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故人来访
汉子下山到山脚时，哪里还有许平安的影子。
山风从上面吹下来，凉凉的，带着满山红叶的气息，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站在路口，四下张望，官道上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远处几个挑着担子的农户，低着头匆匆赶路，谁也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腰间挂着葫芦的身影，像是被风吹散了，像是融进了这满山的红叶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骑官急忙从营地跑过来，靴子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尘土。
他看见将军站在路口，脸色发白，额头上还有磕破的痕迹，血迹已经干了，凝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将军的身子晃了晃，像是站不稳，又像是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找到了可以靠一靠的东西。
“将军，之前有个教书先生下山，留了一句话。”
汉子的手猛地抬起来，一把抓住了骑官的肩膀。
那力道大得惊人，五指像铁钩一样扣进骑官的肩胛骨里，疼得骑官龇了龇牙，可他没有挣，也不敢挣。
他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眼睛亮得像两团火，嘴唇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什么话？”
骑官被他的样子吓得有些讷讷的，张了张嘴，把那句在心里憋了一路的话吐了出来。
“他说，你吃了学堂这么多顿饭，那便要护着学堂一直开下去。”
骑官很是不解。
学堂不是一直开着吗？古河学堂开了几十年了，秦老在的时候开着，许先生来了以后也开着，以后自然也会开着，难不成以后还开不成了？而且不过就是吃了几顿饭，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恩大德，还要一直护着学堂？这位许先生，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可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将军的反应。
将军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手从骑官的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身体晃了晃，然后跌坐在地。
他就那么坐在黄土路上，也不管地上的碎石子和尘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像是一台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
他的眼睛看着地上，看着那些被马蹄踩碎了的落叶，看着那些被车轮碾过的痕迹，看着那些在尘土里爬来爬去的蚂蚁。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骑官站在旁边，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他挥了挥手，让后面那些围上来的骑兵退远些。
骑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军令如山，将军没发话，骑官说了也算。
他们无声地退了回去，远远地站着，看着这边，谁也不敢过来。
良久，将军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慢，先撑着一只膝盖，直起腰，停一停，再慢慢站起来，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较劲。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整了整衣襟，抬起头，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上山路。
满山的红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跟他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着那些远远站着的骑兵，只说了一句话。
“开拔，祁舟山。”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骑兵们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个人。
马蹄声又响起来了，密密的，急急的，震得地上的落叶都在轻轻颤抖。
烟尘扬起来，灰蒙蒙一片，把那些黑色的身影都吞没了。
汉子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马背上的枪。
他没有回头。
可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缰绳，攥得指节泛白，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怕它跑了。
许平安回到学堂的时候，已经是暮时。
夕阳西斜，橘红色的光从西边漫过来，把整条青石板路都染成了暖黄色。
他走得不快，一路进城，一路搭话，自然慢些。
卖灯笼的李芳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说最近灯笼好卖。
卖包子的大嫂硬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说他瘦了，要多吃点。
卖花的赵姑娘从篮子里抽出一枝桂花，插在他腰间的葫芦旁边，说先生，桂花快谢了，这是最后一茬了。
他笑着接过来了，道了谢，继续走。
刚刚走进学堂，便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从里院传出来，脆脆的，亮亮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叮咚咚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先生怎么还没回来啊。”
许平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声音，他认得。
那个声音，他听了好多年。
从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坐在凳子上腿够不着地、画个圈当“人”字的小女娃，到那个扎着马尾、趴在祠堂窗户上、笑盈盈地跟着念诗的大姑娘。
那个声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在心里叫出了一个名字。
李小枣。
他刚刚想到，那个人影已经从里院冲了出来，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张开双臂，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那力道大得惊人，撞得他往后退了两步，腰间的葫芦叮叮当当地响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从她身上飘过来，混着她头发上皂角的味道，混着她衣裳上阳光的味道，混着她身上那种熟悉的、属于云雾村的、让他忽然有些恍惚的味道。
许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出手，按着她的脑袋，把她从怀里推出去。
那只手还是那样凉，白得像玉，指尖冰凉。
