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去时

岁平安 · 许肸 · 第67章 · 325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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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平安回到学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了。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倒着一袋永远也倒不完的白面。

学堂的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他知道,秦老在等他。

他推开门,走过院子,走过那棵被雪压弯了枝丫的桂花树,走进正堂。

秦老今夜还没有睡。

他穿着那件厚厚的灰色棉袍,领口袖口都掖得严严实实的,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

桌上的烛火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忽明忽暗的,把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照得像一幅被岁月侵蚀了的老画。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慢,很轻,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的手搭在拐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笃,笃,笃,像是在数着什么。

许平安走了进来,脚步很轻,踩在青砖上没有声音。

他在秦老边上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烛火,看着那些跳动的、忽明忽暗的光。

秦老睁开眼,浑浊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他看着许平安,看着他满身的雪,看着他被雪染白了的头发和眉毛,看着他鬓角那些霜白的发丝。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声音苍老,沙哑,像是被风雪磨了太久的石头。

“这就准备走了?”

许平安点了点头。

他没有解释什么。

不需要解释。

这个满头白发的、连走路都要拄拐杖的老人,比谁都聪明,比谁都看得透。

他只是不说而已。

秦老慢慢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咚的一声,然后就再也没有了声响。

他撑着拐杖,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慢,先撑着拐杖直起腰,停一停,再慢慢站起来,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较劲。

他站直了,低下头,看着许平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自己的屋子走。

烛火在他身后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弯弯曲曲的河流。

许平安忽然开口了。

“秦老,可想宵夜?”

秦老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许平安,花白的头发在烛光里亮亮的,像一顶用雪做的帽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晃了好几个来回。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许平安看见了。

厨房在这大雪的夜里亮起了灶火。

许平安生了火,烧了水,和了面。

他的动作很慢,很熟练,这是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

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他把面条下进锅里,用长筷子搅了搅。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像一条条白色的鱼。

他煮了两碗,捞出来,沥干了水,放进碗里,浇上滚烫的面汤,撒上葱花。

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在灶台上冒着白汽。

他端着碗,走到厨房门口,在秦老身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人端着一碗面,安安静静地吃着。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呼噜呼噜吃面的声音,还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夜里响着,像是一首很简单的、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

雪还在下,沙沙沙的,像是在给他们伴奏。

秦老吃完了。

他把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没有站起来。

他就那么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许平安把他的碗收了,把灶台上的水渍擦干净,把锅洗了,把碗筷码好。

他看着许平安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看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看着他腰间空荡荡的葫芦,看着他鬓角那些霜白的发丝。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记住每一个细节,像是在把这幅画面刻进脑子里。

许平安收拾完了,转过身,走到秦老面前,伸出手,搀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板凳上扶起来。

秦老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许平安跟在他身后,把门推开,把灯点亮,把被褥铺好,把窗户关严。

他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又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都做好了,他站在门口,看着秦老慢慢地、艰难地躺下去,看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他把眼睛闭上。

他的呼吸很快就绵长了,像是一条安静的、不知疲倦的河流。

许平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轻轻地带上。

门闩没有插,门只是虚掩着。

他怕秦老夜里要起来,怕他推不动那扇插了门闩的门。

他转过身,走到秦老的窗子外面,整了整衣冠,对着那扇亮着灯光的窗户,躬身一拜。

那礼行得很端正,腰弯得深,两只手端端正正地举在面前,停了好久。

他直起身,轻轻地说了一句:“走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窗台上,无声无息的。

也不知道这细微的告别有没有被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听到,有没有被这漫天的风雪遮盖。

他没有等,转过身,走进了风雪里。

这一夜,许平安出了门去。

他走过古河镇的街道,走过那些他熟悉了五年的青石板路,走过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的小巷。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一切都覆盖了。

那些店铺,那些招牌,那些灯笼,那些他认识的人住的地方,都变成了一个个白色的、沉默的、安安静静的山丘。

他走得很慢,步子稳稳的,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一声一声的,像是在跟这座他住了五年的小镇道别。

他去了那座埋葬着古河镇已故之人的山。

那座山叫常枫岭,秋天的时候满山红叶,像一片被火烧过的海。

而今,哪里还有红叶的踪影?

银装素裹,白雪皑皑,到处都是白的,白的树,白的石头,白的山路,白的天空。

整个世界像是被人用一块巨大的白色抹布擦过了一遍,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萧瑟的风从山顶上吹下来,呜呜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一首很古老的、没有人听得懂的歌。

他轻飘飘地来到了山腰的坟地。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在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那些坟头都被雪盖住了,像一个个白色的、圆圆的、沉默的小丘。

墓碑上也积了厚厚的雪,那些刻着的名字都被埋在了下面,看不见了。

没有人来扫墓,这样的天气,谁会来呢?

在这片坟地的最里面,有一座新坟。

它比别的坟都新,新得雪下面的泥土还是新鲜的,新得那块墓碑还没有被风雨侵蚀过,新得像是刚刚才垒起来的。

棺是敞开的。

那就是他给自己准备的。

棺材是他托人从孙掌柜那里买的,上好的松木,厚实,沉重,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

孙掌柜没有问是给谁的,只是收了钱,发了货。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每个地方都有纤手,也叫做掮客,他们只拿钱办事,从不多说。

古河镇也有不少以此为生的纤手存在。

自己躺进棺材以后的事,那些纤手收了钱,也会尽心尽力地做完后续——盖棺,封土,烧纸。

他们不会多问,不会多看,不会多想。

钱货两清,各不相欠。

他自己的碑,并没有写字。

连名字也没有。

他不知道写什么。

自己从无处来,到无处去,不需要那些。

他站在这座还没有封土的坟前,看着那口敞开的棺材,看着那块空白的墓碑,看了很久。

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灰蒙蒙的眼睛里。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口棺材。

木头很光滑,很凉,可没有他的手凉。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快就散了,好像只留下一声惋惜。

就连这座坟,他一开始也不打算挖的。

他想寻一处山崖,等着就是了。

等那时刻的到来,等那最后一点气机散了,等这具没有魂魄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他就往山崖下面一跳,让风雪把他埋了,让野兽把他吃了,让岁月把他忘了。

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留下。

可他想了想,又改了主意。

总得留下些什么吧。

那些书,那些字,那些他花了五年时间一笔一笔抄下来的、堆满了整间屋子的书,那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

这座坟,这块没有名字的碑,这口还没有合上的棺材,那是他留给自己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这些,也许是为了让某个人知道,他来过。

也许是为了让自己知道,他来过。

他留着风雪,躲进了属于自己的坟。

他躺了进去,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了水里,没有声响,没有涟漪。

棺材很大,比他需要的还大一些,躺进去,四周还有空隙。

他躺好了,把手放在胸口,把眼睛闭上。

雪花从头顶飘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上,落在他的嘴唇上。

他没有动。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还在流着,可已经快要流不动了。

他就那么躺着,等着。

等那些纤手来,等他们把棺盖合上,等他们把土填上,等他们把那块没有名字的碑立起来。

等雪停了,等春天来了,等那些草从土里长出来,把他的坟头盖住,等那些花开了,把他的碑遮住,等那些他认识的人、他教过的孩子、他喝过酒的老朋友,一个一个地忘了他。

思绪到了这里,停住了,他的气机在此刻终于散了,于是,他死了。

这一夜,古河镇少了一个教书先生。

少了一个许平安。

雪还在下,下得很大,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