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上坟时
这是一块墓地。
有很多坟，很多碑。
那个教书先生此时正蹲在一个坟头墓碑前，无声地烧着纸钱。
他蹲得很低，几乎贴着了地面，一只手拿着纸钱，一只手拨着火堆，让每一张纸都能烧透。
火光映在他脸上，红红的，亮亮的，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像银丝一样。
两根红烛插在墓碑前的泥土里，被秋风吹着，烛火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灭，可它们就是不灭，顽强地燃着，一滴一滴的烛泪顺着蜡烛流下来，凝在泥土上，像两行凝固的泪。
汉子沉沉地喘了一口气，叉着腰，站在墓地边缘，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山上的新鲜空气。
胸口像是一台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
他的腿在抖，不是害怕，是累。
他已经很久没有爬过这么高的山了，很久没有走过这么难走的路了。
他站在那里，让呼吸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让腿一点一点地不再发抖。
汗水还在流，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滴在落叶上，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他恢复了平日里的气息，不再是那个气喘吁吁的爬山人，又变回了那个发号施令的将军。
他站直了身子，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蹲在坟前的白色身影上。
许平安自然知道他一直在身后跟着。
那些沉重的脚步声，那些粗重的喘息声，那些踩在碎石子上的咯吱声，他早就听见了。
他故意坠着他，走得不快不慢，让他跟得上，又追不上。此时见他终于上来了，便开了口。
“将军，这般体力，可不适合行军打仗。还是少吃些为好。”
他的声音不高，在山风里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像一把小刀，不偏不倚地扎在那汉子的耳朵里。
汉子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教书先生说的是实话。
他的体力，确实不如从前了。
那汉子走过来，走到墓地中间，环视了一圈。
那些碑上的名字他都不认识——张王氏，李赵氏，刘陈氏，还有一些他连念都念不出来的名字。
没有他认识的，没有他记得的，自然不是来祭拜谁的。
他站在许平安身后，看着他蹲在那个坟前，看着那些烧成灰的纸钱被风吹起来，在空气里打着旋儿，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敢问先生何许人？”
许平安没有回头，手还在拨着火堆，让最后几张纸钱烧透。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不是在城里时，就已经暗中查过？为何还要问？”
那些黑夜里翻墙而进的身影，那些蹑手蹑脚的脚步，那些压在窗纸上偷窥的眼睛，他都知道。
他的耳朵太灵了，灵到能听见一条街外有人在咳嗽，能听见隔壁院子里蚂蚁在爬。
那些脚步声，再怎么轻，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白猫也知道。
那些夜里，白猫总是会忽然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竖瞳盯着窗外某个方向，盯一会儿，然后不屑地打个哈欠，把脑袋埋回尾巴里，继续睡。
他从未表示过什么，没有揭穿，没有驱赶，甚至没有关窗。
他只是让他们看，让他们查，让他们翻来覆去地看那些他写在纸上的字、摞在桌角的书、挂在墙上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他们想看什么，就让他们看。
反正他们也看不懂。
汉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胡子拉碴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在那里，像是一道被闪电照亮的裂缝。
他抱拳，按照江湖礼节，行了一礼——左手抱右手，举到胸前，微微欠身。
那动作做得很标准，可他做起来有些别扭，像是在穿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他当惯了兵，行惯了军礼，江湖上的这一套，他已经不太会了。
“许先生，我们是不是见过？”
这个教书先生，他总觉得熟悉。
那张脸，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那个安安静静站在院子里的样子，像是在哪里见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想了很久，从昨夜想到今晨，从今晨想到上山，一路上都在想，可脑子里像是有一团雾，怎么都散不开。
他只知道，这个人，很特别。
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忘不掉的特别，是那种——你看着他，觉得他平平无奇，可你看完了，转身走了，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想再看一眼。
可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这一趟是带着密令来的。
京城来的密令，封在蜡丸里，他亲手拆开的。
密令上说，要找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多年前丢失的人。
所有的不寻常他都必须查探了一番。
翻墙，偷看，翻箱倒柜，查他的来历，查他的过往，查他在这古河镇的五年。
可查来查去，什么也没查出来。
也不是什么也没有，是与自己想要找的没有关联。
许平安点了点头。
“有些年了，将军或许已经忘了。”
那汉子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山风吹着他的衣角，吹着他脸上那些乱糟糟的胡子，吹着他额头上还没干的汗。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些什么。
他的脑子里，那些模糊的、散落的、怎么也拼不到一起的画面，忽然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拢到了一处——一个年轻人，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站在官道边上。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灰蒙蒙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那正是五年前的事。
那一夜的死里逃生，他从未与人说过细节。
