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我在
张天阔。
他当然也记得张天阔。
那个瘦弱的、不爱说话的、总是闷在家里的少年，那个握着木炭在黑板上写字的少年，那个把一摞旧书抱到院子里、在月光下递给他、红着耳根说“我觉得您应该也需要的”少年。
他离开云雾村的时候，张天阔送他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没有哭，只是说了一句“先生，一路平安”。
他没有想过，那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不在村子里吗？”许平安放下茶杯，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可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杯沿。
李小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福爹爹两年前去了。先生，没有人知会您吗？”
许平安喝茶的手顿了一下。
茶碗停在半空中，碗里的茶汤晃了晃，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看着那些涟漪，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茶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些凉了，涩味更重了些。
他慢慢咽下去，把茶碗放在桌上，轻轻地说了一句:“老张走了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的。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灰蒙蒙的眼睛看着桌上的茶碗，看着碗里那片浮着的茶叶，看着那片茶叶在水面上慢慢地、慢慢地打着旋儿。
他想起张福佝偻的背影，想起他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的样子，想起他被马鞭抽中胳膊时蜷缩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端着那碗咸肉、小心翼翼地夹到他碗里的样子。
他想起张福说“许先生，村里有好些孩童都到了开蒙的年纪了”，想起张福说“这束脩……不知……”，想起张福说“多少都得收的，这是礼数”。
他想起那天晚上，张天阔从屋里抱出一摞书，在月光下递给他，说“先生，我觉得您应该也需要的”。他没有想到，那是张福托张天阔送给他的。
老张走了，走的时候，他不在。
他摇了摇头。
“天阔没来过。”
李小枣更是不解了，眉头皱起来，喃喃着:“不应该啊。天哥办完福爹爹的后事，就说要来镇上寻先生的，他跟我是这么说的。我以为他一直在您这儿呢。”
这句话，让许平安心里一突。
他的手笼在袖子里，手指开始轻轻掐动。
拇指依次点过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一下，两下，三下。
什么也没有。
混沌。
空。
什么也算不到。
他停了停，又掐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心里想着：难不成与他已经修行有关？修者算无可算？
他不知道。
他只能这么想。
他也不再烦恼那些了。
反正自己也管不了什么了。
一个快死了的人，能管什么呢？
管不了。
就不想了。
这时候，李小枣给许平安添了最后一碗茶。
茶壶里的水已经倒尽了，壶嘴滴下最后一滴，落在碗里，叮的一声，像是敲了一下小小的钟。
她站起来，整了整裙子，把凳子推回原位，然后看着许平安，眼睛里有不舍，可她没有说留下来，她知道先生不喜欢人打扰。
“先生，我们得走了。还有一些东西要去置办，然后就回乡了。”
许平安将茶碗放下，看了她一眼，说:“稍等。”
不理两人，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屋子不大，书桌靠在窗边，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那堆摊开的纸上。
他走到柜子前，打开门，从最里面摸出两只纸鹤。
黄纸朱砂，叠得精巧，翅膀尖尖的，尾巴翘翘的，头微微昂着，像是随时会飞起来。
这是他好些年前画好的符，叠好的鹤。
他拿着纸鹤，出了门，走到两人面前，将两只纸鹤分别交到他们手中。
“这是我……求的平安符。你们俩随身带在荷包里，有用的。比城西那个老王的药方管用。”
城西的老王，专治不能生育。
在城里的名声还挺响亮，很多成亲多年没有孩子的夫妇，慕名而来，花了大把的银子，有的治好了，有的没有。
老王的名声，一半靠本事，一半靠运气。
可许平安知道，李小枣和李俊彦的问题，不是药能治的。
有些事，不是药的问题。
李小枣和李俊彦的脸同时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根，从耳朵根红到脖子，红得像两只煮熟的虾。
他们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鹤，不敢看许平安，也不敢看对方。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有些尴尬，有些让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小枣还是壮着胆子，抬起了头，看着许平安那张安安静静的、灰蒙蒙的、带着一点困惑的脸，红着脸说了一句:“先生，您老不修。”
许平安挠了挠头。
他心想，这怎么就老不修了？
他不过是给了他们两道平安符，说了句“比老王的药方管用”，怎么就老不修了？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他看着李小枣那张红得像苹果的脸，看着李俊彦那张红得像关公的脸，忽然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他笑了笑，不再想了。
两人还是将纸鹤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李俊彦是读书人，本是不信这些平安符的说法的。
什么符啊咒啊，都是骗人的，是村妇野老口中的胡言乱语，是上不得台面的。
可他已经尝试过很多方子了，吃了很多药，看了很多大夫，花了很多银子，什么用都没有。
信一回，也不算什么。
更何况，这是长辈赠予。
他的岳父岳母都不在了，李小枣的长辈，就是他的长辈。
