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南郢
云雾山脉以南，便换了天地。
北方的山是嶙峋的、冷硬的、像刀削斧劈一般的，连风都带着一股子不肯低头的倔强劲儿。
可一过了山，那风就软了，水也柔了，天也高了。
平原一望无际地铺开去，像一块被人用熨斗烫过的绸缎，平平整整的，连个褶皱都没有。
地是黑的，肥得流油，随便撒一把种子下去，到了秋天就能收回几倍的粮。
天气也宜人，不冷不热的，四季分明却又不过分——冬天不会冻死人，夏天也不会热死人，什么都是刚刚好的。
一条大江自西向东蜿蜒而过，将整个南方切成了两半。
那江宽得很，宽得对岸的人像蚂蚁一样小；深得很，深得水是墨绿色的，看不见底；长得也长，从西边的云雾山脉里钻出来，一路向东，曲曲折折地穿过整个南方，最后流入大海。
这条大江被叫做衡南江。
整个南方的人几乎都靠这条大江过活——种稻的从江里引水，养鱼的靠着江水吃饭，洗衣做饭、喝水洗澡，无一不是依靠衡南江。
没有这条江，就没有南方的富庶；没有南方的富庶，就没有那个敢跟大赵叫板的新楚。
新楚国的国都，便在这条衡南江的中下游之地。
那地方水土丰饶，地势开阔，水路四通八达，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它叫做南郢。
因为皇室姓景，也有人叫它景郢。
景郢都城很大。
大到什么程度呢？
从东城门走到西城门，骑马要走上大半天；从南城门走到北城门，坐轿子要整整一天。
城里有九十九条街，每条街都长得望不到头。
南北东西各四个大门，每日都是络绎不绝、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卖菜的、卖布的、卖粮的、卖牲畜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古董字画的，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东西都能买到。
光看这城门的人流量，就可以看出南方到底多富庶。
城中的建筑也年年翻修，新楚立国不过几十年，可这南郢城已经修了好几回了。
每一座建筑物都是穹顶高筑，新漆挂彩，繁华至极。
临街的铺面一间接一间，招牌幌子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着，像是一片五彩斑斓的云。
巷子里的民宅也修得齐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还常常种着几竿竹子、几株桂花，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城中最高的地方不是城墙，是那些酒楼和佛塔，站在顶上往下看，整个南郢城尽收眼底，屋瓦连绵，像一片灰色的海。
城最为中心的位置便是景皇城。
那是新楚皇帝住的地方，也是整个南郢城最气派的所在。
雕栏绣舍，金碧辉煌，连皇宫大门都是涂满了金粉的，阳光一照，亮得人睁不开眼。
皇城的栏杆也尽是玉石雕刻的，白的像羊脂，润的像凝脂，摸上去滑溜溜的，凉丝丝的。
宫殿的屋顶铺着金黄色的琉璃瓦，一片一片的，密密地叠着，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瓦楞流下来，像一条条金色的瀑布。
殿前的台阶是汉白玉的，一级一级地铺上去，每一级都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的影子。
殿内的柱子是整根的金丝楠木，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柱上盘着金龙，鳞爪分明，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从柱子上飞下来。
殿顶垂着巨大的宫灯，灯罩是琉璃的，里面点着手臂粗的蜡烛，日夜不熄。
此时的皇宫内，御书房。
御书房在景皇城的东南角，不大，也不起眼，可那是整个新楚国最核心的地方。
所有的军国大事，都是在这间屋子里定下来的。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排书架，几盆兰花。
书桌上铺着明黄色的桌布，桌布上用金线绣着龙纹，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桌角堆着几摞奏折，有高有低，像几座小小的山。
书架上的书也不多，大部分是史书和兵法，还有一些前朝的诗文集，书脊朝外，整整齐齐地码着。
一个年轻人正提笔写着什么。
他束着高发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
他穿着一件寻常的棉衣，月白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也有些松了。
他坐在那张明黄色的书桌前，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像是从外面随便走进来蹭茶喝的哪个穷书生，又像是在这深宫里偷偷藏着一个不愿意被人发现的、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他的手很稳，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的是《典论》里的句子——“兵者，诡道也，用兵当信，信则万民皆臣……”他已经抄了很多遍了，可他还在抄。
他喜欢抄书，抄书的时候心静，心静的时候才能想事情。
这时，一阵脚步声急速而来。
那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是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跳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太监小碎步来到他身边，弯着腰，低着头，声音尖尖的，细细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陛下，殿外高大人求见。”
楚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手上的笔也没有停，继续写着。
那个“兵”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在犹豫什么。
“让他等着。”
“是。”太监倒着退下，脚步比来时更轻了，像是怕踩碎了地上的砖。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