后来，他又去过那片树林，那些同袍的尸体不见了，地上只有九个整整齐齐的坟头，每个坟头前都插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四个字——“往生极乐”。
他跪在那九个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了。
他没有找到那个埋葬他们的人。
他找了五年，没有找到。
他睁大了眼睛，瞳孔猛地一缩，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一种奇怪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声音。
他的手指着许平安，指尖在发抖。
“你……你是……那时候那个……”
许平安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在秋日的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在那里，像是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他没有回应什么，只是转过头，看着面前的坟头。
墓碑是石头的，不大，上面刻着两个字——“李沐”。
没有姓氏，没有生卒年月，没有“之墓”之类的后缀，只有这两个字，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一样，这是李沐的衣冠冢。
他对着坟头长叹了一口气。
“唉——李沐，想来你已轮回，有了归处。这一世的劫，或许对于如今的你来说是另一番缘。而我欠你的，不知还能否还清。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若………我还能活过，便还你；若不知归处，那便……一了百了。”
他有些没话找话。
他自己也不知道“一了百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若自己有转世轮回，那一切好说，欠她的，总能还上。
若自己没有，那一切归零，自然一了百了，想还什么都还不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墓碑上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汉子还站在原地，还在消化着眼前人是谁的震惊。
他没有仔细听许平安的喃喃细语，他的脑子里还在翻涌着那些五年前的画面——那些坟头，那些写着“往生极乐”的木板。
他找了他五年。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可他就站在这里，在他面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腰间挂着个葫芦，鬓角有了白发，灰蒙蒙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好一会儿以后，纸钱烧完了，香烛也过了半。
红烛还在燃着，烛泪流了一地，凝在泥土上。
许平安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冠，准备下山。
那汉子急忙拦住了他，不是用手拦，是用身体拦，跨出一步，挡在他面前。
这一回，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不是江湖上的抱拳，是军中的军礼，右手握拳，贴在胸口，身体前倾，弯得很深，深得像是在对一位故去的长辈行礼。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先生，他们……可是你安葬？”
许平安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那汉子一下子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碎石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两块石头撞在了一起。
他的身体那么重，那么沉，跪下去的时候，地上的落叶都被震得飘了起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地面，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每一下都磕得很重，重得额头上的皮都蹭破了，渗出血来，混在泥土里。
“先生大恩，无以为报！”
他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像是在哭，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许平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口气很轻，轻得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的。
他没有说什么，没有说“起来吧”，没有说“不必如此”，没有说“这是应该的”。
他只是转过身，绕过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
山风从下面吹上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快要下雨的气息。
满山的红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跟他道别。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一步一步地，踩在那些碎石子路上，咯吱咯吱的。
走到下山的路口，他停住了。
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可在这空旷的山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像是被风托着，送到了那汉子的耳朵里。
“他们本命不该绝。这一切都是你的劫。此生劫难，还长。多多保重。”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下山了。
那汉子跪在地上，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满山的红叶里。
他的嘴里还在喃喃地重复着那句话。“这是我的劫……”他喃喃着，喃喃着，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朝着下山的路追了出去。
“先生！先生！请留步！”
他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着，惊起几只飞鸟，扑棱棱地飞上了天。
可许平安没有停留。
他的脚步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稳稳的，像是在散步，像是在赏秋，像是在做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
那汉子的腿在发抖，不是累的，是急的。
