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岁月催人老

岁平安 · 许肸 · 第64章 · 389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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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尘埃般的东西,得到了回应,纷纷漂浮起来,在阳光里飞舞着,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欢快的、不知疲倦的舞。

它们旋转着,追逐着,碰撞着,像是要把这束光搅成一锅沸腾的粥。

然后,转瞬之间,它们又落进了那堆书籍里,消失不见了。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像是一场梦,醒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许平安看着那堆书,笑了。

他弯下腰,开始一本一本地将那些书摆放整齐,规规矩矩地码起来,一本摞着一本。

他做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砌一堵墙,又像是在搭一座塔。

每一本书都要用手抚平了边角,对齐了书脊,轻轻地放上去,生怕压坏了下面的。

他码了很久,久到那束阳光从桌面上移到了墙角,久到白猫从外面回来了,蹲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慢慢地摇着。

他码完了,直起腰,看着那座书塔,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屋子。

从那天以后,许平安没有再抄书,也没有再看书。

那些书,他抄完了,也看完了。

该写的都写了,该留的都留了。

他就每天上课,下堂后便抱着猫,去赴宴。

以前答应过的那些家宴,一家一家的,他都要去。

陈大嫂的包子,他去了,吃了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喝了一碗小米粥,说好吃,陈大嫂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铁匠家的炖肉,他去了,吃了一碗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王铁匠问他好不好吃,他说好吃,王铁匠就高兴得像个孩子,非要再给他添一碗。

刘掌柜的酒席,他去了,喝了几杯酒,说了几句话,刘掌柜的儿子也在,今年考了第二名,刘掌柜高兴得不得了,非要让儿子给许平安磕头,许平安拦住了,说“不用不用,孩子争气,是孩子自己的本事”。

李芳的醉鸭,他再次去了,吃了一只鸭腿,喝了两碗汤,李芳问他好不好吃,他说好吃,李芳就说“那先生以后常来”,许平安笑了笑,没有说话。

终于在这一天,他吃完了最后一家。

赵姑娘家的桂花糕。

赵姑娘今年十九了,还没有许人家,她娘急得不行,托了好几个媒人,可赵姑娘不着急,说缘分没到,急也没用。

她做的桂花糕是古河镇一绝,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慢慢地散开,像是含了一朵云。

许平安吃了三块,喝了一杯茶,站起来道谢。

赵姑娘送他到门口,说“先生慢走”,许平安点了点头,走出了门。

天空飘起了雪花。

不是那种急急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一样的雪,是缓缓的、轻轻的、像一片一片羽毛从天上飘下来的雪。

雪花白白的,小小的,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抬起的眼眸里。

灰蒙蒙的眼睛,看不真切雪花的模样,只能看见那些白白的东西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撕碎了一本白色的书,把那些纸屑撒向了人间。

可他心里很欢喜,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淡,在风雪里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在那里,像是一朵在冬天里悄悄开放的花。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没有融化。

他的手太凉了,凉得比雪还冷,雪花落在上面,像是回到了家,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片雪花,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一吹,把它吹走了。

他去了杜子恒家。

从赵姑娘的铺子到杜子恒家,要穿过大半条西街,拐进一条窄巷子,走到巷尾。

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雪花落在他身上,越落越多,越落越厚,渐渐地,他的肩头白了,头顶白了,连眉毛上都挂了一层细细的白霜。

一般人雪花落在身上,便随着体温融化了,化成水,湿了衣裳。

可他不会。

他的身体没有温度,那些雪花落在他身上,像是落在了一块石头上,落在一棵树干上,落在一堵不会融化的墙上。

它们一片一片地堆积着,越积越厚,越积越白,他走了一路,就变成了一路越来越大的雪人。

走到杜子恒家时,雪花已经轻轻将整个古河镇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衣。

屋顶白了,墙头白了,青石板路白了,连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都白了。

整个镇子安安静静的,像是一个被装进水晶球里的、沉睡着的、梦还没醒的世界。

许平安站在杜子恒家门口,看着那扇木门,门上挂着新写的对联,红纸黑字,笔锋刚劲,端端正正。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杜子恒的字。

有自己的几分精髓在里头,可又不全是自己的——那孩子在自己之外,长出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许平安看着那副对联,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门很快开了。

杜子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目清朗,身板挺直,像一株在冬天里依然挺拔的竹子。

他看见许平安的样子,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先生站在雪里,从头到脚都是白的,像一尊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会说话的雪人。

他的肩头积了厚厚一层雪,头顶的雪已经有些硬了,像是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连眉毛上都挂着细细的冰晶,在暮色里闪着微微的光。

“先生?您怎么没打把伞?”

