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走了

岁平安 · 许肸 · 第66章 · 342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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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雪,真的很大。

从午后一直下到暮时,又从暮时下到入夜,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雪花碎絮纷纷扬扬地洒下来,把整个古河镇裹成了一块白色的、软绵绵的、无声无息的茧。

城隍庙前来进香的人少了很多,平日里门庭若市、香火缭绕的景象不见了,只剩下寥寥几个身影,缩着脖子,拢着袖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庙门前的石狮子已经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两个圆圆的、白白的头顶,像是两座小小的、沉默的雪山。

鼎炉里的香炷还在燃着,青烟从雪花的缝隙里升上去,袅袅的,淡淡的,像是这白茫茫的世界里唯一还在呼吸的东西。

许平安站在城隍庙外,没有进去。

他站在庙门前的石阶下,仰着头,看着那块被雪覆盖了大半的匾额。

“城隍庙”三个字只剩下一点点笔画还露在外面,在雪里若隐若现的,像是随时会被吞没。

他没有迈上那几级石阶,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雪花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灰蒙蒙的眼睛里。

他已经不在乎了。

“走了。”

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声音不高,在风雪里几乎听不出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这座庙里那个穿着明黄色袍子的、坐在大殿之上闭着眼睛的石像听的。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庙门还是关着的,鼎炉里的香还是那样燃着,雪花还是那样落着,什么都没有变。

他转过身,走了。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雪吞没了。

城隍府的深处,陈谦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

他听见了。

那两个字穿过风雪,穿过城墙,穿过城隍府的墙壁,穿过那些幽绿色的灯笼和长长的甬道,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没有睁眼,只是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知道了”,又像是在说“一路走好”。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恢复了绵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许平安又去了春风楼。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扇门。

门是开着的,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泄出来,落在雪地上,像是一块被铺在白色绒毯上的、金黄色的手帕。

店里面依旧门庭若市,说话声、碗筷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小六在跑堂,小七也在跑堂,两个人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桌与桌之间旋转着,手里端着菜盘,嘴里喊着“借过借过”,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却带着笑。

小五在柜台后面算账,低着头,皱着眉头,手指在算盘上拨拉着,噼里啪啦的,像是在跟那些数字打架。

韩世宁站在柜台旁边,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袍,领口袖口都掖得严严实实的,可还是冷得缩着脖子。

他看见许平安走进来,看见他满身的雪,看见他被雪染白了的头发和眉毛,笑了起来,那笑容大大的,露出几颗有些松动的牙齿。

“出门怎么也不打把伞?”

许平安看着他如自己一般苍老的鬓角,看着那些在灯光下亮得刺眼的白发,笑了笑。

“就这样被染成白衣,不也挺好看吗?”

韩世宁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带着许平安穿过店堂,穿过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走进了后院。

后院已经摆好了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满满当当的,全是菜——红烧肉、炖鸡、清蒸鱼、酱鸭、炒时蔬、花生米、腌萝卜,还有一壶热在炭火上的庶羞酿。

酒香和菜香混在一起,在雪地里袅袅地升起来,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暖融融的河。

韩世宁邀他坐下,为他添了一碗酒。

酒液金黄透亮,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散开。

他端起自己的碗,跟许平安的碗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脆的,在雪地里传出去很远。

他喝了一口,放下碗,开始絮絮叨叨起来。

“今年庶羞酿还有不少存货,专门给你留了十大坛。晚些时候我让人送去学堂。这些菜可是准备了好久,今天你得多吃点,别老是喝酒,老了喝多了对身体也不好。过年的时候——”

许平安抬起了手,轻轻地、慢慢地止住了他的话头。

韩世宁的话停住了,嘴里还含着半句话,就那么张着嘴,看着许平安。

“老哥,我要走了。”

韩世宁正给他夹菜的手顿住了。

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悬在半空中,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他看着许平安,眉头皱起来,花白的眉毛下面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去哪儿?这大下雪天的,急这么一会儿?”