他跑得很快，可那个白色的影子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慢慢地散开，慢慢地消失，怎么也抓不住。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风，像是水，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
只有他能听见。
“大赵命数已定，虽不会亡国，但那是迟早的事。或许十年，或许百年。你要找的那个小皇子，我不知下落。或许你可以去祁舟山的土匪窝碰碰运气。”
那汉子站住了。
他站在山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地上，滴在落叶上。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点光。
祁舟山。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刻在了心里。
然后他抬起头，朝着那个已经看不见身影的方向，又行了一个军礼。
这一次，他没有跪。
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山路上的枪。
许平安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轻快，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满山的红叶在他身边飘着，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腰间那个晃晃悠悠的葫芦上。
他一路赏着秋景，看着那些红的、黄的、橙的、金的叶子在风里打旋儿，看着那些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碎的阳光，看着那些在灌木丛中探头探脑的小松鼠。
他的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祁舟山就是云雾山脉外的那座最高的山峰，也是那一夜他隔着老远听到的那群土匪脚步声的地方。
那脚步声从山头上下来，匆匆的，急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兴奋。
他没有去看，也没有去管。
那些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找到又如何？
许平安自己在心里想着。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孩子如今怎样，谁又能知道。
就算好好的，就算找到了，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子，又能如何救国？
他不想管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反正自己都快死了。
一个快死了的人，还管什么皇子，管什么江山，管什么大赵新楚、兴衰成败？
那些事，让那些还活着的人去操心吧。
他一路赏着秋景，脚步轻快，翩然而去。
山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掀起来，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吹得腰间葫芦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在给他送行。
满山的红叶在他身后落了一地，像一条红色的、长长的、望不到头的路。
有很多坟，很多碑。
那个教书先生此时正蹲在一个坟头墓碑前，无声地烧着纸钱。
他蹲得很低，几乎贴着了地面，一只手拿着纸钱，一只手拨着火堆，让每一张纸都能烧透。
火光映在他脸上，红红的，亮亮的，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像银丝一样。
两根红烛插在墓碑前的泥土里，被秋风吹着，烛火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灭，可它们就是不灭，顽强地燃着，一滴一滴的烛泪顺着蜡烛流下来，凝在泥土上，像两行凝固的泪。
汉子沉沉地喘了一口气，叉着腰，站在墓地边缘，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山上的新鲜空气。
胸口像是一台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
他的腿在抖，不是害怕，是累。
他已经很久没有爬过这么高的山了，很久没有走过这么难走的路了。
他站在那里，让呼吸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让腿一点一点地不再发抖。
汗水还在流，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滴在落叶上，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他恢复了平日里的气息，不再是那个气喘吁吁的爬山人，又变回了那个发号施令的将军。
他站直了身子，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蹲在坟前的白色身影上。
许平安自然知道他一直在身后跟着。
那些沉重的脚步声，那些粗重的喘息声，那些踩在碎石子上的咯吱声，他早就听见了。
他故意坠着他，走得不快不慢，让他跟得上，又追不上。此时见他终于上来了，便开了口。
“将军，这般体力，可不适合行军打仗。还是少吃些为好。”
他的声音不高，在山风里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像一把小刀，不偏不倚地扎在那汉子的耳朵里。
汉子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教书先生说的是实话。
他的体力，确实不如从前了。
那汉子走过来，走到墓地中间，环视了一圈。
那些碑上的名字他都不认识——张王氏，李赵氏，刘陈氏，还有一些他连念都念不出来的名字。
没有他认识的，没有他记得的，自然不是来祭拜谁的。
他站在许平安身后，看着他蹲在那个坟前，看着那些烧成灰的纸钱被风吹起来，在空气里打着旋儿，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敢问先生何许人？”
许平安没有回头，手还在拨着火堆，让最后几张纸钱烧透。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不是在城里时，就已经暗中查过？为何还要问？”
那些黑夜里翻墙而进的身影，那些蹑手蹑脚的脚步，那些压在窗纸上偷窥的眼睛，他都知道。
他的耳朵太灵了，灵到能听见一条街外有人在咳嗽，能听见隔壁院子里蚂蚁在爬。
那些脚步声，再怎么轻，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白猫也知道。
那些夜里，白猫总是会忽然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竖瞳盯着窗外某个方向，盯一会儿，然后不屑地打个哈欠，把脑袋埋回尾巴里，继续睡。
