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巷子里的雪
许平安寻了一个凳子坐下。
杜子恒将桌上的茶水倒上，双手捧着，恭敬地递了过去。
茶是新沏的，热腾腾的，白汽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散开。
他没有开口。
因为此时他心里很堵，莫名其妙的堵，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在等先生吩咐。
许平安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看着杯口那些袅袅升起的白汽，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来，安静地喝完了。
茶有些烫，可他喝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壮胆。
他喝完了，把茶杯放在桌上，杜子恒伸出手，要给他续茶。
许平安的手抬起来，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样凉，白得像玉，指尖冰凉。
杜子恒的手一颤，没有缩回去，只是停在那里，被那只凉凉的手按着，像是一只被雪覆盖了的小鸟。
“够了。就到这里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杜子恒听见了，心里那堵着的东西，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猛地一缩，又猛地一胀，胀得他胸口发疼。
够了。
是茶水够了，就喝到这里吧。
好像也是，时间够了，就过到这里吧。
这是两种意思，却让杜子恒有所感。
他好似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些什么。
他听出来了——先生好像要走了。
他要去哪儿呢？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那杯茶不该喝完的，应该慢慢地喝，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到天荒地老，喝到海枯石烂，喝到永远不用放下杯子。
可它已经喝完了。
许平安继续说。
“子恒，还记得五年前，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杜子恒恭敬地点头，把心里那堵着的东西压下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
“先生，我记得。”
“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许平安从怀里拿出两枚纸鹤，黄纸朱砂。
他把它们递过去，放在杜子恒的手心里。
杜子恒没有问，接过，低下头，看着那两只纸鹤，看着那些朱砂的纹路在黄纸上蜿蜒着。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纸鹤的翅膀，一下，一下，又一下。
许平安又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这茶有些烫”，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
“我要死了。”
话题没来由地终结了。
没有铺垫，没有过渡，没有那些“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之类的话。
就是这么直直地、硬硬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咚的一声，水花四溅，涟漪荡开，一圈一圈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杜子恒像是在做梦，或者做梦没醒。
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两只纸鹤，低着头，看着那些朱砂的纹路，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停了，停了好几息，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抬起头，看着许平安，眼睛里满是茫然，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人。
房间里沉默了。
沉默占据了大部分时间。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一声一声的，细细的，脆脆的，像是在掰着一根枯枝。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书页。
许平安看着杜子恒那张苍白的、木然的、失去了表情的脸，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唉——这是我的命数。我有些不寻常，你很聪明，应该早就知道了。”
杜子恒确实知道一些先生的不寻常。
他的手总是很冷，那种冷不是冬天里冻手的冷，是比外面的冰雪还冷数倍的冷，像是从一座千年不化的冰窖里伸出来的。
他的眼睛总是不好，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薄雾，可他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看得清，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他还懂一些玄易之道，会画符，会念咒，会驱邪，会超度亡魂。
他救过自己的娘亲。
除了这些，他其实还看到过别的。
他对谁都没有说起过。
有一次休沐，他去给先生送菜。
推开院门，院子里没有人，桂花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石桌上放着一壶凉茶。
他以为先生在屋里，就走到窗边，往里看了一眼。
先生正躺在躺椅上看书，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
可他没有落下去——他离那张躺椅还有一点点缝隙，他是漂浮着的。
就那么一点点，一根手指的厚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杜子恒看出来了。
他没有害怕。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漂浮在阳光里的、灰蒙蒙的、安安静静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走开了，把菜放在厨房里，悄悄地关上了门。
不管怎么样，他都是疼爱自己的先生。
他只会很开心——先生果然不是普通人。
可此时他开心不起来了。
因为先生说，自己快死了。
杜子恒麻木地点了点头。
他的头点得很慢，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敢相信、却不得不信的事。
他还是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说“先生你不会死的”？那是骗人的。说“先生你骗我的”？那是骗自己的。说“先生我舍不得你”？那是废话。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许平安忽然问了一句:“第三年初春的那天，我教过你什么？”
杜子恒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句他永远忘不掉的话，每一个字都刻在了他的骨头里。