长辈给的，不管信不信，都要收着，都要敬着，都要好好地、妥帖地放在心里。
两人拜别了许平安，手牵着手，出了院门。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一个高，一个矮，靠在一起，像一幅画。
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回头的，像是舍不得走，又像是怕走太快了会错过什么。
许平安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海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再后来的日子，学堂再没来过什么新鲜人物。
日子就这么走着，不急不缓，像一条不知道流向哪里的小河，流着流着，就把一天一天地流走了。
许平安就这么上课，看书，抄书。
上课的时候，他站在讲台上，念那些诗，写那些字，讲那些道理。
看书的时候，他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白猫蜷在他腿上，呼噜呼噜的。
抄书的时候，他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写，把那些他记得的、忘了的、以为自己忘了其实还记得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写下来。
他抄的书已经堆满了屋子。
书桌上堆着，柜子里塞着，床底下码着，窗台上摞着，连地上都铺了一层，走路都要踮着脚，怕踩着了。
都快放不下了。
秦老说，再抄下去，这屋子就要被书撑破了。
许平安笑了笑，说，快了，快抄完了。
这一日，阳光从后窗照进来。
不是那种刺眼的、热烈的光，是柔和的、暖暖的、像被水洗过一样的光。
它从窗户的格子里漏进来，落在桌上，落在纸上，落在那堆已经抄完的书上，把那些纸页照得发亮，把那些字照得像是浮在水面上。
一粒粒纸屑粉尘在阳光里跳舞，细细的，亮亮的，像一群看不见的精灵，在光里翻飞着，旋转着，追逐着，不知疲倦。
许平安停下了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从笔尖渗出来，悬在那里，将落未落。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合上了面前那本书。
那是最后一本。
他把书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不重，轻飘飘的，像是只有几页纸，又像是有千钧之重。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扔进了书堆里。
咚的一声，落在最上面，压住了那些已经沉默了很久的、等着被人看见的、等着被人读的、等着被人记住的字。
然后他就这么坐着，看着那束光发呆。
白猫不知道去了哪里，还没有回来。
它最近总是这样，早出晚归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也许是在跟哪只野猫约会，也许是在哪个墙头上晒太阳，也许是在哪条巷子里抓老鼠。
许平安不去管它，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它是一只自由的猫，不是他的。
他就这么看着那束光，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像一棵树，像这屋子里本来就有的什么东西。
他的眼睛越来越明亮了。
不是那种忽然亮起来的亮，是一点一点的，像一盏被人慢慢拧大的灯，光从那灰蒙蒙的瞳孔深处渗出来，把那些蒙在上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驱散，一点一点地照亮。
视线变得清晰了。
那些原本模糊的、朦胧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的东西，忽然之间，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能看见阳光里每一粒粉尘的形状，能看见它们在空中旋转的轨迹，能看见它们碰撞、弹开、又碰撞的每一个瞬间。
它们跳得越来越快了，快得像是在跳一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没有节奏的、没有尽头的舞。
耳朵里传来阵阵吵闹。
不是外面的声音，是从那些粉尘里传来的，从那些在阳光里飞舞的、细细的、亮亮的东西里传来的。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的，什么也听不清。
有高的，有低的，有尖的，有粗的，有像小孩子的，有像老人的，有像风吹过树叶的，有像雨滴落在水面上的。
它们挤在一起，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让谁，像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他没来由地说了一句:“一个个说。”
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的，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
一瞬间，那些吵闹声消失了。
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一片被雪覆盖的田野，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有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响了起来，像个小孩子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奶气，带着一点怯怯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先生，先生，先生……”
它只重复着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可以说话的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会叫这一个名字。
许平安笑了。
他看着那些在阳光里飞舞的粉尘，看着那些细细的、亮亮的、像精灵一样的东西，灰蒙蒙的眼睛里映着光，映着那些跳舞的影子，映着那些看不见的、却能听见的、正在叫着他的小东西。
