝石和珍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她把它放在梳妆台上，又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楚皇的头发散开。
那头发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匹黑色的绸缎，从头顶垂下来，垂到腰间。
她的手指在他的发间穿行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楚皇一把将那女人拉入怀中。
他的动作很快，很用力，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在宣示什么。
那女人没有挣扎，没有惊叫，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就软在了他的怀里，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红绸。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眉眼，看着她的嘴唇，看着她在烛光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的手指在她的脸上慢慢地游走着，从额头到眉梢，从眉梢到眼角，从眼角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今日怎么如此憔悴？”
那女人微微一笑，尽是妩媚。
她靠在他怀里，仰着脸，看着他那双黑亮的、深深的、像井一样的眼睛。
“回陛下，大概是昨日风太大，有些着凉。”
楚皇一笑，那笑容比方才在御书房里那个笑大了些，露出一点牙齿。
他伸出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一会儿让御膳房煮些姜汤送来。”
他的手继续在她脸上游走，最后停在了她的眉间。
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芝麻粒大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那颗痣上轻轻地按了按，像是在按一个按钮，又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怕碰坏了的东西。
“你真美。”
那女人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可她也不甘示弱，一双滑嫩的柔夷也捧住了楚皇的脸。
她的手很小，很软，像两团刚出笼的馒头，暖暖的，糯糯的。
她的手指在他的眉骨上轻轻地描着，描着他的眉形，描着他眼角的细纹，描着他下巴上那一点点快要掉色的青色胡茬。
“陛下，不也很美吗？”
在新楚地界，最上游的河段，有一处名叫万川渡的地方。
那里已经离南郢很远了，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繁华的街市，没有来来往往的商旅，没有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幌子。
只有山，只有水，只有几个散落在山脚下、河岸边的小村落。
民风淳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这里的人不关心什么大赵新楚，不关心什么皇帝皇子，不关心什么朝堂争斗。
他们只关心今年的收成好不好，家里的猪有没有生病，孩子有没有考上镇上的学堂。
衡南江的水便是从那云雾山脉最末端的那一片山脊里出来的。
山很高，很陡，云雾缭绕，终年不散。
水从山脊的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汇成细流，细流汇成小溪，小溪汇成大河，大河从悬崖上跌下来，摔成千万颗碎银子般的水珠，落进下面的深潭里，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这样的瀑布有很多，一条挨着一条，一片连着一片，从山顶倾泻而下，像一匹匹被挂在悬崖上的、永远也织不完的白绸。
因此得名万川渡。
万川渡的瀑布往上，便是十万大山的云雾山脉。
那里是另一个世界——没有路，没有人，没有村子，没有炊烟。
只有无穷无尽的山，一座挨着一座，一片连着一片，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山上是密密的树林，树是松树、柏树、杉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挤挤挨挨的，把天都遮住了。
林子里有野兽，有蛇虫，有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
十万大山之中，人迹罕至。
几十年来，进去的人不少，出来的没几个。
有人说山里住着神仙，有人说山里住着妖怪，有人说山里藏着前朝留下的宝藏，有人说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和树。
谁也不知道。
最靠近外围的山里，有一座破旧的小木屋。
那木屋不知是什么时候建的，木头都黑了，朽了，有些地方塌了进去，露出里头黑洞洞的。
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剩下的也歪歪斜斜的，长着一蓬一蓬的枯草。
门是两扇木板门，一扇关着，一扇半开着，半开着的那扇歪了，门轴好像坏了，就那么斜斜地支着。
窗户纸早就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呜呜地响，像是在哭。
屋子周围长满了草，很深，没过脚踝，有的都快到膝盖了。
草是枯黄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沙沙沙的，像是在说着什么。
此时的木屋里，正躺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他躺在墙角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张破旧的兽皮，兽皮已经硬了，发了霉，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他全身的衣服破损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又像是在荆棘丛里滚了几十里。
那些破口里，还能看得见伤口——有的已经结痂了，黑褐色的，硬硬的，像一条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有的还没有完全愈合，边缘还泛着红，渗着淡淡的血水。
他的脸上也有伤，一道从左边眉梢拉到右边嘴角，已经结了痂，可那痂很厚，看着就知道当时伤得不轻。
他的面色惨白，白得像纸，像雪，像从来没有见过阳光。
嘴唇也是白的，干裂着，起了皮，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
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挣扎。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地上，慢得像是一口钟在一下一下地摆着。
有时候，他的呼吸会忽然停一下，停好几息，然后猛地吸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然后又停，又吸，又停。
也不知道他醒不醒得过来。
山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一首很古老的、没有人听得懂的歌。
草叶子擦着门板，沙沙沙的，像是在说着什么。
远处，瀑布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轰隆隆的，像是天边在打雷，又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