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出城去

岁平安 · 许肸 · 第60章 · 333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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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休沐,依旧是许平安自己做的阳春面。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生了火,烧了水,和了面。

面团在盆里慢慢地醒着,像一只蜷着身子睡觉的白色小兽。

他坐在灶台前,看着那团面,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想。

今日杜娘和子恒都没有来,想来是已经放心了。

放心他不会饿着自己,放心他不会把厨房烧了,放心那碗阳春面不会变成一坨分不清面和水的东西。

许平安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暖。

被人惦记着,总是好的。

他和秦老坐在厨房门前的小板凳上,一人端着一碗面,一边听着对院的呼啸声,一边吃。

那声音从祠堂那边传过来,浑厚的,有力的,像一群猛兽在低吼,震得碗里的面汤轻轻晃荡。

今日喊得比昨日更响了,像是憋了一整个夏天的闷雷,终于在秋天找到了出口。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这么大的声音,说话也说不到一处去。

喊一声,你说什么?

喊两声,你喊什么?

喊三声,你就不想说了。

他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吃面,听喊,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什么也撼不动它们。

秦老吃完,把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慢,先撑着拐杖直起腰,停一停,再慢慢站起来,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商量。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像一顶用雪做的帽子。

他看着对院的方向,摇了摇头,花白的眉毛下面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厌烦。

老了,受不得这般嘈杂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在茶馆下棋,旁边有人敲锣打鼓唱大戏,他眉头都不皱一下,该落子落子,该吃子吃子。

可现在不行了,声音一大,他心里就烦,烦了就坐不住,坐不住了就想走。

他走了,拄着拐杖,笃笃笃的,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很坚决,像是不想再听见那些声音似的。

许平安把两人的碗筷洗了,碗是粗瓷的,筷子是竹制的,洗完了码在碗架上,整整齐齐的。

他没有急着抹灶台,而是又开始和面。

面是昨儿个剩下的,不多,刚好够“一”个人吃。

他把面倒进盆里,加了水,开始揉。

揉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不着急,不赶时间,面团在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得光滑,变得柔软,变得像婴儿的皮肤。

揉好了,用湿布盖上,让它醒着。

果然,面团刚刚醒好,那个熟悉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跟昨日一模一样。

许平安从窗户往外望去,那个汉子站在门口,还是一身黑色劲装,还是那张胡子拉碴的脸,还是那双亮得刺人的眼睛。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像一尊被放在门口的铁铸的雕像。

许平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汉子也点了点头,像是在说“照旧”。

不多时,一盆子阳春面做好了。

面是热的,汤是滚的,葱花是绿的,猪油是香的。

许平安端着盆走到门口,放在门槛上,递过去一双筷子。

那汉子接过去,没有客气,端起盆就开始吃。

他吃得依旧很急,很猛,面条从他嘴角滑出来,掉在衣服上,他也不管,用手一抹,继续吃。

依旧一盏茶的工夫,那盆面就见了底。

他端起盆,把最后一口汤也喝了,一滴不剩。

然后他把盆放在台阶上,用手背擦了擦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只是今日临走时,他掏出了一锭银子。

不是碎银,是一整锭,白花花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一锭银子,可管学堂半月伙食了。

许平安没有说什么,从容接过,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很随意,没有躬身,没有抱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收下了,多谢”。

军官点点头,也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对面的祠堂。

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声,笃,笃,笃,跟敲门声一样,不急不缓。

就这样,一连好几天,那汉子都是准时来学堂吃面。

每日清晨,喊声一起,他就来了;喊声一停,他就走了。

像是把吃面当成了操练的一部分,不迟到,不早退,不偷懒,不抱怨。

好像默契。

后来几日,面是杜娘做的。

开学了,许平安要上课,不能在厨房里耗太久。

杜娘便接了手,每日早起,和面,揉面,切面,煮面。

她的面没有许平安做的好,可也很香,有一种家常的味道,像是小时候在灶台边等着开饭时闻到的那种香。

那汉子从不说好,也从不说不好的,端起来就吃,吃完了放下一锭银子,走了。

杜娘看着那锭银子,有些不安,说这也太多了。

许平安说,收着吧,他不缺这个。

杜娘就收着了,把银子用布包好,锁在厨房柜子里。

杜子恒有一次趴在窗户上,看着那个汉子蹲在门槛上吃面,吃完了放下一锭银子,走了。

他回头看着许平安,认真地说:“看来那天我真错怪他了。”

许平安正在批改作业,头都没抬,问:“错怪他什么?”