李小枣的头发软软的，茸茸的，像摸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鸡。
“都已经嫁了人，哪儿能还往我怀里钻。”
二十一岁的李小枣，个头已经和许平安一般高了。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白花，头发挽了一个利落的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
她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长开了，下巴尖了，脖子也修长了，像一朵终于盛开了的花。
可她的脸上，那层婴儿肥却还未彻底褪去，圆圆的，润润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十四岁就已经许了人，这在如今这个世道，实属平常。
难得可贵的是，嫁了人，她还是以前一样的性格，还是那样爱笑，爱闹，爱往先生怀里钻，爱在先生面前撒娇，好像那些年岁从来没有走远，好像她还是那个趴在祠堂窗户上、笑盈盈地跟着念诗的小姑娘。
李小枣却不听，依旧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先生——我都好多好多年未曾见过您了。前两年回村探亲，都说你来了镇上，这不一直没机会来看您。”
她说着，抬起头，看着许平安的脸，看着他那双灰蒙蒙的、安安静静的眼睛，看着他鬓角那些霜白的发丝。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可她忍着，没有让它落下来。
许平安轻轻在她头顶敲了一记，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敲一个熟透了的瓜。
“那今日什么风，把你这只小猴子给吹来了？”
李小枣小脸一红，松开了抱着胳膊的手，退后一步，两只手绞在一起，有些不好意思，可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低着头，嘴角翘着，偷偷地笑。
正在这时，从里院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是个翩翩公子，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脚踩一双黑布鞋，干干净净的。
他的面容俊秀，眉目清朗，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过的竹子，挺拔，清雅，不卑不亢。
他走到李小枣身边，站住了，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温柔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东西。
李小枣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整个人靠了过去，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她的脸还是红红的，可嘴角的笑却更大了，大得梨涡都陷进去了。
“先生，这是我夫君，李俊彦。”
她又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人，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俊哥，这是我说过的先生。”
李俊彦整了整衣冠，对着许平安，用读书人的礼节，郑重地行了一礼。
左手压右手，举到额头，弯腰九十度，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身来。
那礼行得很端正，很认真，像是练过很多遍，又像是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的恭敬。
“见过先生。总是听家妻时常挂念先生，说先生博学多才，是个有大学问的人。今日一见，确实让我敬佩。”
他说的是实话。
在许平安还未回来之前，他与秦老聊了好半天。
秦老这个人，平日里话不多，对谁都是淡淡的，可一提起许平安，他的话就多了，多得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的，怎么都扫不完。
他说许平安的学问比他好，说许平安的字写得好，说许平安对孩子们好，说许平安这个人什么都好。
李俊彦听着，一开始只是礼貌性地点头，后来慢慢地，他不再点头了，他开始认真地听，一字一句地听，把秦老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他还看了学堂里许平安做的那些批注，那些写在孩子们的作业本上的、红笔写的小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秦老说了一句:“秦老说得对。”
秦老笑了，捋着胡子，笑得像个孩子。
许平安摆了摆手，示意两人进屋。
“不过是多读了些书而已，当不得，当不得。”他说着，自己先笑了，那笑容很淡，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在那里，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
几人又坐下。
许平安刚要去拿茶壶，手还没碰到壶柄，就被李小枣抢了去。
她动作利落，一把抓过茶壶，掀开盖子，看了看茶叶，皱了皱眉，说“先生，这茶叶陈了”，然后从自己随身带着的荷包里掏出一小包茶叶，打开来，捏了一撮放进壶里，冲上开水。
茶香一下子漫出来了，清清的，淡淡的，像是春天里刚冒出来的草芽。
“先生，这是我的活儿。”她把茶壶放在桌上，转过身，对着许平安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嘴角那两个梨涡深深的，笑得像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趴在祠堂窗台上、等着先生放学的午后。
她已经很多年没给许平安沏过茶了。
许平安由着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不苦，不涩，回甘绵长，像她这个人一样。
李小枣一边沏茶一边说，嘴不停，手也不停。
“先生，我们刚进城的时候去过陈府。陈生那小子，现在都已经是管家了，居然不见我们，气死了！”她说着，嘴嘟起来，像个赌气的孩子。
陈生。
许平安想起了这个名字。
他也是云雾村的孩子，跟李小枣一起在学堂里念书，坐在最后一排，不爱说话，可功课很好，尤其是算数，算得又快又准。
后来他长大了，出了云雾村，来了古河镇，在一户大户人家做账房。
许平安还在云雾村时，每过几年，他还会时不时回来看望自己，带些糕点、茶叶、布匹，坐在院子里，跟他说说话，说说外面的世道，说说自己的近况。
可这几年，他没有来。
许平安算了算，确实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
可自己就在镇上，如此之近，他为什么不来了呢？
许平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很香，可他没有品出什么味道来。
他不会计较这些。
对他来说，前几年的看望就足以抵扣教他的那些年了。
那些年，那些日子，那些他站在讲台上念诗、孩子们在底下跟着读的时光，不是一顿糕点、一匹布、一句“先生”就能还清的。
他也不需要他们还。
他只是觉得，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像风吹过的落叶，你也不知道它飘到哪里去了。
散了就散了吧。
“或许他有他自己的难处吧。”许平安说。
李小枣知道自己的先生好说话，从来不会跟人计较，也就没再说陈生的事。
她给许平安续了茶，把茶壶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许平安，忽然问了一句:“那先生，天哥现在去哪儿了啊？”
她说的天哥，是张天阔。