“嗯，我在。”
他说。
他当然也记得张天阔。
那个瘦弱的、不爱说话的、总是闷在家里的少年，那个握着木炭在黑板上写字的少年，那个把一摞旧书抱到院子里、在月光下递给他、红着耳根说“我觉得您应该也需要的”少年。
他离开云雾村的时候，张天阔送他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没有哭，只是说了一句“先生，一路平安”。
他没有想过，那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不在村子里吗？”许平安放下茶杯，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可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杯沿。
李小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福爹爹两年前去了。先生，没有人知会您吗？”
许平安喝茶的手顿了一下。
茶碗停在半空中，碗里的茶汤晃了晃，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看着那些涟漪，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茶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些凉了，涩味更重了些。
他慢慢咽下去，把茶碗放在桌上，轻轻地说了一句:“老张走了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的。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灰蒙蒙的眼睛看着桌上的茶碗，看着碗里那片浮着的茶叶，看着那片茶叶在水面上慢慢地、慢慢地打着旋儿。
他想起张福佝偻的背影，想起他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的样子，想起他被马鞭抽中胳膊时蜷缩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端着那碗咸肉、小心翼翼地夹到他碗里的样子。
他想起张福说“许先生，村里有好些孩童都到了开蒙的年纪了”，想起张福说“这束脩……不知……”，想起张福说“多少都得收的，这是礼数”。
他想起那天晚上，张天阔从屋里抱出一摞书，在月光下递给他，说“先生，我觉得您应该也需要的”。他没有想到，那是张福托张天阔送给他的。
老张走了，走的时候，他不在。
他摇了摇头。
“天阔没来过。”
李小枣更是不解了，眉头皱起来，喃喃着:“不应该啊。天哥办完福爹爹的后事，就说要来镇上寻先生的，他跟我是这么说的。我以为他一直在您这儿呢。”
这句话，让许平安心里一突。
他的手笼在袖子里，手指开始轻轻掐动。
拇指依次点过食指、中指、无名指的指节，一下，两下，三下。
什么也没有。
混沌。
空。
什么也算不到。
他停了停，又掐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心里想着：难不成与他已经修行有关？修者算无可算？
他不知道。
他只能这么想。
他也不再烦恼那些了。
反正自己也管不了什么了。
一个快死了的人，能管什么呢？
管不了。
就不想了。
这时候，李小枣给许平安添了最后一碗茶。
茶壶里的水已经倒尽了，壶嘴滴下最后一滴，落在碗里，叮的一声，像是敲了一下小小的钟。
她站起来，整了整裙子，把凳子推回原位，然后看着许平安，眼睛里有不舍，可她没有说留下来，她知道先生不喜欢人打扰。
“先生，我们得走了。还有一些东西要去置办，然后就回乡了。”
许平安将茶碗放下，看了她一眼，说:“稍等。”
不理两人，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屋子不大，书桌靠在窗边，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那堆摊开的纸上。
他走到柜子前，打开门，从最里面摸出两只纸鹤。
黄纸朱砂，叠得精巧，翅膀尖尖的，尾巴翘翘的，头微微昂着，像是随时会飞起来。
这是他好些年前画好的符，叠好的鹤。
他拿着纸鹤，出了门，走到两人面前，将两只纸鹤分别交到他们手中。
“这是我……求的平安符。你们俩随身带在荷包里，有用的。比城西那个老王的药方管用。”
城西的老王，专治不能生育。
在城里的名声还挺响亮，很多成亲多年没有孩子的夫妇，慕名而来，花了大把的银子，有的治好了，有的没有。
老王的名声，一半靠本事，一半靠运气。
可许平安知道，李小枣和李俊彦的问题，不是药能治的。
有些事，不是药的问题。
李小枣和李俊彦的脸同时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根，从耳朵根红到脖子，红得像两只煮熟的虾。
他们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鹤，不敢看许平安，也不敢看对方。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有些尴尬，有些让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小枣还是壮着胆子，抬起了头，看着许平安那张安安静静的、灰蒙蒙的、带着一点困惑的脸，红着脸说了一句:“先生，您老不修。”
许平安挠了挠头。
他心想，这怎么就老不修了？
他不过是给了他们两道平安符，说了句“比老王的药方管用”，怎么就老不修了？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他看着李小枣那张红得像苹果的脸，看着李俊彦那张红得像关公的脸，忽然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他笑了笑，不再想了。
两人还是将纸鹤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李俊彦是读书人，本是不信这些平安符的说法的。
什么符啊咒啊，都是骗人的，是村妇野老口中的胡言乱语，是上不得台面的。
可他已经尝试过很多方子了，吃了很多药，看了很多大夫，花了很多银子，什么用都没有。
信一回，也不算什么。
更何况，这是长辈赠予。
他的岳父岳母都不在了，李小枣的长辈，就是他的长辈。
长辈给的，不管信不信，都要收着，都要敬着，都要好好地、妥帖地放在心里。