杜子恒说:“他不是没礼貌,他是……不会说话。”

许平安笑了,那笑容很淡,在烛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也许吧。”他说。

终于在立秋那天,对面的祠堂没有了嘈杂。

那些喊声,那些脚步声,那些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一夜之间全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院子安静了,安静得不习惯。

秦老早起坐在厨房门口,听了一会儿,说:“走了?”

许平安正在盛面,应了一声:“走了。”

秦老点了点头,没有问去哪儿,端起面碗,开始吃。

立秋,这一天正逢休沐。

许平安没有在学堂里待着,他要出一趟门。

腰间挂着个葫芦,背上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白猫蹲在墙头上,看着他走出院门,看着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城门口走,看着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它没有跟上去,只是蹲在那里,尾巴慢慢地摇着,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盯了很久。

走出古河镇的城门口,行上官道,许平安便远远看见了一队骑兵。

他们闲庭漫步似的,走得不快不慢,马匹的蹄子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尘土,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们像是不知道要去哪里,又像是哪里都不想去,就那么懒洋洋地、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落叶,飘到哪里算哪里。

正是那一队。

那汉子走在最前面,还是一身黑色劲装,没有穿盔甲,可那挺直的脊背和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隔着一里地都认得出来。

许平安脚步不停,不多时便赶了上来。

他不是来送别的。

他走得不快,可步子很稳,一步一步地,从那队骑兵旁边走过去。

路过那领头汉子时,他微微偏了偏头,点了点头。

那汉子也点了点头,没有问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像在说“你好”。

许平安并没有一直在官道上行走,遇见一座山,就这么拐了个弯,走上了那条羊肠小道,往山上去了。

那是一条被落叶半遮半掩的小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弯弯曲曲地往上延伸,消失在满山的红叶里。

那汉子突然心头一动,莫名的勒住了马。

一伸手,掌心朝下,往下一压。

身后的骑兵们同时勒住了缰绳,马匹们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停住了。

“原地扎营。”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骑兵们纷纷下马,解下包袱,取出干粮和水囊,有的靠树坐着,有的蹲在路边,有的牵着马去溪边饮水,各自忙碌起来。

那汉子站在路口,看着那条羊肠小道,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脚,踏上了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路。

路很窄,他一个人就占满了整条路。

两边的灌木和野草擦着他的裤腿,沙沙响。

路很滑,不是湿的那种滑,是碎石子铺了厚厚一层的那种滑,踩上去咯吱咯吱的,稍不注意就会打滑。

他走得很稳,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在丈量这条路有多长。

满山都是红叶,枫树的叶子红得像火,像血,像被夕阳染过的云,一片一片地铺在山坡上,铺在小路两旁,铺在头顶的树枝上,把这个秋天烧得滚烫。

这是一座长满了枫树的山,叫做常枫岭。

那汉子只觉自己走路已经很快了,他行军多年,脚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可那个教书先生的身影,却依旧远远地在身前十几米外,不近不远,不紧不慢,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他走快,那叶子也走快;他走慢,那叶子也走慢。

无论自己怎么加快,都不见拉近。

他闷着气,不断喘息着,往上爬。

腿开始发酸,呼吸开始发沉,汗水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胡子里,痒痒的。

他伸手抹了一把,甩在地上,继续往上爬。

终于在快到午时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处宽敞的平地。

那已经是半山腰了,再往上,路就更窄了,窄得连他这样的身形都挤不进去。

这块平地很规整,规整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它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没有杂树,没有乱石,没有那些疯长的野草。

错落有致的小土包一个挨着一个,每一个前面都立着一块石碑,石碑有大有小,有新有旧,有的上面刻着字,有的已经模糊了,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

没有杂草,一根都没有。

这块地方被打理得很好,好得像是一个被人精心照料的园子,只是种的不是花,不是菜,是坟。