许平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山风从上面吹下来，凉凉的，带着满山红叶的气息，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站在路口，四下张望，官道上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远处几个挑着担子的农户，低着头匆匆赶路，谁也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腰间挂着葫芦的身影，像是被风吹散了，像是融进了这满山的红叶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骑官急忙从营地跑过来，靴子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尘土。
他看见将军站在路口，脸色发白，额头上还有磕破的痕迹，血迹已经干了，凝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将军的身子晃了晃，像是站不稳，又像是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找到了可以靠一靠的东西。
“将军，之前有个教书先生下山，留了一句话。”
汉子的手猛地抬起来，一把抓住了骑官的肩膀。
那力道大得惊人，五指像铁钩一样扣进骑官的肩胛骨里，疼得骑官龇了龇牙，可他没有挣，也不敢挣。
他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眼睛亮得像两团火，嘴唇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什么话？”
骑官被他的样子吓得有些讷讷的，张了张嘴，把那句在心里憋了一路的话吐了出来。
“他说，你吃了学堂这么多顿饭，那便要护着学堂一直开下去。”
骑官很是不解。
学堂不是一直开着吗？古河学堂开了几十年了，秦老在的时候开着，许先生来了以后也开着，以后自然也会开着，难不成以后还开不成了？而且不过就是吃了几顿饭，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恩大德，还要一直护着学堂？这位许先生，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可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将军的反应。
将军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手从骑官的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身体晃了晃，然后跌坐在地。
他就那么坐在黄土路上，也不管地上的碎石子和尘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像是一台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
他的眼睛看着地上，看着那些被马蹄踩碎了的落叶，看着那些被车轮碾过的痕迹，看着那些在尘土里爬来爬去的蚂蚁。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骑官站在旁边，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他挥了挥手，让后面那些围上来的骑兵退远些。
骑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军令如山，将军没发话，骑官说了也算。
他们无声地退了回去，远远地站着，看着这边，谁也不敢过来。
良久，将军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慢，先撑着一只膝盖，直起腰，停一停，再慢慢站起来，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较劲。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整了整衣襟，抬起头，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上山路。
满山的红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跟他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着那些远远站着的骑兵，只说了一句话。
“开拔，祁舟山。”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骑兵们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个人。
马蹄声又响起来了，密密的，急急的，震得地上的落叶都在轻轻颤抖。
烟尘扬起来，灰蒙蒙一片，把那些黑色的身影都吞没了。
汉子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马背上的枪。
他没有回头。
可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缰绳，攥得指节泛白，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怕它跑了。
许平安回到学堂的时候，已经是暮时。
夕阳西斜，橘红色的光从西边漫过来，把整条青石板路都染成了暖黄色。
他走得不快，一路进城，一路搭话，自然慢些。
卖灯笼的李芳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说最近灯笼好卖。
卖包子的大嫂硬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说他瘦了，要多吃点。
卖花的赵姑娘从篮子里抽出一枝桂花，插在他腰间的葫芦旁边，说先生，桂花快谢了，这是最后一茬了。
他笑着接过来了，道了谢，继续走。
刚刚走进学堂，便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从里院传出来，脆脆的，亮亮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叮咚咚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先生怎么还没回来啊。”
许平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声音，他认得。
那个声音，他听了好多年。
从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坐在凳子上腿够不着地、画个圈当“人”字的小女娃，到那个扎着马尾、趴在祠堂窗户上、笑盈盈地跟着念诗的大姑娘。
那个声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在心里叫出了一个名字。
李小枣。
他刚刚想到，那个人影已经从里院冲了出来，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张开双臂，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那力道大得惊人，撞得他往后退了两步，腰间的葫芦叮叮当当地响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从她身上飘过来，混着她头发上皂角的味道，混着她衣裳上阳光的味道，混着她身上那种熟悉的、属于云雾村的、让他忽然有些恍惚的味道。
许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出手，按着她的脑袋，把她从怀里推出去。
那只手还是那样凉，白得像玉，指尖冰凉。