两人拜别了许平安，手牵着手，出了院门。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一个高，一个矮，靠在一起，像一幅画。
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回头的，像是舍不得走，又像是怕走太快了会错过什么。
许平安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海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再后来的日子，学堂再没来过什么新鲜人物。
日子就这么走着，不急不缓，像一条不知道流向哪里的小河，流着流着，就把一天一天地流走了。
许平安就这么上课，看书，抄书。
上课的时候，他站在讲台上，念那些诗，写那些字，讲那些道理。
看书的时候，他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白猫蜷在他腿上，呼噜呼噜的。
抄书的时候，他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写，把那些他记得的、忘了的、以为自己忘了其实还记得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写下来。
他抄的书已经堆满了屋子。
书桌上堆着，柜子里塞着，床底下码着，窗台上摞着，连地上都铺了一层，走路都要踮着脚，怕踩着了。
都快放不下了。
秦老说，再抄下去，这屋子就要被书撑破了。
许平安笑了笑，说，快了，快抄完了。
这一日，阳光从后窗照进来。
不是那种刺眼的、热烈的光，是柔和的、暖暖的、像被水洗过一样的光。
它从窗户的格子里漏进来，落在桌上，落在纸上，落在那堆已经抄完的书上，把那些纸页照得发亮，把那些字照得像是浮在水面上。
一粒粒纸屑粉尘在阳光里跳舞，细细的，亮亮的，像一群看不见的精灵，在光里翻飞着，旋转着，追逐着，不知疲倦。
许平安停下了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从笔尖渗出来，悬在那里，将落未落。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合上了面前那本书。
那是最后一本。
他把书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不重，轻飘飘的，像是只有几页纸，又像是有千钧之重。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扔进了书堆里。
咚的一声，落在最上面，压住了那些已经沉默了很久的、等着被人看见的、等着被人读的、等着被人记住的字。
然后他就这么坐着，看着那束光发呆。
白猫不知道去了哪里，还没有回来。
它最近总是这样，早出晚归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也许是在跟哪只野猫约会，也许是在哪个墙头上晒太阳，也许是在哪条巷子里抓老鼠。
许平安不去管它，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它是一只自由的猫，不是他的。
他就这么看着那束光，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像一棵树，像这屋子里本来就有的什么东西。
他的眼睛越来越明亮了。
不是那种忽然亮起来的亮，是一点一点的，像一盏被人慢慢拧大的灯，光从那灰蒙蒙的瞳孔深处渗出来，把那些蒙在上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驱散，一点一点地照亮。
视线变得清晰了。
那些原本模糊的、朦胧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的东西，忽然之间，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能看见阳光里每一粒粉尘的形状，能看见它们在空中旋转的轨迹，能看见它们碰撞、弹开、又碰撞的每一个瞬间。
它们跳得越来越快了，快得像是在跳一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没有节奏的、没有尽头的舞。
耳朵里传来阵阵吵闹。
不是外面的声音，是从那些粉尘里传来的，从那些在阳光里飞舞的、细细的、亮亮的东西里传来的。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的，什么也听不清。
有高的，有低的，有尖的，有粗的，有像小孩子的，有像老人的，有像风吹过树叶的，有像雨滴落在水面上的。
它们挤在一起，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让谁，像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他没来由地说了一句:“一个个说。”
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的，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
一瞬间，那些吵闹声消失了。
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一片被雪覆盖的田野，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有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响了起来，像个小孩子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奶气，带着一点怯怯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先生，先生，先生……”
它只重复着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可以说话的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会叫这一个名字。
许平安笑了。
他看着那些在阳光里飞舞的粉尘，看着那些细细的、亮亮的、像精灵一样的东西，灰蒙蒙的眼睛里映着光，映着那些跳舞的影子，映着那些看不见的、却能听见的、正在叫着他的小东西。
“嗯，我在。”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