他的声音里带着责怪,又带着心疼。

他一边说着,一边急着伸出手,帮许平安掸掉了头上的雪、肩上的雪、背上的雪。

那动作很快,很轻,像是怕把他弄疼了,又像是怕那些雪化了,湿了他的衣裳。

许平安站在那里,由着他掸,像是一个被大人照顾的孩子,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说。

掸完了,杜子恒侧过身,把他迎进了屋子。

屋子里很暖。

灶台上的大锅里炖着肉,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肉香混着柴火的烟熏味,在屋子里弥漫着,把整个家都填得满满的。

杜娘与子恒奶奶正在灶台边忙碌,一个在切菜,一个在添柴,两个人配合默契,谁也不说话,可该做的事一件都没有落下。

杜娘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炒着什么,听见门口的动静,回过头来,看见许平安,连忙把锅铲放下,胡乱在身上的粗袍上擦了擦手,一边往灶台旁走一边说:“先生,快去里屋,火盆正旺呢,快先烤烤火,去去寒。”

她走到灶台边,蹲下来,从柴火洞里掏出刚刚烧好的火炭,红通通的,冒着热气,装在一个铁盆里,又码上一些平日里积攒的炭,端进了里屋。

子恒奶奶从柜子里拿出一块老姜,切了几片,放进锅里,加了水,点了火,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就端到了许平安面前。

她把碗放在桌上,用帕子垫着碗底,怕烫着桌子,又把碗转了转,让碗柄朝着许平安的方向。

“先生,你身子本就瘦弱,可不能冻坏了。这是家里地里的姜,驱寒效果极好。先生先喝一碗,暖一暖。”

许平安笑着扶着她一同坐下,这才端起碗,一饮而尽。

姜汤很辣,辣得他喉咙发烫,辣得他眼眶有些湿润。

他哪里需要驱寒?再冷的雪,也不及他自己。

可这份关心,却是暖的。

暖得他心里有些发胀,有些发酸,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那碗姜汤一样,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所以他听了话,喝了,一滴不剩。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看着杜娘,说:“杜娘,今日别准备我的饭食。约了人的,一会儿就走。我是来跟子恒说几句话。”

杜娘正在往米缸里添米,手伸进米缸里,抓了一把米,听见这话,手停了。

那把米在她手心里,白花花的,一粒一粒的,从指缝间漏下去,沙沙沙的,像是在叹气。

她本想再添一碗米的,许先生好久没来家里吃饭了,子恒念叨了好几次,说想吃先生做的阳春面,可她知道先生忙,不敢去打扰。

好不容易先生来了,她想着一定要多做一些,让先生吃顿好的。

可先生说,约了人,一会儿就走。

她不好劝什么。

与人有约,再去相劝,岂不陷许先生于不义不信?

她没有劝,只是把手从米缸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许平安,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落,又像是心疼。

“先生,那真是……那先生,过几天就是年节了,今年来我家过年吧。今天准备了好多腊味,鸡鸭鱼肉都有,管够。”

许平安没有答应,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来是不来。

其实该吃的家宴都已经吃过了,他又哪里还有要赴的宴席呢?

杜娘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有些发慌,可她说不清是为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许平安和杜子恒一前一后走进了书房,看着那扇门在身后关上了。

书房不大,是以前杜子恒他爹的账房。

他爹走后,这间屋子就空着了,门窗紧闭,落了厚厚一层灰。

杜子恒长大以后,把它收拾了出来,归置归置,摆满了书,成了他的书房。

靠墙是一排书架,木头打的,有些粗糙,可很结实。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书,有的是许平安送给他的,有的是他自己买的,有的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

书桌上铺着一块蓝布,布上压着一方砚台、几支笔、一叠纸,还有一盏油灯。

窗户上糊着新的窗纸,白白的,亮亮的,把外面雪地的光透进来,满屋子都是清清冷冷的、银白色的光。

墙角放着一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红通通的,把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杜子恒关好了门,转过身,站在书桌前,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转年就已经是十七了。

十七岁的少年,身板还没有完全长开,可已经隐隐有了大人的轮廓。

他的眉眼长开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子,而是一个清秀的、干净的、带着书卷气的少年。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亮的,深深的,像是两口被雨水洗过的井,井水里映着炭火的红光,映着许平安灰蒙蒙的影子。

他今日在许平安到来以后,就显得有些沉默。

他自己说不上来为何会这样。

按理来说,先生来家里,他应该特别高兴才是,应该像小时候那样,跑过去抱住先生的胳膊,撒娇说“先生我想死你了”,应该抢着去沏茶,抢着去端点心,抢着把先生拉到书房里,给他看自己最近写的字、最近读的书、最近做的文章。

可他没有。

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等着被宣判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许平安看着已经差不多和自己一般高的小家伙,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坐在凳子上腿够不着地、画个圈当“人”字的小女娃,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

那个圆滚滚的、蹲在墙角看着别的小孩玩耍、被他一摸头就打个激灵的小胖子,已经长成了一个清秀的、干净的、带着书卷气的少年,站在这间属于他自己的书房里,等着他开口。

他在心里突然蹦出一句,岁月催人老。

他的手抬起来,想摸一摸杜子恒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可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

他没有摸。

他已经长大了。

他不再是小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