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楚皇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雕琢一件很精细的玉器。
他写完了那篇《典论》的最后一章，搁下笔，把纸拿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
字写得好不好？
他自己也说不准。
他只是喜欢写，喜欢那种笔尖触到纸面的感觉，喜欢墨在纸上慢慢洇开的样子，喜欢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他手下长出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夹进书架上一本书里。
那本书已经夹了很多张纸了，鼓鼓囊囊的，像是一个吃撑了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立在殿门口的小太监心领神会，躬身退出门去，脚步无声，像一只踩在棉花上的猫。
不一会儿，门又被打开了。
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一身红色朝服，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步履匆匆，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他的脸方正，浓眉，阔口，鼻梁高挺，下颌留着一撮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眼睛很亮，可此刻，那亮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走到书桌前，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跪下，双手伏地，额头叩在手背上。
“微臣高世茂，参见陛下。”
楚皇抬眼瞟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钱的物件，又像是在掂量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高世茂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没有抬头，可他的后背已经微微发紧了。
那一眼，他瞧得有些发毛。
他在密侦司当了十几年的差，见过无数的人，审过无数的案子，什么样的眼神都见过，可陛下的这一眼，他始终看不透。
不凶，不冷，不怒，不威，可就是让人心里没底。
“说。”
楚皇的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高世茂的耳朵里。
高世茂直起身，跪在那里，双手垂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烛光拉长的影子。
“陛下，据探子来报，那边出动了一队骑兵，领了密令，去了云雾山脉，像是在找什么人。”
楚皇搁下笔，把笔放在砚台上，笔尖悬在砚台边上，一滴墨从笔尖渗出来，落在砚台里，洇开一小朵黑色的花。
他靠进椅背里，双手搭在扶手上，看着高世茂，灰蒙蒙的——不，他的眼睛不是灰蒙蒙的，是黑亮的，深深的，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们密侦司如何打算的？”
高世茂作为密侦司的当权者，手里握着整个新楚最庞大、最隐秘的情报网络，上至朝堂，下至民间，东至大海，西至大漠，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可在楚皇面前，他却有些颤颤巍巍的，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严父面前，不敢大声说话，不敢抬头看人。
“探子已经渗入那支队伍，想来消息不日便会传回来。到时弄清原委……再做打算。”
楚皇听闻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淡，像是一道被闪电照亮的裂缝，一闪就没了。
他站起来，从书桌后面走出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阵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吹得书架上的书页翻动，吹得他的衣角掀起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被宫灯照亮的夜空，看了很久。
“传闻，老赵年轻时风流成性，在民间留下过不少血脉。后来年老体衰，三个赵氏子嗣个个处心积虑，欲要争嫡，暗中解决过许多，终是漏了一个。想来便是那个了。”
高世茂跪在那里，眉头微微皱起，不太懂。
“陛下，如今大赵气数已尽。那如果是皇子，找到了又能如何？还能传位于他？传了又能如何？”
楚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些在夜色里若隐若现的屋檐，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宫灯，看着那些被灯光照亮了的、一片一片的、金色的琉璃瓦。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高世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他知道，自己三个儿子不堪大用。老大老二这些年争这东宫之位，不择手段，害了不少忠于大赵的能臣。唯有那老三城府极深，未曾流露出争嫡之心，每日都是流连勾栏酒肆，像个闲散王爷。他看不透，我也看不透。这时候有了其他皇子的消息，必然要一试的。”
他没有再等高世茂说些什么。
他转过身，径直往后宫走，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金砖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无声的河流。
他一边走，一边吩咐了一句，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高世茂的耳朵里。
“传令探卫，找到那个孩子，带回来。”
高世茂跪在地上，额头叩着手背。
“是，陛下。”
他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
等他抬起头，楚皇已经走远了。
御书房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那盏宫灯还在亮着，只有桌上的纸页还在哗哗地响着，只有窗外那阵冷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