许平安笑了笑。

在昏暗的灯光里若有若无,可他就是笑着,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我走了,可能就不会回来了。”

这下韩世宁才听懂。

不是出门走走,不是去附近转转,不是过几天就回来。

是远行。

是很远很远的、可能再也回不来的那种远行。

他放下筷子,那块红烧肉落在了桌上,油渍洇开一小片,他也没有管。

他看着许平安那张安安静静的、灰蒙蒙的、带着一点疲惫的脸,看了很久。

“去哪里?很远吗?”他的声音低了些,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人生还长,你总有回来的时候。庶羞酿总会给你留着的。来,先吃菜。”

他又拿起了筷子,又要给许平安夹菜。

许平安没有动筷子。

他今天已经吃了很多了。

陈大嫂的包子,王铁匠家的炖肉,刘掌柜的酒席,李芳的醉鸭,赵姑娘的桂花糕。

他吃了很多,吃了整整一天,吃得肚子都撑了。

可他还是要吃,因为每一顿都是告别。

他端起酒,喝了一小口。

金黄色的酒液在舌尖上停了一瞬,桂花的甜和花椒的辛在口腔里慢慢地散开,像是一朵花在慢慢开放,又像是一场梦在慢慢醒来。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舍不得,舍不得喝完这一碗酒,舍不得放下这个碗,舍不得离开这个地方。

韩世宁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脚底板底下抽上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无奈和心疼。

“过完年再走不行?”

许平安摇了摇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那一点点酒,看着碗底映着的自己的影子——灰蒙蒙的,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我也想啊……”

他转着酒杯,看着窗外面那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看着那些白色的、密密麻麻的、永远也落不完的雪花,沉默了很久。

雪花突然随风飘进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端着的酒杯里,落在那些已经凉了的菜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可岁月……半点不饶人啊。”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的,连一圈涟漪都没有。

韩世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许平安鬓角那些霜白的发丝,看着他眼角那些细细的、以前没有的皱纹,看着他灰蒙蒙的、却比从前更加沉静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许平安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儒衫,头发用一根布带随意扎着,脸上全是尘土,站在酒肆门口,闻着酒香,说“烂煮葵羹斟桂醑,风流可惜在蛮村”。

那时候他还年轻,年轻的像一棵刚抽条的柳树。

现在,他也显老了。

这一顿宴席,许平安什么也没有吃。

那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清蒸鱼、酱鸭、炒时蔬、花生米、腌萝卜,他一口都没有动。

他只喝完了一碗酒。

一碗,就一碗。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滋味,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喝完了,他把碗轻轻放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对着韩世宁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很端正,腰弯得深,两只手端端正正地举在面前,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道别,又像是在跟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道别。

韩世宁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许平安转过身,走出了后院,穿过了店堂,走出了春风楼的门。

雪花从门外涌进来,扑在他的脸上,凉凉的,湿湿的,像是有人在哭。

许平安走远了。

韩世宁还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看着门外那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的世界。

他站了很久,久到小五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

“二舅,先生走了?”

韩世宁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

小五又说:“二舅,你让我给先生磕头,还没磕呢。”

韩世宁低下头,看着小五那张圆圆的、带着孩子气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小五的头上摸了摸。

那手是暖的,跟许平安的不一样。

小五没有缩,他站得直直的,仰着脸,让二舅摸。

“去给先生磕个头吧。现在。”

小五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磕头,也不知道先生在哪里,可他听话。

他走到门口,在门槛外面,对着许平安离开的方向,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雪地上,发出轻轻的、闷闷的一声响。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

每一下都磕得很认真,很用力,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磕完了,他抬起头,额头上沾着雪,红红的,有些疼。

他揉了揉额头,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韩世宁,眼睛里满是不解。

“二舅,这还没到过年呢,为什么要磕头啊?”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磕了头,先生是不是得给我红包啊?”

韩世宁看着小五那张天真的、干净的、什么也不懂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风雪里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在那里,像是一道被闪电照亮的裂缝。

他摇了摇头,轻轻地说了一句:“他早就已经给过了。”

小五没有听懂。

他歪着头,想了想,没想明白,就不想了。

他转身跑回了柜台后面,继续拨他的算盘去了。

噼里啪啦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