他从未表示过什么，没有揭穿，没有驱赶，甚至没有关窗。
他只是让他们看，让他们查，让他们翻来覆去地看那些他写在纸上的字、摞在桌角的书、挂在墙上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他们想看什么，就让他们看。
反正他们也看不懂。
汉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胡子拉碴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在那里，像是一道被闪电照亮的裂缝。
他抱拳，按照江湖礼节，行了一礼——左手抱右手，举到胸前，微微欠身。
那动作做得很标准，可他做起来有些别扭，像是在穿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他当惯了兵，行惯了军礼，江湖上的这一套，他已经不太会了。
“许先生，我们是不是见过？”
这个教书先生，他总觉得熟悉。
那张脸，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那个安安静静站在院子里的样子，像是在哪里见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想了很久，从昨夜想到今晨，从今晨想到上山，一路上都在想，可脑子里像是有一团雾，怎么都散不开。
他只知道，这个人，很特别。
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忘不掉的特别，是那种——你看着他，觉得他平平无奇，可你看完了，转身走了，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想再看一眼。
可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这一趟是带着密令来的。
京城来的密令，封在蜡丸里，他亲手拆开的。
密令上说，要找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多年前丢失的人。
所有的不寻常他都必须查探了一番。
翻墙，偷看，翻箱倒柜，查他的来历，查他的过往，查他在这古河镇的五年。
可查来查去，什么也没查出来。
也不是什么也没有，是与自己想要找的没有关联。
许平安点了点头。
“有些年了，将军或许已经忘了。”
那汉子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山风吹着他的衣角，吹着他脸上那些乱糟糟的胡子，吹着他额头上还没干的汗。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些什么。
他的脑子里，那些模糊的、散落的、怎么也拼不到一起的画面，忽然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拢到了一处——一个年轻人，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站在官道边上。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灰蒙蒙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那正是五年前的事。
那一夜的死里逃生，他从未与人说过细节。
后来，他又去过那片树林，那些同袍的尸体不见了，地上只有九个整整齐齐的坟头，每个坟头前都插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四个字——“往生极乐”。
他跪在那九个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了。
他没有找到那个埋葬他们的人。
他找了五年，没有找到。
他睁大了眼睛，瞳孔猛地一缩，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一种奇怪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声音。
他的手指着许平安，指尖在发抖。
“你……你是……那时候那个……”
许平安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在秋日的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在那里，像是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他没有回应什么，只是转过头，看着面前的坟头。
墓碑是石头的，不大，上面刻着两个字——“李沐”。
没有姓氏，没有生卒年月，没有“之墓”之类的后缀，只有这两个字，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一样，这是李沐的衣冠冢。
他对着坟头长叹了一口气。
“唉——李沐，想来你已轮回，有了归处。这一世的劫，或许对于如今的你来说是另一番缘。而我欠你的，不知还能否还清。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若………我还能活过，便还你；若不知归处，那便……一了百了。”
他有些没话找话。
他自己也不知道“一了百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若自己有转世轮回，那一切好说，欠她的，总能还上。
若自己没有，那一切归零，自然一了百了，想还什么都还不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墓碑上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汉子还站在原地，还在消化着眼前人是谁的震惊。
他没有仔细听许平安的喃喃细语，他的脑子里还在翻涌着那些五年前的画面——那些坟头，那些写着“往生极乐”的木板。
他找了他五年。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可他就站在这里，在他面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腰间挂着个葫芦，鬓角有了白发，灰蒙蒙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好一会儿以后，纸钱烧完了，香烛也过了半。
红烛还在燃着，烛泪流了一地，凝在泥土上。
许平安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冠，准备下山。
那汉子急忙拦住了他，不是用手拦，是用身体拦，跨出一步，挡在他面前。
这一回，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不是江湖上的抱拳，是军中的军礼，右手握拳，贴在胸口，身体前倾，弯得很深，深得像是在对一位故去的长辈行礼。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先生，他们……可是你安葬？”