北方的山是嶙峋的、冷硬的、像刀削斧劈一般的，连风都带着一股子不肯低头的倔强劲儿。
可一过了山，那风就软了，水也柔了，天也高了。
平原一望无际地铺开去，像一块被人用熨斗烫过的绸缎，平平整整的，连个褶皱都没有。
地是黑的，肥得流油，随便撒一把种子下去，到了秋天就能收回几倍的粮。
天气也宜人，不冷不热的，四季分明却又不过分——冬天不会冻死人，夏天也不会热死人，什么都是刚刚好的。
一条大江自西向东蜿蜒而过，将整个南方切成了两半。
那江宽得很，宽得对岸的人像蚂蚁一样小；深得很，深得水是墨绿色的，看不见底；长得也长，从西边的云雾山脉里钻出来，一路向东，曲曲折折地穿过整个南方，最后流入大海。
这条大江被叫做衡南江。
整个南方的人几乎都靠这条大江过活——种稻的从江里引水，养鱼的靠着江水吃饭，洗衣做饭、喝水洗澡，无一不是依靠衡南江。
没有这条江，就没有南方的富庶；没有南方的富庶，就没有那个敢跟大赵叫板的新楚。
新楚国的国都，便在这条衡南江的中下游之地。
那地方水土丰饶，地势开阔，水路四通八达，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它叫做南郢。
因为皇室姓景，也有人叫它景郢。
景郢都城很大。
大到什么程度呢？
从东城门走到西城门，骑马要走上大半天；从南城门走到北城门，坐轿子要整整一天。
城里有九十九条街，每条街都长得望不到头。
南北东西各四个大门，每日都是络绎不绝、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卖菜的、卖布的、卖粮的、卖牲畜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古董字画的，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东西都能买到。
光看这城门的人流量，就可以看出南方到底多富庶。
城中的建筑也年年翻修，新楚立国不过几十年，可这南郢城已经修了好几回了。
每一座建筑物都是穹顶高筑，新漆挂彩，繁华至极。
临街的铺面一间接一间，招牌幌子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着，像是一片五彩斑斓的云。
巷子里的民宅也修得齐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还常常种着几竿竹子、几株桂花，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城中最高的地方不是城墙，是那些酒楼和佛塔，站在顶上往下看，整个南郢城尽收眼底，屋瓦连绵，像一片灰色的海。
城最为中心的位置便是景皇城。
那是新楚皇帝住的地方，也是整个南郢城最气派的所在。
雕栏绣舍，金碧辉煌，连皇宫大门都是涂满了金粉的，阳光一照，亮得人睁不开眼。
皇城的栏杆也尽是玉石雕刻的，白的像羊脂，润的像凝脂，摸上去滑溜溜的，凉丝丝的。
宫殿的屋顶铺着金黄色的琉璃瓦，一片一片的，密密地叠着，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瓦楞流下来，像一条条金色的瀑布。
殿前的台阶是汉白玉的，一级一级地铺上去，每一级都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的影子。
殿内的柱子是整根的金丝楠木，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柱上盘着金龙，鳞爪分明，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从柱子上飞下来。
殿顶垂着巨大的宫灯，灯罩是琉璃的，里面点着手臂粗的蜡烛，日夜不熄。
此时的皇宫内，御书房。
御书房在景皇城的东南角，不大，也不起眼，可那是整个新楚国最核心的地方。
所有的军国大事，都是在这间屋子里定下来的。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排书架，几盆兰花。
书桌上铺着明黄色的桌布，桌布上用金线绣着龙纹，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桌角堆着几摞奏折，有高有低，像几座小小的山。
书架上的书也不多，大部分是史书和兵法，还有一些前朝的诗文集，书脊朝外，整整齐齐地码着。
一个年轻人正提笔写着什么。
他束着高发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
他穿着一件寻常的棉衣，月白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也有些松了。
他坐在那张明黄色的书桌前，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像是从外面随便走进来蹭茶喝的哪个穷书生，又像是在这深宫里偷偷藏着一个不愿意被人发现的、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他的手很稳，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的是《典论》里的句子——“兵者，诡道也，用兵当信，信则万民皆臣……”他已经抄了很多遍了，可他还在抄。
他喜欢抄书，抄书的时候心静，心静的时候才能想事情。
这时，一阵脚步声急速而来。
那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是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跳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太监小碎步来到他身边，弯着腰，低着头，声音尖尖的，细细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陛下，殿外高大人求见。”
楚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手上的笔也没有停，继续写着。
那个“兵”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在犹豫什么。
“让他等着。”
“是。”太监倒着退下，脚步比来时更轻了，像是怕踩碎了地上的砖。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
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楚皇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雕琢一件很精细的玉器。