他闭上眼睛，那些字就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清清楚楚的，一个一个的，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许平安，一字一句地背了出来。
“先生说，万事无常，不可度量。人生海海，当自强不息。生命比之其他是最贵重的东西，我们要珍惜生命，并尊重它。生命长短有数，不可强求。命，终归于虚无。当恪守本心，活于当下，不为逝去愤懑终生，当为新生祈祷，乐于世间。”
他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像是他每天都在背，背了无数遍。
许平安点了点头。
他很喜欢杜子恒的记忆力，因为跟自己一样好。
他说过的话，教过的道理，这个孩子都记得，记得牢牢的，一个字都不会忘。
杜子恒低着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可……先生……我做不到啊。”
许平安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倔强的、拼命忍着眼泪的脸，看着他那双红红的、亮亮的、却一滴泪也没有落下来的眼睛。
他伸出手，终究还是摸上了他的脑袋。
那只手还是那样凉。
杜子恒没有缩。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让先生摸。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先生摸过头了。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蹲在墙角、看着别的小孩玩耍、被先生一摸头就打个激灵的小胖子。
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长大过。
许平安轻声说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句话，不仅仅归于那些事物，也归于感情和情绪。”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不想让杜子恒再伤感下去了。
伤感没有用。
眼泪没有用。
舍不得也没有用。
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
他还有事情要交代，还有很多话要说，可他没有时间了。
雪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我要你五年内考上状元，然后送一个锦囊给皇帝。”
又是一记惊雷，落在杜子恒的耳朵里。
考上状元？送锦囊给皇帝？
他抬起头，看着许平安，灰蒙蒙的、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点疲惫的眼睛。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什么锦囊”，没有问“皇帝会见我吗”，没有问“如果我考不上呢”。
他只是看着先生的眼睛，从那灰蒙蒙的、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点疲惫的目光里，读出了两个字——相信。
先生相信他。
相信他能考上状元，相信他能把锦囊送到皇帝手上，相信他能做到这些看起来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那就够了。
他在沉默了两息以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弟子一定完成。”
许平安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放在了杜子恒的手心里。
锦囊是红色的，绸缎的，小小的，瘪瘪的，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杜子恒没有打开，也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他只是把锦囊握在手心里，和那两只纸鹤放在一起，然后小心地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用手按了按。
许平安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在昏暗的灯光里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在那里，像是一盏被点亮的、快要燃尽的灯。
“好了，无事了。”
这句话是对杜子恒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好了，该说的话都说了，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了，该给的都给了。
无事了一身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担子。
临别时，杜子恒送他走到巷口。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床棉被。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已经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墙。
许平安站在巷口，拍了拍杜子恒的肩膀。
那只手还是那样凉，隔着厚厚的棉袍，杜子恒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我这些年写的那些书，你要是想看就去看。总能学到一些东西。”
杜子恒的眼睛有些红，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那些忍了很久的东西就会从眼眶里涌出来。
许平安笑了起来，又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一次，他的手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头发丝的柔软，又像是在记住这个触感。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走了。”
他转过身，走出了那把杜子恒撑过来的纸伞，走进了风雪里。
雪花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灰蒙蒙的眼睛里。
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一步一步地，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杜子恒在后面喊:“先生，带着伞！”
许平安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背对着他，微微抬手，轻轻晃了晃。
那只手在风雪里晃了一下，很快就放下了。
他继续往前走。
雪花越落越密，越落越厚，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慢慢地散开，慢慢地消失，最后被越来越密集的风雪吞没了。
杜子恒站在巷口，手里撑着那把伞也垂了下来，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上，可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白茫茫的巷子，看着那些还在不断飘落的、永远也落不完的雪。