许平安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那汉子一下子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碎石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两块石头撞在了一起。
他的身体那么重，那么沉，跪下去的时候，地上的落叶都被震得飘了起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地面，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每一下都磕得很重，重得额头上的皮都蹭破了，渗出血来，混在泥土里。
“先生大恩，无以为报！”
他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像是在哭，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许平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口气很轻，轻得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的。
他没有说什么，没有说“起来吧”，没有说“不必如此”，没有说“这是应该的”。
他只是转过身，绕过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
山风从下面吹上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快要下雨的气息。
满山的红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跟他道别。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一步一步地，踩在那些碎石子路上，咯吱咯吱的。
走到下山的路口，他停住了。
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可在这空旷的山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像是被风托着，送到了那汉子的耳朵里。
“他们本命不该绝。这一切都是你的劫。此生劫难，还长。多多保重。”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下山了。
那汉子跪在地上，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满山的红叶里。
他的嘴里还在喃喃地重复着那句话。“这是我的劫……”他喃喃着，喃喃着，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朝着下山的路追了出去。
“先生！先生！请留步！”
他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着，惊起几只飞鸟，扑棱棱地飞上了天。
可许平安没有停留。
他的脚步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稳稳的，像是在散步，像是在赏秋，像是在做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
那汉子的腿在发抖，不是累的，是急的。
他跑得很快，可那个白色的影子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慢慢地散开，慢慢地消失，怎么也抓不住。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风，像是水，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
只有他能听见。
“大赵命数已定，虽不会亡国，但那是迟早的事。或许十年，或许百年。你要找的那个小皇子，我不知下落。或许你可以去祁舟山的土匪窝碰碰运气。”
那汉子站住了。
他站在山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地上，滴在落叶上。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点光。
祁舟山。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刻在了心里。
然后他抬起头，朝着那个已经看不见身影的方向，又行了一个军礼。
这一次，他没有跪。
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山路上的枪。
许平安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轻快，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满山的红叶在他身边飘着，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腰间那个晃晃悠悠的葫芦上。
他一路赏着秋景，看着那些红的、黄的、橙的、金的叶子在风里打旋儿，看着那些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碎的阳光，看着那些在灌木丛中探头探脑的小松鼠。
他的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祁舟山就是云雾山脉外的那座最高的山峰，也是那一夜他隔着老远听到的那群土匪脚步声的地方。
那脚步声从山头上下来，匆匆的，急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兴奋。
他没有去看，也没有去管。
那些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找到又如何？
许平安自己在心里想着。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孩子如今怎样，谁又能知道。
就算好好的，就算找到了，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子，又能如何救国？
他不想管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反正自己都快死了。
一个快死了的人，还管什么皇子，管什么江山，管什么大赵新楚、兴衰成败？
那些事，让那些还活着的人去操心吧。
他一路赏着秋景，脚步轻快，翩然而去。
山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掀起来，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吹得腰间葫芦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在给他送行。
满山的红叶在他身后落了一地，像一条红色的、长长的、望不到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