他写完了那篇《典论》的最后一章，搁下笔，把纸拿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
字写得好不好？
他自己也说不准。
他只是喜欢写，喜欢那种笔尖触到纸面的感觉，喜欢墨在纸上慢慢洇开的样子，喜欢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他手下长出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夹进书架上一本书里。
那本书已经夹了很多张纸了，鼓鼓囊囊的，像是一个吃撑了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立在殿门口的小太监心领神会，躬身退出门去，脚步无声，像一只踩在棉花上的猫。
不一会儿，门又被打开了。
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一身红色朝服，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步履匆匆，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他的脸方正，浓眉，阔口，鼻梁高挺，下颌留着一撮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眼睛很亮，可此刻，那亮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走到书桌前，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跪下，双手伏地，额头叩在手背上。
“微臣高世茂，参见陛下。”
楚皇抬眼瞟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钱的物件，又像是在掂量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高世茂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没有抬头，可他的后背已经微微发紧了。
那一眼，他瞧得有些发毛。
他在密侦司当了十几年的差，见过无数的人，审过无数的案子，什么样的眼神都见过，可陛下的这一眼，他始终看不透。
不凶，不冷，不怒，不威，可就是让人心里没底。
“说。”
楚皇的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高世茂的耳朵里。
高世茂直起身，跪在那里，双手垂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烛光拉长的影子。
“陛下，据探子来报，那边出动了一队骑兵，领了密令，去了云雾山脉，像是在找什么人。”
楚皇搁下笔，把笔放在砚台上，笔尖悬在砚台边上，一滴墨从笔尖渗出来，落在砚台里，洇开一小朵黑色的花。
他靠进椅背里，双手搭在扶手上，看着高世茂，灰蒙蒙的——不，他的眼睛不是灰蒙蒙的，是黑亮的，深深的，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们密侦司如何打算的？”
高世茂作为密侦司的当权者，手里握着整个新楚最庞大、最隐秘的情报网络，上至朝堂，下至民间，东至大海，西至大漠，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可在楚皇面前，他却有些颤颤巍巍的，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严父面前，不敢大声说话，不敢抬头看人。
“探子已经渗入那支队伍，想来消息不日便会传回来。到时弄清原委……再做打算。”
楚皇听闻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淡，像是一道被闪电照亮的裂缝，一闪就没了。
他站起来，从书桌后面走出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阵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吹得书架上的书页翻动，吹得他的衣角掀起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被宫灯照亮的夜空，看了很久。
“传闻，老赵年轻时风流成性，在民间留下过不少血脉。后来年老体衰，三个赵氏子嗣个个处心积虑，欲要争嫡，暗中解决过许多，终是漏了一个。想来便是那个了。”
高世茂跪在那里，眉头微微皱起，不太懂。
“陛下，如今大赵气数已尽。那如果是皇子，找到了又能如何？还能传位于他？传了又能如何？”
楚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些在夜色里若隐若现的屋檐，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宫灯，看着那些被灯光照亮了的、一片一片的、金色的琉璃瓦。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高世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他知道，自己三个儿子不堪大用。老大老二这些年争这东宫之位，不择手段，害了不少忠于大赵的能臣。唯有那老三城府极深，未曾流露出争嫡之心，每日都是流连勾栏酒肆，像个闲散王爷。他看不透，我也看不透。这时候有了其他皇子的消息，必然要一试的。”
他没有再等高世茂说些什么。
他转过身，径直往后宫走，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金砖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无声的河流。
他一边走，一边吩咐了一句，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高世茂的耳朵里。
“传令探卫，找到那个孩子，带回来。”
高世茂跪在地上，额头叩着手背。
“是，陛下。”
他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
等他抬起头，楚皇已经走远了。
御书房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那盏宫灯还在亮着，只有桌上的纸页还在哗哗地响着，只有窗外那阵冷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