李小枣的头发软软的，茸茸的，像摸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鸡。
“都已经嫁了人，哪儿能还往我怀里钻。”
二十一岁的李小枣，个头已经和许平安一般高了。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白花，头发挽了一个利落的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
她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长开了，下巴尖了，脖子也修长了，像一朵终于盛开了的花。
可她的脸上，那层婴儿肥却还未彻底褪去，圆圆的，润润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十四岁就已经许了人，这在如今这个世道，实属平常。
难得可贵的是，嫁了人，她还是以前一样的性格，还是那样爱笑，爱闹，爱往先生怀里钻，爱在先生面前撒娇，好像那些年岁从来没有走远，好像她还是那个趴在祠堂窗户上、笑盈盈地跟着念诗的小姑娘。
李小枣却不听，依旧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先生——我都好多好多年未曾见过您了。前两年回村探亲，都说你来了镇上，这不一直没机会来看您。”
她说着，抬起头，看着许平安的脸，看着他那双灰蒙蒙的、安安静静的眼睛，看着他鬓角那些霜白的发丝。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可她忍着，没有让它落下来。
许平安轻轻在她头顶敲了一记，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敲一个熟透了的瓜。
“那今日什么风，把你这只小猴子给吹来了？”
李小枣小脸一红，松开了抱着胳膊的手，退后一步，两只手绞在一起，有些不好意思，可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低着头，嘴角翘着，偷偷地笑。
正在这时，从里院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是个翩翩公子，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脚踩一双黑布鞋，干干净净的。
他的面容俊秀，眉目清朗，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过的竹子，挺拔，清雅，不卑不亢。
他走到李小枣身边，站住了，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温柔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东西。
李小枣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整个人靠了过去，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她的脸还是红红的，可嘴角的笑却更大了，大得梨涡都陷进去了。
“先生，这是我夫君，李俊彦。”
她又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人，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俊哥，这是我说过的先生。”
李俊彦整了整衣冠，对着许平安，用读书人的礼节，郑重地行了一礼。
左手压右手，举到额头，弯腰九十度，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身来。
那礼行得很端正，很认真，像是练过很多遍，又像是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的恭敬。
“见过先生。总是听家妻时常挂念先生，说先生博学多才，是个有大学问的人。今日一见，确实让我敬佩。”
他说的是实话。
在许平安还未回来之前，他与秦老聊了好半天。
秦老这个人，平日里话不多，对谁都是淡淡的，可一提起许平安，他的话就多了，多得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的，怎么都扫不完。
他说许平安的学问比他好，说许平安的字写得好，说许平安对孩子们好，说许平安这个人什么都好。
李俊彦听着，一开始只是礼貌性地点头，后来慢慢地，他不再点头了，他开始认真地听，一字一句地听，把秦老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他还看了学堂里许平安做的那些批注，那些写在孩子们的作业本上的、红笔写的小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秦老说了一句:“秦老说得对。”
秦老笑了，捋着胡子，笑得像个孩子。
许平安摆了摆手，示意两人进屋。
“不过是多读了些书而已，当不得，当不得。”他说着，自己先笑了，那笑容很淡，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在那里，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
几人又坐下。
许平安刚要去拿茶壶，手还没碰到壶柄，就被李小枣抢了去。
她动作利落，一把抓过茶壶，掀开盖子，看了看茶叶，皱了皱眉，说“先生，这茶叶陈了”，然后从自己随身带着的荷包里掏出一小包茶叶，打开来，捏了一撮放进壶里，冲上开水。
茶香一下子漫出来了，清清的，淡淡的，像是春天里刚冒出来的草芽。
“先生，这是我的活儿。”她把茶壶放在桌上，转过身，对着许平安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嘴角那两个梨涡深深的，笑得像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趴在祠堂窗台上、等着先生放学的午后。
她已经很多年没给许平安沏过茶了。
许平安由着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不苦，不涩，回甘绵长，像她这个人一样。
李小枣一边沏茶一边说，嘴不停，手也不停。
“先生，我们刚进城的时候去过陈府。陈生那小子，现在都已经是管家了，居然不见我们，气死了！”她说着，嘴嘟起来，像个赌气的孩子。
陈生。
许平安想起了这个名字。
他也是云雾村的孩子，跟李小枣一起在学堂里念书，坐在最后一排，不爱说话，可功课很好，尤其是算数，算得又快又准。
后来他长大了，出了云雾村，来了古河镇，在一户大户人家做账房。
许平安还在云雾村时，每过几年，他还会时不时回来看望自己，带些糕点、茶叶、布匹，坐在院子里，跟他说说话，说说外面的世道，说说自己的近况。
可这几年，他没有来。
许平安算了算，确实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
可自己就在镇上，如此之近，他为什么不来了呢？
许平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很香，可他没有品出什么味道来。
他不会计较这些。
对他来说，前几年的看望就足以抵扣教他的那些年了。
那些年，那些日子，那些他站在讲台上念诗、孩子们在底下跟着读的时光，不是一顿糕点、一匹布、一句“先生”就能还清的。
他也不需要他们还。
他只是觉得，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像风吹过的落叶，你也不知道它飘到哪里去了。
散了就散了吧。
“或许他有他自己的难处吧。”许平安说。
李小枣知道自己的先生好说话，从来不会跟人计较，也就没再说陈生的事。
她给许平安续了茶，把茶壶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许平安，忽然问了一句:“那先生，天哥现在去哪儿了啊？”
她说的天哥，是张天阔。
许平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