他的眼睛红了，可他始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杜子恒将桌上的茶水倒上，双手捧着，恭敬地递了过去。
茶是新沏的，热腾腾的，白汽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散开。
他没有开口。
因为此时他心里很堵，莫名其妙的堵，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在等先生吩咐。
许平安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看着杯口那些袅袅升起的白汽，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来，安静地喝完了。
茶有些烫，可他喝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壮胆。
他喝完了，把茶杯放在桌上，杜子恒伸出手，要给他续茶。
许平安的手抬起来，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样凉，白得像玉，指尖冰凉。
杜子恒的手一颤，没有缩回去，只是停在那里，被那只凉凉的手按着，像是一只被雪覆盖了的小鸟。
“够了。就到这里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杜子恒听见了，心里那堵着的东西，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猛地一缩，又猛地一胀，胀得他胸口发疼。
够了。
是茶水够了，就喝到这里吧。
好像也是，时间够了，就过到这里吧。
这是两种意思，却让杜子恒有所感。
他好似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些什么。
他听出来了——先生好像要走了。
他要去哪儿呢？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那杯茶不该喝完的，应该慢慢地喝，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到天荒地老，喝到海枯石烂，喝到永远不用放下杯子。
可它已经喝完了。
许平安继续说。
“子恒，还记得五年前，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杜子恒恭敬地点头，把心里那堵着的东西压下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
“先生，我记得。”
“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许平安从怀里拿出两枚纸鹤，黄纸朱砂。
他把它们递过去，放在杜子恒的手心里。
杜子恒没有问，接过，低下头，看着那两只纸鹤，看着那些朱砂的纹路在黄纸上蜿蜒着。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纸鹤的翅膀，一下，一下，又一下。
许平安又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这茶有些烫”，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
“我要死了。”
话题没来由地终结了。
没有铺垫，没有过渡，没有那些“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之类的话。
就是这么直直地、硬硬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咚的一声，水花四溅，涟漪荡开，一圈一圈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杜子恒像是在做梦，或者做梦没醒。
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两只纸鹤，低着头，看着那些朱砂的纹路，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停了，停了好几息，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抬起头，看着许平安，眼睛里满是茫然，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人。
房间里沉默了。
沉默占据了大部分时间。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一声一声的，细细的，脆脆的，像是在掰着一根枯枝。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着书页。
许平安看着杜子恒那张苍白的、木然的、失去了表情的脸，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唉——这是我的命数。我有些不寻常，你很聪明，应该早就知道了。”
杜子恒确实知道一些先生的不寻常。
他的手总是很冷，那种冷不是冬天里冻手的冷，是比外面的冰雪还冷数倍的冷，像是从一座千年不化的冰窖里伸出来的。
他的眼睛总是不好，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薄雾，可他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看得清，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他还懂一些玄易之道，会画符，会念咒，会驱邪，会超度亡魂。
他救过自己的娘亲。
除了这些，他其实还看到过别的。
他对谁都没有说起过。
有一次休沐，他去给先生送菜。
推开院门，院子里没有人，桂花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石桌上放着一壶凉茶。
他以为先生在屋里，就走到窗边，往里看了一眼。
先生正躺在躺椅上看书，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暖洋洋的。
可他没有落下去——他离那张躺椅还有一点点缝隙，他是漂浮着的。
就那么一点点，一根手指的厚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杜子恒看出来了。
他没有害怕。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漂浮在阳光里的、灰蒙蒙的、安安静静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走开了，把菜放在厨房里，悄悄地关上了门。
不管怎么样，他都是疼爱自己的先生。
他只会很开心——先生果然不是普通人。
可此时他开心不起来了。
因为先生说，自己快死了。
杜子恒麻木地点了点头。
他的头点得很慢，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敢相信、却不得不信的事。
他还是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说“先生你不会死的”？那是骗人的。说“先生你骗我的”？那是骗自己的。说“先生我舍不得你”？那是废话。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许平安忽然问了一句:“第三年初春的那天，我教过你什么？”
杜子恒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句他永远忘不掉的话，每一个字都刻在了他的骨头里。
他闭上眼睛，那些字就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清清楚楚的，一个一个的，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许平安，一字一句地背了出来。
“先生说，万事无常，不可度量。人生海海，当自强不息。生命比之其他是最贵重的东西，我们要珍惜生命，并尊重它。生命长短有数，不可强求。命，终归于虚无。当恪守本心，活于当下，不为逝去愤懑终生，当为新生祈祷，乐于世间。”
他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像是他每天都在背，背了无数遍。
许平安点了点头。
他很喜欢杜子恒的记忆力，因为跟自己一样好。
他说过的话，教过的道理，这个孩子都记得，记得牢牢的，一个字都不会忘。
杜子恒低着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可……先生……我做不到啊。”
许平安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倔强的、拼命忍着眼泪的脸，看着他那双红红的、亮亮的、却一滴泪也没有落下来的眼睛。
他伸出手，终究还是摸上了他的脑袋。
那只手还是那样凉。
杜子恒没有缩。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让先生摸。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先生摸过头了。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蹲在墙角、看着别的小孩玩耍、被先生一摸头就打个激灵的小胖子。
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长大过。
许平安轻声说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句话，不仅仅归于那些事物，也归于感情和情绪。”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不想让杜子恒再伤感下去了。
伤感没有用。
眼泪没有用。
舍不得也没有用。
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
他还有事情要交代，还有很多话要说，可他没有时间了。
雪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我要你五年内考上状元，然后送一个锦囊给皇帝。”
又是一记惊雷，落在杜子恒的耳朵里。
考上状元？送锦囊给皇帝？
他抬起头，看着许平安，灰蒙蒙的、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点疲惫的眼睛。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什么锦囊”，没有问“皇帝会见我吗”，没有问“如果我考不上呢”。
他只是看着先生的眼睛，从那灰蒙蒙的、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点疲惫的目光里，读出了两个字——相信。
先生相信他。
相信他能考上状元，相信他能把锦囊送到皇帝手上，相信他能做到这些看起来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那就够了。
他在沉默了两息以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弟子一定完成。”
许平安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放在了杜子恒的手心里。
锦囊是红色的，绸缎的，小小的，瘪瘪的，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杜子恒没有打开，也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他只是把锦囊握在手心里，和那两只纸鹤放在一起，然后小心地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用手按了按。
许平安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在昏暗的灯光里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在那里，像是一盏被点亮的、快要燃尽的灯。
“好了，无事了。”
这句话是对杜子恒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好了，该说的话都说了，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了，该给的都给了。
无事了一身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担子。
临别时，杜子恒送他走到巷口。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床棉被。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已经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墙。
许平安站在巷口，拍了拍杜子恒的肩膀。
那只手还是那样凉，隔着厚厚的棉袍，杜子恒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我这些年写的那些书，你要是想看就去看。总能学到一些东西。”
杜子恒的眼睛有些红，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那些忍了很久的东西就会从眼眶里涌出来。
许平安笑了起来，又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一次，他的手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头发丝的柔软，又像是在记住这个触感。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走了。”
他转过身，走出了那把杜子恒撑过来的纸伞，走进了风雪里。
雪花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灰蒙蒙的眼睛里。
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一步一步地，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杜子恒在后面喊:“先生，带着伞！”
许平安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背对着他，微微抬手，轻轻晃了晃。
那只手在风雪里晃了一下，很快就放下了。
他继续往前走。
雪花越落越密，越落越厚，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慢慢地散开，慢慢地消失，最后被越来越密集的风雪吞没了。
杜子恒站在巷口，手里撑着那把伞也垂了下来，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上，可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白茫茫的巷子，看着那些还在不断飘落的、永远也落不完的雪。
他的眼睛红了，可他始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